“胡風反革命集團”案(以下簡稱“胡風事件”或“胡風案”)是建國后文藝界最早、最大的政治案件。史學界和文學界對“胡風事件”的理解一般是:胡風從“左聯”時期開始就因文藝論爭、人事糾葛和宗派情緒與黨在左翼文藝界內的組織者、領導者產生了較大分歧,這種分歧所造成的矛盾在共和國的文藝體制中逐漸升級,并被毛澤東用來作為“整治”知識分子的切入口,最終使“胡風派”這一文藝團體被定罪為“反革命集團”。總之,“胡風案”是一樁政治冤案。
對于這樣一宗牽連甚廣的冤案,這一解釋當然遠不能讓人滿意。對于“胡風事件”,我們還有很多疑問:導致這一事件發生的根本原因和直接原因各是什么?哪位當事人的說法更可信?誰應承擔更大的責任?文藝理論問題為什么會上升為政治問題?這一“事件”發生的機制是什么?其意義和教訓又是什么?對幾代知識分子的心態和命運造成了什么影響?我們如何評判它?……無窮無盡的問題,帶出了形形色色的回答。在這些回答中,有幾種傾向值得注意。
一、所謂的“三個角度”
對于“胡風事件”發生的原因,學界一般是從三個角度切入:態度、理論、宗派主義。但其實這是周揚提出并為胡風承認的三個“罪狀”。1952年綠原從一張姓友人那里聽說了中央處理“胡風問題”的“內部消息”并告知胡風a,胡風很快信以為真并立即著手從這三個角度積極地準備“戰斗”并為自己辯解,由此產生了大量文字材料(包括“三十萬言書”)。當然,這一“內部消息”并非空穴來風,據林默涵回憶,周揚是從這三個角度對周恩來匯報胡風的問題并獲得了周恩來的認可。b也就是說,學術界對“胡風事件”的闡釋源自周揚對他們之間糾紛的看法。當事人所做的解釋和說明,當然值得重視,但是學者們給予這些解釋和說明如此高規格的信任、推崇,并一直沿用,使自己的思考就此止步,也就成為了“胡風事件”研究的一大局限。
受到自身視野的限制和某種成見的影響,胡風在持“宗派”利刃刺向對方的時候,很多說辭和敘述都是情緒化的、非理性的。在胡風的“三十萬言書”和回憶錄中,“宗派主義”幾乎成為他解釋所有發生在他身上及他周圍的令他感到迷惑不解甚至憤怒的文藝問題、工作問題、生活問題的唯一原因。而“宗派主義”也就成為幸存的當事人和早期的闡釋者、研究者理解“胡風事件”的一個不加質疑的“原因”。再加上受胡風和其他人提供的信息和視角的影響,“胡風事件”中的一切傳說、傳聞、信息以及所有人事糾葛的細節也就被當事人和研究者們“宗派主義化”了。研究者作為旁觀者應保持冷靜并對此有所反思。以三十年代左翼文藝界的恩怨來解釋發生在五十年代的政治事件,未免過于夸大三十年代論爭所引發的情緒、情感在后來的“事件”中所起的作用。而且,從史料方面來說,關于宗派、情緒、態度的資料已經豐沛到需要壓縮、需要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的地步。其一,作為一樁以書信、日記、供詞等材料定罪的政治事件,當事人的隱私早已公諸于眾并呈“活化石”狀供人解剖、研究;其二,事件尚未遠去,當事人的自述、訪談還在慢慢涌現。這些大量的、描述個人瑣事和“心路歷程”的材料,必然導致研究者傾向于通過分析當事人心理來追問“胡風事件”。所以,在對“態度”和“宗派主義”的關注中,心理分析方法似被濫用,而研究者也對心理學理論產生了過度依賴。
在不少胡風研究論著中,心理動因成了闡釋“胡風事件”發生原因和經過的重心。但分析歷史人物的心理無法真正解釋歷史事件本身。心理動機很難實證,如果不與外部因素巧妙結合,用它來解釋歷史未免隨意性過強。人的想法瞬間即成歷史,如何能被準確探知?哪怕當事人還健在,他所表述的是否就是自己當時的真實心態,我們也很難判斷。只有綜合考慮個體在既定歷史環境中的真實需求、所能做的選擇和對利害的權衡這三個互相關聯的因素,并結合外部環境的變化且加以嚴密推理,心理動因才能說明部分事實。當學界傾向于用心理學理論來分析胡風及相關當事人,就容易把對歷史事件的理解變成對人千變萬化的心理的無節制臆測,這也是很多“胡風事件”研究著述的一大通病。
過于關注“態度”和“宗派”所產生的另一個問題是,研究者容易陷入“當事人”自陳所造成的“道德陷阱”。對哪些人表“了解之同情”,在當事人雙方的敘述相互矛盾又無旁證時相信哪一方,會對學者的研究思路產生根本性的影響。當事人的敘述當然是“胡風事件”研究的基礎,但這些敘述很容易讓人陷入迷陣,因為它們都過于情緒化。“被害者”們對“加害者”們和相關政治領袖及文藝體制、政治體制有強烈的控訴欲望,在描述“事實”、心態和每一人事糾葛的細節時,都不免捕風捉影,夸大事實;而“加害者”們也有“加害者”們的理由:林默涵、康濯、舒蕪等人的相關回憶文章都不無自我辯白意味并傾向于把事件歸因于沒有具體責任承擔者的“歷史”和“體制”。例如,李輝的《文壇悲歌》、林希的《白色花劫》以及胡風、綠原等人的回憶都是研究者必讀的重要文獻。在這些資料中,他們或從當事人的角度對“胡風事件”進行了記述、闡釋和說明,或以記錄者身份保存了大量與當事人的談話信息,這些資料都揭示了事情的細節以及當事人的心態和生活狀態,但也導致了許多研究者對“胡風事件”的研究帶有一種強烈的道德批判色彩以及“陰謀論”闡釋傾向。對“受害者”表同情的研究者,往往受他們的敵意和怨恨所影響,傾向于認為從批判阿隴、路翎,到對舒蕪的“誘降”,再到林默涵、何其芳對胡風的批判活動,是“官僚們”、“主流們”出于個人恩怨的、帶有極強宗派情緒的有計劃、有預謀的一系列行動。c而對周揚、林默涵、袁水拍等人表同情者,則認為“胡風事件”是胡風等人自己招惹的大禍。毛澤東才是決策者,其他人只是做了本職工作而已。研究者總要在“被害者”和“加害者”之間做選擇是很糟糕的。并且,持對立立場的研究者有一點很相似,就是都傾向于通過心理、意愿和情緒來解釋歷史并把這一事件歸因為“宗派主義”。如此一來,無論選擇哪一立場,都容易摒棄了更宏觀的視野和具體的外部歷史條件,這就必然導致在面對這一重大歷史事件時理性推理的貧弱和對歷史原態把握的不足。
從理論角度對胡風思想進行研究可謂是對上述的非理性研究傾向的一種回撥。學界在這方面的努力也沒有停止過:一、采用比較法擴展對胡風思想的研究范圍,如對胡風與魯迅、胡風與盧卡奇、胡風與毛澤東的比較研究。二、從思想史、思潮史、學術史角度考察胡風的價值,即把胡風放入新文學思潮和左翼文學思潮中,考察胡風思想的獨特性和異質性。當然,研究胡風的文藝思想并指出它與文藝界“主流”的分歧是理解“胡風事件”的一個必要前提。但這也存在問題。例如,我們將胡風的文藝思想與毛澤東的“講話”比較,很容易找尋出他們“本質”上的不同:前者堅持“五四”啟蒙精神,尊重知識分子的主體性和個體價值,后者則強調文學應服務于政治,知識分子需要改造自我以服務于名義上的“人民”(以及實際上的權力擁有者)。我們確實能從胡風的文論中找出無數違逆毛澤東思想之處。可是,即使拿周揚、茅盾、郭沫若的文藝思想——且不說二、三十年代的,即使抗戰時期及建國初期的,來做同樣一番比較,也會發現他們有堅持“五四”啟蒙精神的成分以及與毛澤東思想不盡相同的地方,更別說郭沫若還曾在國統區立場鮮明地崇儒反墨,一度與中共在意識形態領域的策略背道而馳d。如果說理論分歧是“胡風事件”的“根本原因”,那么,為什么沒有“茅盾事件”、“郭沫若事件”呢?
從理論方面進行分析,把胡風和中共對于文藝問題的分歧列出,并指出胡風在理論方面的“異端性”是他被清理的重要及主要原因,是被廣為接受的一種解釋“胡風事件”的方式。但是,理論上的分歧不一定真的與所謂的“理論”有關。在大多數情況下,理論隨時可以按政治需要而變更,即使不變更,在不同語境中,也可以做出不同的闡釋。理論分歧的實質還是文藝家所持理論在現實政治層面是否對中共的黨派利益有所妨礙。反過來看,如何才能不妨礙呢?在政治風云變幻莫測的五十年代,經歷了數次重大理論論爭還能屹立不倒的“周揚們”的“訣竅”并非是堅持自己的理論立場,而是緊跟政治風向標,對“真理”采取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即一種隨時可以因情勢變化而變更的“識時務”的態度。理論分歧往往是政治斗爭的外衣及權力斗爭的遮羞布,把它作為解答“胡風問題”的“根源”,無疑是墮入了浩瀚如海的文藝論爭資料的陷阱。
二、 “意義是建構出來的”與“一切出于私利”
學界對胡風的研究還包括對胡風文藝思想價值的評價,對“七月派”作家、作品的研究以及對胡風在文學史、思想史、學術史上地位的論斷。但是,因對“胡風事件”的理解與對胡風的研究往往互為前提,對“胡風事件”的認識也左右著對胡風文藝思想價值的判斷。以思想給知識分子定罪,“胡風事件”可謂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字獄”的先河,“涉案者”多達兩千多人,影響深遠。它涉及文藝論爭、文藝政策、文藝體制乃至政治運動、政治體制,要研究它、評價它,都必須聯系政治倫理層面,并加以某種價值判斷。也就是說,對“胡風事件”的價值判斷和道德判斷其實從根本上控制著胡風研究的傾向。闡發胡風文藝理論在文學史、思想史上的價值在某種意義上是對胡風政治上無辜的一種辯白,而指出胡風文藝思想的異端因素和宗派特征與判定胡風的“罪有應得”當然也有因果聯系。所以,在胡風研究問題上,幾乎任何學者都會陷入情感涉入和道德判斷的偏狹。這在當前的胡風研究領域,以兩種較為明顯的傾向呈現出來。
一種傾向是凸顯胡風的“無辜”,將胡風與知識分子的人文精神和當代際遇緊密關聯,通過闡發、闡釋提升胡風文藝思想的價值。隨著新一輪啟蒙思潮的興起,胡風儼然成為一個象征:
七月派詩人的命運,其實是象征著中國的有獨立思想傾向的知識分子長時期沒有擺脫的厄運。……“七月派”詩人的受難,不僅是為詩而受難,也是為中國知識分子而受難;不僅是在一般的意義上為中國知識分子受難,也是為中國知識分子所追求的區別于意識形態理想主義的追求自由尊嚴的理想而受難。e
追隨革命理想而后幻滅的知識分子在八十年代重新集合,他們攜帶著對過去二三十年曾遭受的不公待遇的強烈憤慨和不滿,將對自我價值、人的價值的重新肯定統統投射到胡風及其他對象身上,認為胡風的一生,是“中國一代知識分子高揚人格力量、奉獻民眾解放事業卻又要面對摧殘與敵視的悲壯歷程”f。由此引發的過度闡釋和無限拔高,使胡風儼然成為被專制力量殘殺的異教徒和殉難者。而且,借助西方思潮的重新涌入,他們又把胡風的文藝思想比附到西方現代文藝思想之上,拼命抬高胡風文藝思想的價值。g這一傾向的頂峰之作是金理的博士論文:《抗爭現代名教——以章太炎、魯迅與胡風為中心》。此文系統地梳理了胡風在學術史、思想史上的坐標,揭示了章太炎、魯迅至胡風在精神上的傳承關系,并從抗爭“現代名教”的角度將胡風的文藝思想尤其是“主觀戰斗精神”的價值抬高到了一個空前的位置。
在這一研究傾向中,有一群人明顯占據了主力,他們就是以賈植芳先生為中心的復旦大學學者和學生們。胡風研究中比較有分量的成果的持有者都與復旦大學有關:陳思和、李輝、張國安、張業松、魯貞銀、劉志榮、張新穎、文貴良、金理、周燕芬。h其中,賈植芳的學生陳思和先生一直是胡風研究中這一傾向的核心人物。由于賈植芳先生直接或間接的教授,陳思和他們自然會通過賈植芳先生對胡風其人其事的了解而對胡風抱有深切的同情。他們呈現出來的共同傾向是重視胡風和“七月派”的創作成就和文藝方面的建樹,重視闡發胡風文藝理論對魯迅的核心精神和“五四”新文學傳統的繼承。他們在肯定胡風發揮主體戰斗精神的意義、價值以及現實適用性的同時,又指出胡風的真正價值就在于從理論層面與機械論以及作為其支撐的黑格爾理論體系的對抗i,最終,他們從胡風思想中闡發出對文學史、學術史、思想史有意義的成分。簡言之,他們聚焦胡風身上體現出的(他們認為)最有價值的詩學層面,在對這部分加以闡釋、發揮的同時避免論及現實政治層面的問題。實質上,這也是研究者在超越現實政治的詩學層面上的追求在研究對象上的一種投射,正如陳思和對自己思想所做的陳述:
第一,是堅定地相信某種東西。從大的教育背景來說,這個世界是可以理解的,可以肯定的。這個世界是有價值的和有意義的。第二,到了文革開始后,其實在具體的生活中,大家都是可以懷疑的,因為那時候有一種普遍的懷疑的想法。到了大學之后,覺得這兩種東西是很矛盾的。不過對于我自己來說,這兩種東西的碰撞使得我的骨子里有一個東西:通過自己的努力可以把意義顯現出來。j
很明顯,他們是選擇性地維護當代知識分子所缺少的、高于現實利害與政治功利的精神層面的東西。與其說這些闡釋闡明了胡風思想的真正內涵,不如說,通過這些努力,他們向其他人展示了知識分子對人文精神的堅守和提升。從胡風思想中挖掘出如此豐富的內涵,既是想要建構出一個堅守“五四”文學精神和魯迅精神的“胡風形象”,對八十年代啟蒙思潮做進一步推進,更是著眼于重塑十年浩劫中幾被徹底毀滅的人文精神,并在遭資本主義全球化和后現代思潮連續沖擊的精神荒原中豎起一座指導自己和其他尋路者的燈塔。從這一層面來看,他們的過度闡釋應該能獲得人文學者們的理解。但是,對現實政治層面和所謂的“宗派問題”存而不論,又留下了很大漏洞。胡風在被塑造為“五四”文學精神的承繼者、追求思想自由的中國知識分子“受難者”代表時,其“人格”也就被徹底理想化、完美化了。
而與這一傾向相左的,是解志熙先生的長文《胡風問題及左翼文學的分歧之反思——兼論胡風與魯迅的精神傳統問題》 (下簡稱“解文”)。解文的傾向與前述傾向相反,是凸顯胡風的“有罪”。解文很長,內容頗豐富,先將其論說邏輯和論點簡單介紹一下。首先,解文認為胡風以魯迅精神自居的偏執導致他片面地發揮了魯迅精神的同時,又造成他極強的宗派情緒,進而攻擊自己小圈子之外的左翼文人,破壞了文藝界的團結。胡風組建了一支有著“思想精神革命不僅深刻于而且高超于政治革命的革命優勝觀”的文學流派,這支派別過于強調人的主觀精神而忽視了社會革命和實際斗爭的價值;胡風過于自戀、自大,以至于脫離了群眾,并在抗戰后期的文壇上發動了超出左翼文藝界默認前提的批判運動;胡風在對文藝理論的闡發中妄圖將自己“啟蒙優先于革命”的文藝觀置于黨的文藝政策之上,意欲將思想精神革命替代社會革命,并自視為領導未來文藝發展方向的“革命者”。所以,1948年邵荃麟等人在香港展開的胡風批判具有正當性和合法性。其次,1949年以后,胡風的“好斗”和對自己小團體利益的爭奪,導致他和周揚等文藝界領導的嚴重對立,使矛盾升級為政治問題并以悲劇收場。所以,在“胡風事件”中,胡風所要承擔的責任不比周揚等人和毛澤東少。但歸根到底,也不能歸咎于他們三方,“文藝制度”才是萬惡之源!因為“胡風事件”的根源在于“各派左翼和中共文藝政策的共同特性——善于開展文藝斗爭而且慣于把文藝斗爭作為政治斗爭的手段,卻都從未考慮過為文藝斗爭建構足夠自由容忍的爭論空間與和而不同的文化制度。”k在上述分析的基礎之上,解文的結論是:周揚、毛澤東、胡風,甚至所有左翼文人和中共領導的通病都在于缺少民主的精神和寬容的心態(且胡風這方面比其他人更差),所以,假如胡風位于周揚的位置,文藝界的毀壞肯定更嚴重;哪怕魯迅再世,位于毛澤東的位置,其粗暴殘忍也未必在毛澤東之下。
三、兩支“革命的文藝親兵”和“中立”的黨組織?
解志熙先生的文章極大地沖擊了學界對“胡風事件”的一般認知。在否定胡風其人其文價值的同時,這也就判定了胡風的“有罪”。而毛澤東對胡風的“處理”則是在胡風不斷攻擊論敵的情況下不得已的選擇。其實不僅解志熙先生,錢理群、吳永平、王麗麗諸位先生對胡風的文藝思想進行整理的時候,所持的也是類似觀點,只是解先生將這種否定胡風的傾向推到了極致。隨著社會思潮的變化和“胡風事件”更多的研究資料尤其是“加害者”們的回憶錄、訪談錄的浮現,不少學者開始消解八十年代以來陳思和他們建構出來的胡風形象:胡風的理論也不見得高明,胡風的人格也不過爾爾,如果讓他位于周揚的位置,如果他批判性極強的理論轉化為文藝政策,恐怕文藝界會遭受更嚴重的戕害……對這類觀點的對錯姑且不論,先談談解文中筆者認為存在漏洞并能辨析的幾個問題。首先,在胡風和“周揚們”之間,是不是存在一個“中立”、大公無私的黨和“組織”?其次,胡風的斗爭是不是僅僅出于宗派情緒?出于一己之私和爭權奪利?最后,胡風的手段、方式、態度是不是能作為判斷胡風案是非對錯的標準?
在探討第一個問題之前先摘錄解志熙先生的兩段文字:
其一,在剛剛成為中共一統天下的新中國,文藝上的其他各家各派因為曾經不怎么革命或革命的成績不足,所以暫時都還老老實實、服服帖帖,文壇上幾乎是一片“和諧世界”,可就在此時此地,中共的兩支革命的文藝親兵卻仿佛持寵而嬌的雙雄,陷于狹路相逢、互不相讓、矛盾激化的內斗之僵局。而兩派左翼的矛盾不外三個焦點:一是關于抗戰及四十年代國統區文藝的評價之爭。……二是關于新中國文藝的領導權力之爭,這其實是兩派左翼在新中國文藝界的人事安排和權力分配問題。雖然胡風一派也得到了安排和榮譽,但顯然無法與另一派相比,尤其是周揚掌握了文藝界的實權,特別讓胡風一派心懷難平。可是,從周揚那邊來說,這是中央的安排呀,不都是為了革命工作嗎,你何必計較、何必跟我較勁呢。三是關于新中國文藝的指導方針之爭,這矛盾其實已不限于兩派左翼了,而暗含了胡風文藝思想與中共文藝方針也即毛澤東文藝思想的矛盾。面對這些矛盾,兩派左翼顯然無法找到讓各自都滿意的解決之道,于是互相逼上絕路的雙方也便上書的上書、整材料的整材料,把矛盾提交給了領導一切的黨中央來解決。由此,兩派左翼也就在互不相讓、難分勝負的對決中,不約而同地啟動了要求中共中央對他們的文藝之爭進行政治裁決的程序。這是問題的發端,但卻預埋了結果。l
……其實,“好斗”的胡風一派未必是為文藝自由而戰,他們同樣具有左翼文藝之整肅異己的思維/行為慣性,尤其擅長開展內部的幫派斗爭,特別缺乏維護“團結”的意識和顧全“大局”的態度,如今既為了自保也為著爭取對文藝界的領導權,他們必然堅持斗爭、毫不妥協。不待說,正是胡風一群的這種一味“斗爭”、不顧“團結”、目無“組織”的“態度”,才讓毛澤東把他們當成搞小集團、向黨鬧分裂的“壞典型”。胡風一群的“思想”問題就這樣轉升為“態度”問題。m
1949年后左翼兩派因抗戰時期都奮戰在文藝界,所以都居功自傲,都理直氣壯地要求享有勝利的果實并互相爭權奪利直到一方滅亡。“胡風案”是兩派左翼互相爭奪并導致政治介入的結果,所以胡風、周揚、毛澤東三方都有責任,而胡風負有更大的責任,因為他更“好斗”、更蠻橫,更“左”。這結論的一個重要前提是解志熙先生認為“兩支文藝親兵”的地位相仿佛而作為“中立”的黨組織一直居中調停。我想從抗戰時期左翼文學與中共黨組織和黨派利益的關聯來評判這一論說前提能否成立。
左翼文學是在1927年“大革命”失敗后興起,在中共地下黨組織下和魯迅的扶持下發展、壯大的文藝思潮。1936年,“左聯”因中共政策上的變化而解散,緊接著,抗戰開始了。不少左翼文人于是散布在陜甘寧邊區、國統區、淪陷區繼續堅持文藝抗戰直至抗戰勝利。在這整個過程中,中共地下黨組織對他們從思想上的滲透到組織上的控制一直以各種方式存在著。只是在國共兩黨相爭的局勢下,尤其是抗戰時期的國統區,采用了更隱蔽、更溫和的管理方式。但文藝界,尤其是國統區的文藝界一直處在中共的密切關注中。
左翼文學的誕生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政治斗爭在文藝界的響應者和積極推動者的“杰作”。到了抗戰時期,左翼文學對中共的輔助作用是繼續密切關注(黨組織認為應該關注的)現實,反映(黨組織認為應該反映的)現實,并在文藝界甚至更廣的范圍中進行宣傳和鼓動工作以期對中共的政治斗爭有利。抗戰時期文學的宣傳作用能幫助中共在國共軍事、政治爭奪中爭取輿論支持。而且,從文人的生存狀態來看,抗戰時期左翼文人與政治的關系更密切了。眾所周知,中國新文學與商業出版的關系緊密,現代編輯、出版業是新文學得以蓬勃發展的基本支撐。但戰爭嚴重摧毀了資本主義經濟蓬勃發展所帶來的現代出版業和自由出版空間,使大量以賣文為生的文人無法立足。在物資首先供應軍隊和行政機關的戰時,文人如果不依附政治,不在某個機構謀得一職,很難生存下去。左翼文人成為某一黨政機關的宣傳、行政人員,意味著會得到基本的生活保障,意味著能獲知相關信息、情報并受到政治團體的庇護。再次,對中國左翼文人而言,是否信服馬克思主義是一個思想問題、信仰問題,也是關系著自己是否會服從中共的支配和指揮,并通過服從獲得自己的人生意義和政治活動的合理性的問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文學所承擔的意識形態重任在抗戰時期極大地增加了。在三四十年代的中國,尤其在抗戰時期的國統區,中共無法將自己的理論滲入國民教育系統以及主流媒體,在公開的領域與國民黨的意識形態競爭(例如,毛澤東的《論持久戰》當然不可能公開與蔣介石的《中國之命運》爭奪讀者群),可國民政府一方面忙于軍事和戰時政務,另一方面,在意識形態方面又沒有富有魅力的學者、作家的支持,對青年毫無吸引力。于是,文藝、宣傳方面就給共產黨留出了較大的進軍空間,而較為隱蔽的文藝就與其他社會科學一起擔負普及馬克思主義的重任。形式活潑、容易引發人興趣的文藝凸顯出了其作用,成為中共在意識形態領域爭奪受眾的重中之重。一批原本在哲學、史學領域進行較為“純粹”的馬克思主義研究及闡釋的學者也就進入了文藝理論論爭戰場。例如,艾思奇、陳伯達、胡繩、王實味等都曾就“民族形式問題”發表過很有分量的論文。這種趨勢也顯示,文藝理論所承擔的政治責任絲毫沒有較三十年代減輕,反而隨著政局的變化,從上海一隅擴展到了更廣闊的陜甘寧邊區和國統區,文藝論爭從文藝領域擴展到意識形態領域。文藝理論問題也隨之成為了構建新的社會意識形態的重要載體,并且關系到中共的合法性問題。
胡風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參與了中共意識形態的構建過程,這并不是他所能預料的。考察抗戰時期的文藝論爭就會發現,文藝與政治的關系是左翼文藝界論爭的中心問題。在這種情勢下,因“魯迅弟子”身份而聲名大噪的胡風,延續了魯迅晚年對左翼內部的審視、反思、批判,意外地成為跨界作戰的文藝理論家。胡風的確一次又一次主動地挑起或介入了文藝論爭,并通過論爭顯示出他在左翼文藝界的特殊地位和異質性,但不可逆地從文藝領域跨入了思想領域和政治領域,卻并不見得是他有意為之,主要是時代主潮的推動及一些因緣巧合。胡風真正踏入意識形態領域的論爭,始于他在其主編的刊物《希望》上發表舒蕪的《論主觀》。正如本人在《胡風與舒蕪的“反郭文”考論》一文中所考證和闡釋的:胡風在結識舒蕪之前,并未想到跨領域“作戰”,是舒蕪的理論素養和才能給了他這種機會,在“反郭文”失敗后,胡風又借助舒蕪在馬克思主義哲學領域闡發自己的“主觀戰斗精神”。解先生文章的后半部分常常先提出一個假設性問題,然后不顧歷史邏輯地演繹出答案。那么我也不妨做一個假設:假如胡風沒有結識舒蕪或者其他在經學和西方哲學方面有一定造詣的人,那么他還會有能力、實力和機會踏入遍布雷區的意識形態領域“作戰”嗎?以他自己的理論修養辦得到嗎?
歷史無法假設,無論如何,胡風還是從文藝思想出發,對當時的重大政治問題(他認為是文藝問題)發出了自己的聲音,表達了自己的獨立見解,并引起了南方局的高度關注。不得不再次反駁解先生的是,文藝問題與政治問題之間界限模糊,是中共組織和中共意識形態對文藝活動控制加強的結果,并非胡風主動參與政治、向黨邀寵并爭奪領導權的結果。n而且胡風怎么可能有能力將文藝問題升級為政治問題并且發起所謂的“整肅”?早在“民族形式問題”引發跨文史哲三界的轟轟烈烈論爭開始,文藝論爭已經蘊含了構建新社會意識形態的內容并承載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重大政治任務。在這些論爭中頻頻出現的陳伯達、艾思奇、胡繩、周揚、郭沫若、何其芳等人,后來都因自身學養和特殊經歷,擁有對馬克思主義和毛澤東思想某方面的闡釋權,占據著引導輿論的高位。無論是1949年以前還是1949年以后,左翼文藝界或左翼文化界,在文藝論爭中的仲裁者都會是他們。1949年后,革命成功了。參與革命并且對革命有功的知識分子都分享了新政權的權力。在新的權力網絡中,闡釋馬克思主義以及毛澤東思想的人文知識分子在職位和權力分配中占據了優勢。五十年代初,在一片團結奮進的氣氛中,占據優勢的他們對持異見者未展示出明顯的攻擊性,甚至還表現出謙讓、合作的姿態。但隨著時間推移,一方面,領導層的分化和分歧逐漸出現,另一方面,文藝問題已經被完全裹挾到意識形態整合的重大政治問題和政治事件中,胡風再將自己對馬克思主義、對毛澤東思想的不同理解展示出來,并堅持己見,與“他們”展開論爭,所面臨的就不僅僅是理論上的覆滅了。更何況,胡風不但以魯迅最忠實的弟子聞名于文壇,還從魯迅思想與文藝實踐中建立起一套邏輯自洽的理論,頗難駁倒;而且擁有一支涵養頗高,在翻譯、詩歌、小說、文藝理論諸方面均有創獲的“七月派”。胡風昔日的論敵已成為文藝領導、文化官僚,他們想要處理這樣一支“隊伍”,使文藝紛爭轉換為政治事件,也就只需要幾個偶然事件和政治領袖的臨門一腳了。
從胡風、周揚和黨組織的關系來看,解先生的這一觀點就更站不住腳了。抗戰時期是胡風成長為知名理論家和形成自己的一支文學流派的關鍵時期,可在整個過程中,“胡風派”所信賴、所追隨的黨組織從未以一個完整的面貌呈現在他們面前。他們只通過與周恩來、喬冠華、陳家康等人的交往獲得過一些關于黨的模糊信息,并沒有真正加入黨組織并參與過黨組織的政治生活。而周揚1937年抵達延安,最初擔任了邊區教育廳長,1940年擔任魯藝副院長后開始顯示出自己在文藝理論和行政管理方面的才能。他1942年開始反省自己在魯藝的“關門提高”傾向,編選《馬恩列斯論文藝》并借助自己的理論素養在序言中高度評價了毛澤東的文藝思想,獲得了毛澤東的認可進而成為毛澤東思想的權威闡釋者。胡風和周揚在黨組織中的地位和價值根本就是不平等的,解先生怎能將胡風與周揚相提并論,說他們是“中共的兩支革命的文藝親兵卻仿佛恃寵而嬌的雙雄”?
而且,解文分析胡風文藝思想時常常混淆了思想革命和政治革命、文藝斗爭和實際斗爭的界限。解先生把胡風的文藝批評說成是發起“整肅”運動(試問他何來的實力和能力發起“整肅”?),把胡風的文藝觀推演成某種“革命觀”,并指責他有將自己的文藝觀“作為未來文藝以至文化的發展方向”o的欲望。(試問“欲望”這一不能證實也不能證偽的心理動因何以成為評判胡風行為的標準?)胡風雖是一個左翼文藝理論家,其“文藝武器論”雖包含了較強的政治性和實踐性,但那就意味著胡風的文藝批評的目的和價值就僅僅是參與現實政治斗爭及為黨服務嗎?文藝是批判的武器,并不是說文藝是武器的批判,更不是說文藝就是武器。解文暗含的意思是,胡風文藝理論中蘊含的爭取知識分子主體性和強調自我價值的成分,對政治革命造成了危害。不可否認,左翼文學自興起之日始就帶有很強的實踐性,并與中國現代社會革命浪潮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可文學首先應是文學,其次才能談得上效果、作用、影響,否則就完全淪為政治斗爭的宣傳品和工具了。正如魯迅而言:
……好的文藝作品,向來多是不受別人命令,不顧利害,自然而然地從心中流露的東西;如果先掛起一個題目,做起文章來,那又何異于八股,在文學中并無價值,更說不到能否感動人了。 p
但我以為當先求內容的充實和技巧的上達,不必忙于掛招牌。……一說“技巧”,革命文學家是又要討厭的。但我以為一切文藝固是宣傳,而一切宣傳卻并非全是文藝,這正如一切花皆有色(我將白也算作色),而凡顏色未必都是花一樣。革命之所以于口號,標語,布告,電報,教科書……之外,要用文藝者,就因為它是文藝。q
作為一個文藝理論家,胡風對自己、知識分子群體乃至民族、國家的最大價值和貢獻,應該是把他認為有價值且行之有效的理論推演到極致并堅持下去,這也是他對文學事業的最大貢獻。至于這種理論會不會對瞬息萬變的政治斗爭有礙,會不會影響某政治集團的黨派利益,已超出了他所應關注和能關注的范圍。
四、所謂的“態度問題”
前文所提出的第二、第三個問題是,胡風的“戰斗”是不是僅僅是出于宗派主義或一己之私?手段、態度能不能作為判斷“胡風事件”的主要標準?
在王麗麗、解志熙的筆下,胡風是“主動選擇不與人為善”的。筆者不否認胡風某種程度上的“好斗傾向”和“人格缺陷”,甚至也無法不欣賞茅盾、郭沫若、周揚等人在胡風犀利、尖銳的持續攻擊下還能表現出的克制與寬容。但是,在對呈水火不容之勢并不斷論爭的雙方進行判定,并做出一方偏狹、自私,另一方寬容、無私的結論,是有一個前提的。這個前提就是雙方是平等的:在論爭時是平等的,在論爭后還能享有同樣的權利。但眾所周知,即使在1949年以前,論爭雙方的經濟、政治和文化地位也是天差地別的。
政治組織會扶植那些貢獻自己的才能為其黨派利益服務的文化人,因為他們政治性極強的文學活動直接服務于現實政治,能影響愛好文藝的廣大青年的政治傾向。茅盾、郭沫若等人的歷史研究和文學活動都帶有強烈的傾向性,他們當然受到中共的愛護,無論胡風如何抨擊,他們在中共組織和左翼文化界中的政治地位、文化地位都是不可能動搖的。即使是后來專門到國統區傳達“講話”精神的何其芳、劉白羽,其地位和政治勢能也遠超出早已逸出黨組織的胡風。在雙方地位、實力如此懸殊的情況下,胡風即使采取了“糾纏如冤鬼”的態度和攻擊性極強的論調針對論敵,又怎能說是“肅清文壇”呢?而且《螞蟻》 《呼吸》這類發行量極小、影響力極小的刊物又怎能和中共所支持的出版物相提并論?(《螞蟻》 《呼吸》上的攻擊性極強的文章屢屢被持“胡風是罪有應得”這類觀點的學者一再強調)在論戰雙方地位懸殊的情況下,胡風的攻擊只要一開始,就很快被“壓死了”。他之所以還能發出自己的聲音,在重慶和上海兩地繼續他的論辯,讓我們現在還能看到他當時的批判和抗爭(正是這些批判和抗爭導致解先生做出“正是胡風當年率先在文壇上發起了一場批判運動”r這樣的判斷),主要是因為1949年以前,中國大陸還有一定的出版自由。抗戰時期的國統區,由于各種政治力量擰結以及存在外國使館和外國報刊的緣故,留存了一定的出版、言論自由空間,而抗戰剛剛結束后的成都、上海、北京的出版界也沒有被完全控制,這也是胡風在遭到邵荃麟等人批判后還能回擊的主要原因,而不是解先生所說的“胡風的發言權也并未被剝奪”s。在出版界尚存自由空間之時,以能否出版來反證胡風的言論自由度和左翼“主流們”對胡風的包容,并認定1948年香港批判是善意的,是沒有清理胡風意味的,這樣的論證顯然是不成立的。
無論是“左聯”時期還是抗戰時期,胡風在左翼文藝界的實際地位根本就不能和他的論爭對手相比。從茅盾和郭沫若等人的角度來說,對胡風的忍讓、寬容當然一方面是考慮維護文藝界的團結,可另一方面,卻也是胡風當時根本就不值得他們一辯,對胡風的忍讓與寬容展現出了他們的“高尚”。大張旗鼓地反駁胡風,對于聲名顯赫的他們來說,既白白耗費時間精力,又是一種有失身份的行為——強者對弱者的寬容其實有不屑的成分在內。1949年以后,胡風與周揚的地位更不可同日而語。正如解先生所言,周揚他們是“代表黨來領導和組織批評討論活動”,他們“同時扮演了運動員和裁判的角色”t。既然有這種認知,解先生還堅持認為毛澤東一直平等地對待胡風與周揚,就自相矛盾了。解文說毛澤東希望胡、周團結一致,并以周揚也在1953年被毛澤東批評、撤職為例說明毛并不是一直袒護周揚,而是盡量調停他們的矛盾,這的確是事實,可是這事實背后還有一重事實,就是雙方在政治資源、權力和地位上本來就是完全不對等的。即使毛澤東對周揚不是完全滿意,即使周揚最后也鋃鐺入獄,即使周恩來、周揚等人對胡風的態度一直很溫和,而胡風對他們一直心懷惡意,也無法遮蔽這重事實。1949年以后,文藝界的知識分子幾乎完全被國家“圈養”了。一般情況下,他們每個人都有“單位”,按不同級別享受待遇,他們定期開會、交流思想,基本上所有的生活都被納入了組織生活。他們的文學創作活動也被納入了國家文學范疇,代表黨和國家文藝準則的文藝批評通過國家媒體決定他們文學活動價值的高低和政治立場的正確與否。周揚他們手中的《人民日報》《文藝報》等刊物是黨的“喉舌”,他們本人更可看作是毛澤東的“筆桿子”、是毛澤東在文藝界的分身,他們與胡風之間無論是宗派情緒還是理論分歧都可以用他們的語言、他們的闡述迅速地傳遞給毛澤東、周恩來及其他領導。他們背后是國家政權,他們是共和國宣傳機器的操作者,他們可以決定一個作家的身份、地位、待遇。即使他們態度溫和,行文寬容,他們的反對者在這種地位懸殊的情境中,也不可能有多少論辯空間。而胡風一直沒有固定的崗位,他和“七月派”作者們的論文和作品每每因被官辦媒體批判而中止發表或停售。解志熙先生置這一背景不談,只揪住胡風的“好斗”、“蠻橫”、“極左”大談特談。可是在胡風等人公開的文字里,哪有、哪敢有什么明顯的宗派情緒和針對性呢?如果有,還能有發表機會么?置這種背景于不顧,將胡風從理論到性格的“偏狹”和茅盾、郭沫若的“寬厚”、“仁慈”,周揚、周恩來和毛澤東的“包容”放在同一平面上談,是缺乏歷史感的。
還需要指出的是,“胡風事件”的發生,使人們過多地關注他五十年代的文藝活動,并從中找出所謂的“源頭”,他在左翼文藝界的異質性和攻擊性在“聚光燈”下被明顯放大了。得出胡風偏狹、宗派情緒過強、惡意破壞左翼文藝界(1949年后稱之為“文藝界”)等結論,是基于“胡風案”發生以后,大量相關人士的私人信件、日記、交代材料、外調材料以及“平反”后他們的回憶錄、口述、訪談等資料,這些材料尤其是私人信件和日記的確揭示了胡風及其同仁對左翼文壇“權貴們”的憤怒、不滿甚至仇恨,而他們所仇視的對象也的確沒有做出什么“回敬”的表示。例如,解文85頁提及,邵荃麟等人1948年在香港發動對胡風的批判后,馮乃超還特意致函胡風,態度溫和地希望他提意見,而胡風等人的反應卻是憤怒和仇恨。且不說態度怎么能成為衡量雙方是非對錯的標準,更重要的是,胡風他們的不滿原本是私底下的“腹誹”,怎可與對手公開表示的和善相提并論?我們根本不可能知道馮乃超私底下的想法。而何其芳、劉白羽、邵荃麟、馮乃超、姚雪垠這些曾感覺到胡風敵意的人,也沒有“機會”被搜出日記、信件,被投入監獄十數載并被迫不斷地撰寫供詞和外調材料,當然也不可能被我們知道他們的心中是不是對胡風懷有更深的“刻骨仇恨”。他們是否也會對某些“領導”有不滿、仇視情緒當然也不為人知。置這種資料極度不對等的狀況,又不考慮心理動機之外的政治背景、社會背景和雙方各方面的巨大差異,緊盯著胡風的態度來論說“胡風事件”,不免有失公允。更何況,“胡風事件”的發生以及后來的平反,必然使每一個與胡風有過恩怨和糾葛的人都竭力澄清自己并指出胡風一貫的惡劣作風和宗派主義。不加分辨地接受他們的陳述,似乎違反了歷史研究的基本原則,從論證結果來看,就存在為文藝官僚和文藝體制、政治領袖和政治制度開脫的嫌疑。
解志熙先生以胡風記錄一時激憤之情的書信、日記、談話來考證他的行為的失當,進而推出胡風所有的挑起理論論爭的行為都是在肅清文壇、奪取話語權的動機驅使下所為,并最終判定胡風是為了自己和小團體的利益而戰。至此,陳思和他們所構建出來的為真理獻身的胡風形象也似乎土崩瓦解。但是筆者竊以為這種以被強迫公布的隱私中所坦露的“私心”來論斷一個人的動機,并以這動機來判定其行為的價值和意義的論說帶有過于濃重的“理學家”式的道德審判意味。而且,這一推演的另一相關論斷是胡風只是為了因理論分歧和個人恩怨所產生的宗派情緒和小團體利益而戰,他與對手之間的區別僅僅是斗爭的手腕和斗爭的結果,并不存在價值和信念上的根本區別。而這又涉及所謂的宗派問題。
五、 “宗派問題”
在胡風和周揚的糾紛中,他們都斥責對方“宗派主義”,意思就是對方假公濟私,打著組織利益和民族利益的旗號為個人謀取利益并擊敗論敵。但深究起來,用“宗派”一詞涵蓋他們的矛盾是有很多不足的。筆者認為,宗派、宗派情緒、宗派問題、宗派主義這些詞歸根到底指的是由于思想、理論的分歧,年齡、經歷、個性的差異以及具體職位和分工的不同導致人們擁有相異的價值取向、交際網絡、社會資源和利益訴求,而這種“相異”和對各種資源的占有欲又導致他們(自覺地或者不自覺地)以個人利益為中心展開對名、利、權的爭奪行為,從而產生了危及團體、群體、行業整體利益乃至民族和國家利益的結果和現象。由于“宗派主義”,人們放棄了超越自己個人及小團體利益(一般來說,維護小團體的利益最終也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之上的目標、理想、追求——這些追求常常要求個人和小團體作出某種犧牲,而將時間、精力都耗費在不產生效益和成果的爭奪上,最終導致了更廣意義的共同體中每一個個體的利益都受到損害。其實,宗派問題的關鍵不是有沒有“派”,而是這個“派”所“宗”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文藝工作者所尊奉的確實是超越某一派利益的理念并對文學的發展以及更廣范圍的作家、讀者有意義,那么就不該被斥為宗派。
從胡風與“七月派”的文學活動與文學實績來看,胡風所宗的“派”顯然不能被斥責為宗派。如果我們將關注的焦點放在胡風的情緒上,將胡風在備受壓抑下的激憤和“謀略”放大,也許會覺得胡風的宗派情緒非常嚴重,可認真考察胡風抗戰時期的文學活動之后就會發現,即使胡風有一些過激言辭,在私底下有一些頗帶“朋黨”作風的行為,但從總體上來說,胡風還是一個理想主義者,胡風行動和思考的核心還是怎樣才有益于文學事業,他與左翼文藝界其他人的分歧還是首先出于理論的分歧和文學趣味的差異,他最關注的還是文學本身的價值以及啟蒙的意義:
……更壞的,是使人覺得沒有什么真理可爭,使整個受損失。
個人榮辱不管什么,問題是:不要污辱我們偉大的祖國、偉大的人民,不要損害無產階級的黨。情況復雜萬端,道路也曲折得很,誰要戰斗,誰就得堅忍,有勇氣,無論對人對己。u
在今后一年內,我要爭取主動,只要能夠爭到一個灘頭陣地,我想總能夠對我們的祖國和人民,為黨的事業做一點什么的。……
……
你看看,今天的斗爭決不是兒戲。銅墻鐵壁,人民的深厚的內容和美好的品質,被弄得怪眉怪眼了。這個壇,這個寶座,正在用一切手段來鞏固自己,公開地干著貪污浪費的“工作”。v
此類胡風五十年代私人書信中的頻頻自陳,已足以說明這一點。1949年以前,胡風在左翼文藝界內部的論敵郭沫若、茅盾擁有胡風無法企及的政治、經濟資源和聲望,而1949年之后,作為理論上的老對手的周揚已官至中宣部副部長。胡風擁有的只是魯迅弟子的聲名、自己的文藝思想以及因長期致力于文學活動所形成的一支文學派別。無論1949年之前還是之后,胡風與他們抗衡,所倚仗的就是這些。當周揚他們將胡風作為論敵時,就使胡風在表面上似乎取得了與他們制衡的地位,也使解先生及其他研究者誤以為胡風、周揚是勢均力敵的“兩支文藝親兵”。當胡風動員了一切能動員的力量與對手對抗時,這種團體力量、策動機制和斗爭傾向性也就被認為是宗派主義的典型體現。不得不指出,其實,宗派、宗派主義這類詞遠無法描述這一現象,或者說這類詞根本不適用。首先,判斷他們是不是宗派的關鍵應是他們是否有超越自己個人利益和小團體利益的信念和追求,和他們是否呈現出小團體作戰的狀態、他們是否因信念和理念的差別而仇視論敵、有沒有私底下密謀無關。其次,宗派似乎成為判斷胡風道德不潔及行為不端的一個詞,但是這種判定是膚淺的。在一個以某一理論為中心,制定了成規的,有著鮮明等級制度和非人化運作機制的組織中,作為執行者的“周揚們”身上的確沒有什么宗派特征,他們是作為執行命令的一個個符號和工具存在,在他們身上,規則、規訓早就取代了個人喜好、個人傾向和興趣。而胡風他們,以個性化的、依托血緣、地緣、業緣等私人關系形成的所謂“小團體”因為蘊含了更多的對魯迅、對文學、對人生和對社會的個性化理解,恰恰是對這一成規的挑戰和破壞,是對這種密不透風的權力網絡的沖破,其意義和價值都在這種沖破和挑戰中。最后,胡風自己也無法理解這一“四周如沸水”w的世界,如同陷入迷魂陣一般,搞不清“敵人”到底是誰。批判過他的何其芳、袁水拍、陳涌,以及有一些歷史恩怨但五十年代根本沒有與他正面交鋒的馮雪峰、周揚,都被胡風在給友人的信中貶得體無完膚,也被他在“三十萬言”書中妖魔化。可這些人其實也只是按規則行事罷了,這套規則對他們尤其是接受過“整風運動”洗禮的人來說,早已經內化為他們的信念和行為方式了;對于未曾親身經歷那場精神閹割的文人來說,也可憑著自己在文藝界的生存經驗和中國文人的聰慧、圓滑與之共舞。總之,對周揚他們來說,根本不需要什么“宗派”,他們宗的,就是那套“游戲規則”。
結合具體的歷史情境,考察1949年至1954年文藝界大大小小與胡風有關的風波,我們會發現其實并沒有任何人做出什么出格的,特意針對胡風并構陷他們的行為。但是,權力有時并不需要以具體的小集團、宗派和任何個人化方式的存在。從某種意義來說,個人只是依附于組織、國家機器上的一個“螺絲釘”。機制一旦形成,機器一旦運作,誰來行使操作權,都沒有根本差別了。權力關系存在于他們的心理結構中,這才是考察“胡風事件”時最讓人覺得可怕的地方。權力結構中的每個人,表面上其文學批評和文學活動都有一定的自發性、個性,可是由于他們的思想是統一的,黨的文藝政策和《講話》精神已經滲透到他們的每個神經末梢,成為他們心中的道德律令和價值標準,他們從工作到個人生活都高度組織化了,他們的行動和文藝批評都自然而然地遵循權力結構中的隱形規則。那么,這是不是就等于說,即使胡風手握文藝界的大權,也和周揚一樣,甚至比周揚更糟糕呢?
這樣的說法顯然是抽離了歷史語境的。歷史不能假設,是因為歷史往往由一個個偶然鏈接起來,在偶然和轉機面前,每個人都是有選擇的,并非冥冥之中有一種力量將某人按在了某個位置。而每個人的選擇又因為個人的理念、偏好和具體現實條件的可操作性而千差萬別。可另一方面,再怎么千差萬別,個人選擇也只能在一定的范圍內進行。胡風在抗戰期間絕不可能選擇奔赴陜甘寧邊區,這既是他的人生經歷、文學理念、個性和偏好所框定,又受他在的左翼文藝界的身份和地位所限制。所以,他永遠不可能成為周揚。
而且這種“如胡風手握大權也與周揚無二”的推論完全置人的差異性不顧。難道每個人都渴望被權力腐蝕,每個人都迫不及待地以放棄自我為代價占據高位嗎?難道每個人都愿意以規則取代自己內心的信念嗎?看看王實味的抗爭就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哪怕有一個個案,這一推論就不能成立。而且,即使文藝界不少人都希望有機會掌握大權,他們大多也是希望借權力實現理想。在徹底被權力異化和吞噬之前,也必定有痛苦和掙扎,那么,這些抵抗、掙扎和堅持并非是毫無意義的。正如金理所說:“有學者指出胡風的思維方式與他的論敵不乏相似之處,有人甚至認為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但我以為即便就是這‘五十步的距離,也值得我們珍惜。”x
解先生在他《生的執著》一書的扉頁上寫下這樣的題記:“現代文學研究要想成為真正的學術,必須遵循嚴格的古典學術規范。”從解先生重視考證、版本、校勘的傾向以及自創的“批評性校讀法”來看,這句話里的“古典學術”,應該主要指的是清代樸學。親自占有大量原始材料,博學多思,能每每從新發掘的史料中推出不同尋常的結論,是解先生在學界一直為人稱道的優點。但是解先生在致力于匡正學風,批判過度闡釋傾向的時候,自己似乎也未能從道德先行的主觀主義中突圍而出。歸根到底,是因為人文學科的研究就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客觀性”,在“考據”之前,“義理”恐怕已經先行一步了。解文在文章的結尾處,以魯迅發誓自己“一個都不寬恕”的這半句話,以及在課堂上一時性起說的一句“像禰衡那樣狂妄的人,我若是曹操,早就把他殺掉了”來推出“魯迅即使執掌文藝大權也不見得比毛澤東強”的結論。我想對魯迅的性格和人格有一基本判斷,并了解魯迅說這句話的語境的人都會知道:“一個都不寬恕”一則針對的是文化、文學上的“論敵”,二則所謂的“不寬恕”也是文學、文化意義上的不寬恕,其真實意蘊肯定不是想要借政治、軍事手段將對方進行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毀滅。所以,能證明解先生這一結論的只有魯迅在課堂上的那一句話。可是,在魯迅一生的言行中,對青年、晚輩、師友乃至論敵驚人的寬容、忍讓難道就因他在課堂上隨意說的一句話而統統成了做戲?那么魯迅寫下的“對于為了遠大的目的,并非因個人之利而攻擊我者,無論用怎樣的方法,我全都沒齒無怨言”y又說的是什么呢?在親友回憶中和魯迅筆下尤其是書信、日記中,能推翻這一句話和這一層含義的例證可謂數以千計。即使是“古典學術規范”中,也有“孤證不為定說。其無反證者姑存之,得有續證則漸信之,遇有力者反證則棄之”;“隱匿證據或曲解證據,皆認為不德”z等說法!
據一些學者的分析,解先生是“文化保守主義者”,執著于“社會現實和政治及道德等歷史性因素對現代文學的深刻影響”@7,可筆者竊以為解先生過于強調“民族大義”,且其“保守主義”道德觀使他對研究對象的道德審判過多,對人性的“了解之同情”過少;對文學在現實政治層面的功用也未免苛求過度,對逸出政治功利的成分又過于冷嘲熱諷。這種“偏至”與令人佩服的史料考證相結合時,卻將歷史主義和學術研究的基本原則拋擲一邊,就產生了一些令人納悶和不安的結論。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應遵循古典的規范還是西方現代學術規范仍有待商榷,可既然解先生不斷強調我們這門學科的學術性和歷史感,那又怎會在論述時出現如此多的明顯錯漏呢?這些錯漏在孔育新、吳作橋的文章都指出了一二,本文也詳談了幾個,但還有很多是才疏學淺的筆者還沒有能力論及的,比如,所謂“民主的精神和寬容的心態”是否能在不顧社會和體制環境的情況下求得?學者做研究時應該持怎樣的道德標準和價值標準?思想精神革命與政治革命到底何者更緊迫、更重要?七年前,在我剛剛踏入學術之門時,導師正告我:要以解先生這樣的前輩為師,要親自占有大量翔實的資料,以純正的求知之心做學問。可是在向前輩學習的時候,卻發現了這些自相矛盾之處,不解之余也只好把這些困惑一股腦地寫出來求教于方家了。
【注釋】
① 綠原原注:“‘野君姓張,由京去川過漢,與我相遇,談及胡風問題,謂一在理論,二在態度,三在宗派主義,‘如不檢討解決,實在可惜云。我當年如實告訴了胡風。”胡風1952年7月31日致綠原信,《胡風全集》 (第9卷),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380頁。
b林默涵:《胡風事件的前前后后(林默涵問答錄之一)》,《新文學史料》1989年第3期。
c作為研究者的李輝,相對來說更為公允一些。他也指出了胡風的偏執,認為很多處境可以說是胡風自己選擇的結果。
d蒙雨:《胡風與舒蕪的“反郭文”考論》,《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3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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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黃曼君:《回到歷史的原初語境——關于胡風文藝思想研究的再思考》,《文藝研究》2004年第1期。
h文貴良:《第二屆胡風研究學術討論會綜述》,陳思和、張業松編,《思想的尊嚴:胡風百年誕辰學術討論會文集》,寧夏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394頁。
i這一點在陳思和的《胡風對現實主義理論建設的貢獻》一文與金理的胡風研究中得以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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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 解志熙:《胡風的問題及左翼的分歧之反思——從“胡風與魯迅的精神傳統”說開去》,2010年1月25日修訂手稿,第21頁。
n 胡風初到武漢時有過幾次為黨組織工作的機會:《新華日報》的編輯工作、到延安魯迅藝術學院擔任教授、加入新四軍、去臨汾民族革命大學擔任教授。但這些選擇,明顯與繼續獨立地編輯《七月》、實現他的文學理想相沖突,所以都被他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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