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君
七十多年前,魯迅、胡適及蕭紅、蕭軍居住過,如今,他也來居住了。雖不在同一時空,年代感卻不相上下。只是時過境遷已久,蒼老灰黃的墻壁肌理上不時呈現出一些蜘蛛網狀的斑痕。他喜歡這間亭子間,不僅因為它價廉,更是由于它物美。從那扇唯一的、不高不大的木質窗戶探出頭去,伸長脖子側轉一個銳角,居然可以欣賞到五十三號屋頂的老虎窗,還有周邊日光輝映下熠熠炫目的紅瓦片。那是怎樣的一種色彩斑斕呵!
那天,第一次抵達這座大都市,陳雨迫不及待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南昌路上的這個號碼。在錯雜的路網和奔涌的車流人流中,他憑著一張地圖和一雙長腿,沒有費多少周折,就徑直找到了這里。一排紅磚二層小樓,整齊端莊。五十三號和旁邊的五十一號、四十九號沒有什么區別,只有有心人才能注意到那唯一的一點不同,五十三號的門框旁鑲嵌著一方黑色石塊,石頭上刻寫著兩排白色小字:著名畫家林風眠曾在此居住。
盡管與想象的名人故居有些落差,可他還是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看見了,終于看見了!
他在黑底白字面前來來回回地躑躅。晚霞悄無聲息地灑落在街道兩旁的梧桐樹上。透過樹葉縫隙下面斑駁的光影,再看那塊刻著白字的黑石,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幅幅異彩紛呈的畫面。那是他最喜愛的現代海派名畫:《秋林》、《睡蓮》、《荷花仕女》、《櫻花小鳥》,還有《死》、《悲哀》和《人類的痛苦》……
美麗的畫面和著豐富的遐想,他有些依依不舍。暮色催促,他緩緩地轉身,心想,無論如何,要在這附近找到一個亭子間。這是上海石庫門中最僻靜最便宜的房間,二三十年代的文學青年大都在此寄居創作,人們戲稱亭子間是一代文豪的“搖籃”,魯迅著名的《且介亭雜文》即創作于亭子間的雜文。陳雨喜歡且需要這樣的空間及氛圍,之所以離鄉別土,不就是沖著這種感覺、沖著這個曾經的海派藝術大搖籃來的嗎?
也許是誠意在冥冥之中起了作用,他居然當晚就在百米之內找到了一處石庫門房子,而且正好有一間亭子間空著,似乎是專門在等他。
他推開窗戶,伸長脖子,把頭探到窗外,從左到右緩緩旋轉一百八十度。突然,他發現了一個秘密,秘密就隱藏在眼前那個不太遠的老虎窗里——原來,那竟然是林風眠大師曾經探頭眺望過的老虎窗!于是,他忽發奇想,假如時光穿越、歲月嫁接,自己該怎樣開口稱呼呢?眼前這位可是融合東西方繪畫的藝術大師、中國現代繪畫的先驅者和偉大人物呀!
晚上,陳雨做了一個美夢,夢中的情節模糊、斷續,無法清晰地復述。那夢境伴隨著一股甜味,從舌尖升起,還有一朵三原色的小花,盛開在畫布上,然后是幻化,不斷地幻化,彩墨光影,點線面體……
夢醒之后,他開始進入亭子間的現實。首先是沒有水,其次是沒有衛生間,再次是沒有廚房間。他在又暗又窄的舊木樓道里爬上爬下,終于在自己房間門外的過道處找到了自來水池,在另一小房間旁邊的小門內發現了抽水馬桶,在樓下自己房間正下方的廚房間看見了八個煤氣灶。樓道一側的一面墻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三大排電表。他好奇地數了數,每排九個,一共二十七個。看來,這幢石庫門房子里住的人還不少呢,雖然夠不上“七十二家房客”那樣的規模,也應該有二十七家,至少有二十七個人吧?
他把自己緊鎖在亭子間里,試圖將全部身心浸泡在十平方米的藝術空間。
幾天之后,他覺得渾身不適,腰酸腿軟,心慌氣短。亭子間朝北,陰暗矮小,沒有太陽,天冷不能開窗,空氣也不夠通暢,再加上樓板下面兩排煤氣灶的影響,對比北方小鎮河邊青磚灰瓦的平房,感覺迥然不同。他一下子沒有適應過來,有些煩悶。他想,難怪魯迅先生稱它是“苦悶的象征”呢!
匆匆穿過長長的樓梯、過道和天井,用力推開被厚重石材箍著的兩扇漆黑大門,他抬起長腿,跨進了陌生而又神秘的茫茫夜色。
陣風吹過來,有一點兒冷。陳雨踩著自己的腳印,漫無目的地踱著。不知不覺,淮海中路到了。這是一條與南昌路鄰近且平行的著名街道。它不如十里南京路繁華喧鬧,卻比南京路顯得更精致、高雅和時尚,是上海的小資一族比較鐘情的地方。雖然他是一個陌生人,剛剛從一個北方的山村小鎮出來,但他是搞藝術的,自然也能夠體會這種優雅的格調。就這么形單影只地走著,走著,他不禁也變得小資起來,一縷多愁善感的情愫,悄悄地彌漫開來。
來一杯咖啡吧!他背靠墻角,坐在一個窗邊的位子上,茫然地望著窗外的霓虹燈。耳邊的音樂似有似無,是藍調,還是爵士?
一個女孩,畫家眼中足夠模特的女孩,朝他這邊款款走來。
你好。一股莫名的好感,帶給他溫暖和勇敢。
你好。女孩粲然一笑,優雅地在他對面坐下來。
你是藝術家吧?
不是家。搞藝術。
謙虛吧。女孩又輕輕地笑了。
我只是一個畫畫的,沒有成名,也沒有成家。
哦……那,你是在畫院?大學?還是開畫廊、畫室?
都不是。在亭子間。
什么?亭子間?
是的,我沒有房子。
是嗎?女孩平靜地望著他,聲音略帶不屑:這么說,你也是“三無人員”啦?
什么“三無”?
沒有位子,沒有房子,沒有票子呀!
這……他半張著嘴巴,吐不出一個詞語。
跟你開玩笑的,別介意啦。
沒……沒關系。他大度地笑了笑,想和她繼續。可是,她已經站起身來。
他記不得自己是怎樣和女孩告別的,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間的。這天晚上,他沒有心思作畫了,腦子里塞滿了亂糟糟的東西。
第二天,還是沒有心情。出去走走,看看大上海吧!他去了南京路和外灘,見識了從未見識過的繁華和喧鬧。
第三天,仍然靜不下心來。他游覽了浦東,爬上了東方明珠電視塔。這是他有生以來到達的最高處。在東方明珠高塔上,大上海的美景盡收眼底。可是,那些萬花筒般變幻莫測的圖景中,總會時不時地蹦出幾個不倫不類的怪字:“三無人員”!就在那個時刻,他突然意識到,無論如何要先摘掉“三無”的帽子。他相信,只要摘掉這頂帽子,他一定能更加適應這里的藝術環境,安心潛心地投身藝術探索,也一定能創作出更多更優秀的作品。想起自己剛才買觀光門票掏錢時的心虛、窘迫和咬牙切齒,以及旁邊那對講上海話的小夫妻數錢時輕松和甜蜜的樣子,他禁不住又生出一股小小的醋意,并在心中暗自下了決心。
他在報紙的中縫刊登了一條小廣告。幾天之后,終于招來他人生中的第一筆真正意義上的生意,一筆在他看來數額不算小的生意。
那是一個不冷的下午,亭子間的窗戶開到了最大。
高山有些得意,又有些神秘和詭異。他一邊向陳雨描述著那條狗,一邊講解著合同的內容和條件。不是公狗,是母狗,乖巧,可愛,嫵媚,風騷,哈哈哈……你能拿得下嗎?我是說,真正地像男子漢那樣地拿下,不能有一點兒含糊,哪怕是那么小小的一丁點兒。這就叫做“騎狗難下”,騎狗難下,你懂嗎?就是說,再難,你也得給我挺住,堅持到底。今天,我得當著你的面把丑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做不到,就要用定金的兩倍來賠我。當然了,我也不能說話不算數,如果我違約,也會以定金的兩倍賠給你。怎么樣?你覺得你能拿下這條母狗嗎?
我……
沒關系,如果你沒有把握就直說,我不會為難你,我還可以去找別人。
不不不,我……可以拿下的,沒有問題;可以,沒問題……陳雨一遍遍地重復著“可以,沒問題”,仿佛鐵錘釘釘子一般,把十萬元定金牢牢地釘在了自家的抽屜里。
那就好,我們這就簽協議。高山打開牛皮公文包,從里邊取出事先打印好的兩份協議書,攤在桌子上,在“甲方”后面的橫線上刷刷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把筆遞給陳雨。
陳雨握住筆,眼睛在白紙黑字上掃著,手卻遲遲沒有動。
怎么?有問題嗎?里邊的內容我剛才大致給你講過了。高山一邊說,一邊將十萬元現金從皮包里一沓一沓抽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在桌子上。
刷刷,陳雨終于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簽完以后,他的眼睛仍然好奇地緊盯著最后的那一行字:
如果母狗的眼睛足夠嫵媚和風騷,另加獎金三萬元。
他想,怎樣才稱得上“足夠嫵媚和風騷”呢?
他把母狗照片掛在工作臺的左上方,窗戶的左邊,往后退了兩步,仔細端詳起來。這是一張鑲框八寸彩照,綠茵茵的草地上,一條棕白黃相間的蘇格蘭喜樂蒂側身站立著,面部正對著觀者,豎著兩只短短的等邊三角形的耳朵,鼻梁直挺,目光悠閑,若無其事地看著遠方。他分辨不出這是公狗還是母狗,也想象不到它有怎樣的優雅溫順和乖巧可愛,更不用說領略它的嫵媚和風騷了。
從小到大,他沒有養過狗,兔子和貓倒是喂養過,養兔子是為了剪毛賣錢換來柴米油鹽,喂貓是讓它捉老鼠保護糧食。那時候,他最喜歡看兔子吃青草的樣子,輕柔無聲文雅謙遜,生怕弄疼了那些小草似的。他也喜歡喚貓,咪咪兩聲就喚過來了。那貓要么乖乖地躺在他的腿上,要不就是沿著他手指的方向,呼地一聲躥出去捉拿老鼠。那才叫可愛和乖巧呢!他努力回憶著小時候養的兔子和貓的乖巧與可愛,并試圖把那種乖巧可愛與這條母狗聯系在一起,可怎么也連不上。自從小時候被村長家的大黃狗咬了一口之后,他就對狗有了一種恐懼和成見,奇怪的是,歲月的流逝并沒有沖淡這種恐懼和成見。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夠打心眼里喜歡照片上的這條喜樂蒂啊!
他想起高山的驕傲和得意。那天,他將十沓萬元現鈔擺上桌子以后,就滔滔不絕地夸耀起他的愛犬喜樂蒂——樂樂。他說,樂樂是一條世界名犬,身材勻稱漂亮,動作迅速優雅,性格忠誠溫順,是英美國家最受歡迎的十大家養名犬之一。而且,更重要的是,它對他忠心耿耿,溫柔體貼,充滿柔情蜜意,它的眼睛有時候還會向他流露出一種特別的光焰。
陳雨從未見識過狗的嫵媚與風騷。他覺得這兩個詞用在某些女人身上更合適。也許,狗的主人與母狗朝夕相處日久生情,就能看出狗的嫵媚與風騷?莫非狗也會賣弄和調情?該不會……哦,對了,他說過他是屬狗的……
咳!管它呢。畫吧,就這么畫吧。大不了畫不出那種嫵媚風騷,拿不到三萬塊錢的獎金。不管怎樣,我只要在一年時間內按要求畫出這條狗,他就得再付給我二十萬,總共三十萬,這是無論如何賴不掉的。他要是違約不要這幅畫,也要賠定金的兩倍,二十萬。也就是說,他如果不要這畫,不但十萬定金白送我,還得另外再付給我十萬元,呵呵。
他買來最高級的熟宣,最精制的狼毫和特制小紅毛,穩定性最好的國畫顏料,還有質量最可靠的媒介劑。
可是,當他擺開架勢的時候,卻突然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動手了。他想起了協議書上的要求:正宗的中國畫。除眼神在乖巧可愛的基礎上盡力增添嫵媚風騷、著力突出風騷,狗的身體依照甲方提供的照片原型按比例放大八倍,不得擅自修改。狗毛要一根一根畫上去,要絕對的工筆,不可寫意,不可用特技。
當時,他曾經提議改成油畫。他覺得這樣的肖像畫,如果用油畫來表現,會更加形象和逼真,更加符合要求。他對自己的油畫功底還是有信心的。可高山不同意,說是習慣了看國畫,還是感覺國畫好,油畫再怎么形象和逼真,那也是西洋人的玩藝兒。他進一步解釋說,這兩種畫,因為所用材料和創作方法不同,產生的視覺效果也不一樣,一般肖像畫還是用油畫更合適。可是,他不僅沒有說服高山,反而招來一陣數落:我說你這位畫家,身為一個中國人,怎么那么崇洋媚外呢?他嚅動了一下嘴唇,本想解釋和辯解,跟對方好好理論一下,卻突然沒了興致,沒發出一點聲音。
雖然他在師范學的是美術,畢業出來在技校教的也是美術,可他還是有一定的數學知識,知道“按比例放大”是什么意思。他也有一定的社會經驗,想象得出不按比例放大可能遭遇的嚴重后果。以往畫畫,無論是素描、寫生,還是臨摹名家的作品、自己創作,他都是通過目測,依靠感覺,從未用尺子來測量。他最喜歡和擅長的是創作寫意山水,帶點人文哲思甚至神秘玄幻色彩的寫意山水。他會把中國畫和西洋畫技法結合起來,也會嘗試將花鳥或人物與山水融為一體。幾年來,他的探索和努力已經初見成效,作品在省市比賽中得過三次大獎。有一次,他到省城去領獎,省城一位畫商得知他當過美術老師,有扎實的素描和色彩功底,曾出高價想“包”下他,讓他改變畫路,專畫工筆重彩的美女。他婉言拒絕了,他不想這么隨便就把自己給改了賣了,他相信自己的感覺和耐力。
如今他不敢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覺,因為有協議規定,違規的一方要賠償巨額現金。如果他陳雨不按照要求畫,不光是一分錢賺不到,還要倒賠二十萬!
看來,今天不得不用三角尺和圓規來畫底稿了。
想起三年前為了體驗創作的自由和瀟灑而辭去學校教職,他禁不住苦笑了一下。他本是一位有理想有抱負的畫家,他的理想就是學習中國現代藝術的先行者林風眠,并在林風眠的基礎上再向前探索邁進。有專家學者說,林風眠是特殊歷史時期的一個特例,再也無法超越。可他不以為然:既然歷史發展了,社會進步了,我們今天的人怎么反而沒有前人聰明智慧了呢?他要挑戰一下前人,挑戰一下自己,把中國畫的線條筆墨意趣和西洋畫的空間色彩光影更加完美地結合起來,用筆墨和色彩描繪出自己心目中五彩斑斕、別具一格的奇異圖景,揮灑出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愛所恨,讓全世界成千上萬的人喜愛他的作品,并與他一道分享,一同歡笑,一起哭泣。那印象,那感覺,就像是梵高和他的烈焰般熾熱蓬勃的向日葵。
他知道這是一條非常艱難的路,知道“廢紙三千”是怎樣的一種滋味。但是他想,張大千垂暮之年還可以探索創新,創造出獨具特色的潑墨潑彩畫;吳冠中為中國現代藝術奉獻了最具價值的偉大成就,直到八十多歲的晚年,還在不斷探索中西融合的繪畫藝術,我陳雨剛剛臨近而立之年,有什么理由不堅守自己而輕言放棄呢?雖然我現在是一個小地方的小畫家,但是,我是一個耐得住寂寞的人,寧愿在寂寞中摸索、爬行。
為了表示決心,他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了一個“眠”字——陳雨眠。他想,這不是迷信,而是一種心理暗示,把這個名字印刻到自己的潛意識中,讓它時不時地跑出來提醒自己。看到“雨眠”,就會想到“風眠”。他知道,在畫壇,很多人取名都是有講究的,光是“石”字,就有好幾個,像石濤,石魯,齊白石,傅抱石,傅二石,傅小石;有一位畫家,用了三塊石頭,叫李磊;還聽說有一個年輕的畫家,全部用石頭堆起一個名字:石磊;更有甚者,還有一位畫家,據說在自己的名字上足足堆放了六塊大石頭,大名就叫磊磊!他記得母親曾說過,他是和大雨一起降臨到這個人世間的,那么,他相信,理想實現的那一天,就是真正的雨過(雨眠)天晴的那一天。
綠茵茵的草地上,高山和妻子肩并肩走著,突然,前面躥出一條棕白黃相間、身材勻稱、體態優雅的蘇格蘭喜樂蒂年輕母狗。高山心里咯噔一下,這不就是小夢露的那條純種蘇格蘭喜樂蒂小型牧羊犬嗎?記得她喊它“樂樂”,說是這名字取自喜樂蒂的樂字,因為它年紀輕個頭小特別可愛,就叫它樂樂了。他的目光禁不住悄悄地沿著牽狗的長繩子偷偷掃描過去。啊,果然是她!他又愛又恨地盯著少婦高聳的胸脯,若有所思。
回去好 ?妻子輕輕地碰了碰他。
哦,回家!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儂好像對格條狗蠻感興趣?
是嘛?也許……我也屬狗啊!
怪不得儂要花三十萬塊鈔票,請人家畫一條狗。
不是說過沒意見嗎?
是呀!不過現在科技格能發達,照片放大老容易格,為的啥偏要人家一根一根畫出來呢?
感覺不一樣嘛!要不,怎么叫藝術呢?
哦……初中畢業就插隊、棚戶區長大的她,沒有多少藝術細胞,可是她相信上過工大、當過領導的老公。
咳,老嘍!但愿,能留住一點兒。
是呀,阿拉老了!妻子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他想抽回,又不便抽,只好任由她那么握著,無可奈何地跟著她一步步往回走。
虹,多么美麗的名字。那時候,他是那個縣里頗有實權的大局長,虹丈夫單位的一把手,頂頭上司。他第一眼看見她,就被她的年輕美貌和高雅洋氣吸引住了,他在心里暗暗慨嘆著“我的小夢露”。隨后,他和她不知怎么的,就越走越近,漸漸地走到了一起。再后來,她的丈夫一天天地被重用起來,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穩步上升。直到他坐鎮副書記副縣長不久,她的丈夫也隨即榮升局長職位。她知道這一切都和自己有著某種聯系,雖然她從未直接開過這個口。她的一個眼神、一聲嘆息、一句暗示,他都能心領神會。他是那么善解人意,那么喜歡她。她想,也許這就是緣分吧?
那天,他懷揣剛剛拿到的退養文件走進她的辦公室,想請她陪自己出去散散心。不料,她很有風度地拒絕他說,她現在是副縣長夫人了,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和影響,再說老領導辛辛苦苦這么多年,也該好好地安度晚年了,請老領導不要老是再惦記著她,不要老是再為她操心。他感到胸口一陣發悶,一下子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她說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是見好就收吧,免得人家發現了說你晚節不保,鬧得家庭不和。他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
只是,他仍然忍不住,有機會還是會踱進她的辦公室,沒話找話地和她搭訕那么一句兩句。她無可奈何地打著哈哈,直到他退休回家,她終于如釋重負。感情這東西真是不可捉摸,平時她在同事眼里似乎并不是一個很勢利的女人,可不知為什么,他剛一下臺,她原來的那種感覺就沒有了,她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他忘不了她的臉蛋,她的聲音,她的體態,她的韻味。盡管他和一個鐵哥們共同擁有一個公司,他是一個不掛名的老板,時不時地還會去作一些“垂簾聽政”,需要時仍然可以不費力氣地摘到一朵送上門來的小野花,可他仍然忘不了她。在他眼里,那個骨感的酷酷的可憐兮兮的小美眉,怎么比得上溫柔綿綿的高雅洋氣的小夢露?不一樣就是不一樣,要不,人家美國總統肯尼迪和他的那位兄弟怎么會都喜歡上好萊塢的大夢露呢?咳,都是漂亮惹的禍。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何況我高山還不是英雄呢。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且還是一個性情中人啊!
有兩次,好不容易在路上相遇,她卻故意視而不見,揚長而去。他突然滋生出一絲幽幽的恨意,這恨意與那愛意纏綿交織,讓他不知該如何對付才好,于是,便“遷怒”到那條和她形影不離的狗。他偷拍下狗的照片,鑲上鏡框,放在床頭柜上。他驚喜地發現,那狗居然有很多地方和她相像,她也有勻稱優雅的身材,也喜歡穿棕白黃相間的花襯衫,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在他面前簡直就像是一條乖巧可愛的小叭兒狗。可是,不久之后,他又嫌照片太小,狗的眼神雖不乏溫順乖巧,卻顯得平淡無奇,遠遠比不上她的嫵媚和風騷。
輪廓畫好了。他后退幾步,體驗整體感覺。好,真像,無論是比例還是動態。只是,還沒有長毛,眼睛也沒有完成,眼眶里邊是沒有內容的空洞。先畫眼睛還是先畫體毛?按照多年以前自己畫小寫意的兔子和貓的經驗,應該是先畫眼睛、五官,再畫頭、身體,一塊一塊地用散鋒絲毛。可是,他遲遲下不了決心,猶豫再三,還是動不了手。他沒有靈感。他不但從來沒有養過狗,而且還被狗咬過,心有余悸,當然也從來沒有畫過狗。他知道很多有錢人喜歡養狗,說是狗善解人意,對主人忠心耿耿。可那只是聽說而已,他沒有與狗相處的真情實感。他知道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而且這是一扇特殊的窗戶,它的主人要求它放射出一種特殊的光焰,這雙眼睛不僅僅值三萬元人民幣,它甚至可能關系到整幅畫作的成敗,關系到三十萬元是否能夠到手。
找不到靈感,不敢輕舉妄動,還是先絲狗毛吧,時間不等人啊!
一根,兩根……五十,五十一……一百,一百零一……眼睛有些花,是不是數錯了?再來,重數……看來,狗毛也不是那么好畫的,協議書上規定了每平方厘米必須畫滿多少根,而且要一根一根地畫,不可以用散鋒絲毛等技法。
這是畫畫?還是插秧?他畫著畫著,竟感覺像兒時在水田里插秧。每株秧苗的根數都是有規定的,株與株、行與行之間的密度也是有規定的。父親拿著長長的木尺測量行距和株距,并不時地拔出一株數一數。父親是一個地道的老實農民,而且頭腦簡單脾氣粗暴,他知道“三歲看大,七歲看老”的道理,也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高壓之下長出息”的教條,他要用自己的嚴厲管教,培養兒子從小就具備循規蹈矩的性格。有一次,當他數到一株秧苗缺了兩根時,就粗暴地擰起兒子的耳朵。可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十二歲的兒子竟從此恨上了秧田,恨上了插秧,并討厭起所有刻板單調靠數數字才能完成的活計。
可是,現在,水田居然跑到了宣紙上……
那天晚上,高山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天上的彩虹落到一片草地上,變成了一只漂亮的母狗,母狗身上沒有毛,光潔透亮,一會兒,那母狗的身體又變幻成一個女人的身體,依稀恍惚,似曾相識。
那狗大概畫到什么程度了呢?它的身體會是怎樣的呢……他特地開了四十分鐘的車,穿過大半個城市,來到陳雨居住的亭子間。
是你……
啊,看看你的進度。
他發現狗的后半身還沒有畫上毛,比他想象的還要光。這……我說大畫家,是不是還有什么……
陳雨疑惑地望著高山。高山神秘地眨眨眼,又曖昧地笑了笑。陳雨一開始有些摸不著頭腦,后來似乎又悟出了點什么,也跟著笑了笑。高山一邊繼續笑著,一邊用“老糊涂了”給自己解圍。陳雨禁不住在心里直犯嘀咕:這高老頭究竟是怎么回事兒……什么老糊涂,該不是……咳!
合同到期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他的心也收得越來越緊。無論如何不能延期,否則損失將不堪設想。他從超市搬回一箱餅干、一箱蘋果、一箱礦泉水,將自己牢牢地鎖在亭子間里。然后,他把窗門窗簾嚴嚴實實地關上,讓自己遠離外界的人聲市聲,與大自然的日夜輪回隔絕起來,以免受到車水馬龍喧鬧的干擾和夜深人靜氛圍的誘惑。
一根,兩根……十根,十一根……一百根,一百零一根……終于絲完了最后幾根狗毛,他撲通一聲癱倒在腳下的地板上,大腦一片空白。
半晌,他又清醒過來,慢慢地站起身,拿起筆,用赭褐色渲染眼睛。
他瞇縫起自己的眼睛注視著母狗的眼睛,并竭盡全力調動出自己的感情,希望那狗也能回報給自己同樣的多情和生動。可是,那眼睛還是平淡無味。他有些失望,繼爾又有些恨恨地圓瞪起雙眼。終于又瞪累了,重新瞇縫起來。
沒良心的,你這個沒良心的狗東西……
他有氣無力,迷迷糊糊地對著母狗喃喃自語:你可知道你的眼神有多么重要,它可以決定我的前途,你的命運,還有你的生死啊!你這個沒心沒肺鐵石心腸的小傻瓜,小東西,小母狗,小女人……
小女人……小女人怎么穿了一件狗毛的花外衣?她的身體怎么那么柔軟那么潤滑?她一動不動、好乖巧好可愛……他用手撫摸著眼前這個有些模糊又有些怪異的“小女人”,從腳趾、小腿、大腿,再到臀部。他把臉貼近她的身上,聞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氣,然后,他的嘴漸漸地移到了頭部,和她的嘴幾乎碰到了一起……這就是自己朝夕相處了將近一年的那個小女人嗎?
你知道嗎?你的每一寸饑膚,每一根毛孔,都浸透了我的目光,我的筆墨,我的心血……我的傻乎乎的小可愛呀,世上哪一個女人能得到一個男人如此密集的注視和愛撫呢?難道你還體會不到嗎?一年,將近一年啊,我把整個的人都交給了你,把整個的心也交給了你,把所有的白天所有的黑夜都獻給了你,把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獻給了你……如果這些還感動不了你,你究竟想要什么呢?難道你要我挖出自己的心掏出自己的肺捧給你看?你倒是開口呀……
說到這里,他百感交集,三百多個日日夜夜的酸甜苦辣一齊涌上心頭,禁不住眼睛一陣發酸,啪嗒一聲掉下了眼淚。眼淚正好滴在母狗那兩只剛剛染過的眼眶內。他猛然清醒過來,迅速抬起頭,轉離畫面。突然,他發現那兩只眼睛里竟然有了一種奇異的光芒!啊,這不正是我苦苦尋找了將近一年而沒有找到的目光嗎?乖巧、可愛、嫵媚、風騷,那是怎樣的一種嫵媚和風騷啊!
他興奮極了。也許是來得太不可思議,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會呢?怎么一下子就變成這樣了呢?莫非真的是有什么神力天助?看看,再好好地看一看……哦,那剛剛渲染出來的晶瑩剔透里邊,又浮現出一層他從未見識過的、淡淡悠悠如煙如夢般的光彩,混合出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奇妙意境,讓人禁不住去喜愛去憐惜,去想入非非去心旌搖曳……
原來,是自己的兩滴眼淚創造了奇跡!眼淚滴在母狗的眼眶里,起到了一種奇特的特技效果。這是怎樣的一種超級特技呀!他不禁感慨萬千、唏噓不已。這真是,男兒有淚不輕彈,一彈便是值千金啊!
交畫的日子,天氣晴朗,陽光從窗戶射進來,瀉在桌面上。
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高山一邊睜大眼睛欣賞著形象逼真質感強烈色彩亮麗的畫面,一邊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母狗身上顯得柔軟光滑的體毛。妻子見他那么興奮,也禁不住連聲夸贊起來:真格是老好,窮好,交關好,邪氣好!高山更加得意了,卻顧不得理會她,又把目光轉移到母狗頭部。當他的目光與畫面上的目光相遇時,他禁不住驚呆了,半晌才激動得嘖嘖贊嘆起來:這眼神多么像那眼神呀,那時候……哦,多么奇妙啊!我說嘛,不一樣就是不一樣,那照相的死機器怎么能和這搞藝術的大活人相比呢?
他爽快地遞給他二十三萬元的支票,兌現了三十三萬元的承諾。
是絕對的國畫和工筆吧?
是……他知道自己融入了油畫的某些造型技法,當然啦,最特別的是眼神,那是用了多么奇特的技巧啊!那是他一個人的秘密,他將永遠擁有并保守這個秘密。
狗被它的主人抱走了。
他把目光轉向窗外,呆滯地凝望著天際的一朵白云。白云下面就是五十三號的老虎窗,可是他一點都沒有看見。
收拾完畫桌,他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空落落,繼而是煩躁不安,頭痛欲裂,兩只手在空氣當中胡亂揮舞,胡亂抓摸。他努力控制自己,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安定下來,可怎么也控制不住。他看到桌上的毛筆,便迫不及待地抓起來,蘸上顏料,在用剩的宣紙上刷刷刷地畫起了狗毛,畫著畫著,終于漸漸安靜下來,頭疼也好了些。宣紙畫完了,一會兒,他又開始煩躁亂動,頭痛腦脹,竟鬼使神差地在墻上掛的山水畫的空白處一根根地畫起狗毛來。
這是他前幾年在老家創作作品的一部分。為了激勵自己超越自己,他沒舍得按老父老母的吩咐都拿去賣掉,再換成柴米油鹽之類的生活用品,而是把最好的幾幅留了下來,到上海時又隨身帶了出來,掛在了亭子間的墻壁上。
他在山水畫上面沒有節制地胡亂地畫著狗毛,一邊畫一邊在嘴里喃喃自語:
小東西,你這沒良心的小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