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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椒紅

2015-03-26 16:34:11顧小英
翠苑 2015年1期
關鍵詞:學校

顧小英

我是在新學期開學兩周后見到孫大浪的。

那天早晨,我剛跨進辦公室門,屁股還沒坐定,就見兩個外地人模樣的男子帶著個半大孩子走進來。一個四五十歲,又黑又亮的寬臉膛上泛著油光,粗布衣褲,腳上那雙黃色回力球鞋沾滿了泥巴;另一個瘦高個二十四五歲的模樣,紅夾克,卷了毛邊的牛仔褲腿上有個大破洞。身后跟著的那個半大孩子估摸著有十五六歲了,偏胖,黝黑的大臉上隱約可見點點雀斑和沒洗干凈的污痕。

“你是肖老師嗎?”中年男人聲如洪鐘,笑容堆起來時把整個寬臉膛都撐開了。

“我是。請問有什么事?”我停下開抽屜的手,抬起頭。

“我弟弟孫大浪,想到你班級里來讀書。”瘦高個突然開口說話了,那張呈醬紫色的臉緊板著。

“他還讀小學?!”我吃驚不小,疑惑地朝矮胖個看。

矮胖個“噗嗤”一聲笑,緊跟著一條又濃又黃的鼻涕噴出來,馬上又“哧溜”一聲被狠勁吸了回去。我趕緊把目光移開,矮胖個好像意識到了我這個輕微的情緒反應,低下頭去一聲不吭。

我極不情愿地接過中年男人遞上的紙條,上面是張飛瀟灑的字跡:

同意孫大浪同學轉入六(2)班就讀,請班主任肖雨歡老師協助做好入學手續。

張飛

9月15日

我咬了下嘴唇,心里暗罵:協你個頭,又來一個外地的。

就這樣,孫大浪成了我的學生。

這是一個典型的江南小鎮。

鎮子南北走向,一條寬十余米的河流自小鎮心臟穿過,河面上橫貫著一座寬十數米、長二三十米的水泥大橋,這是南來北往的主要交通樞紐。臨河而筑的小樓把座基伸向水里,讓人想起沈從文筆下的湘西吊腳樓。河埠上,女人們蹲在石階上說說笑笑搓洗著衣裳。河面大多時候是平靜的,偶爾有一兩艘鐵駁船駛過,激起的浪頭沖刷著岸灘,沿岸的石駁裸露出黝黑的顏色,呈現出小鎮的斑駁和滄桑。近年,許多來自五湖四海的打工者紛紛攜兒帶女涌入,往先的寧靜安謐被打破了,代之以五光十色的城鎮新面貌。

我任教的這所小學是鎮上唯一一所公辦小學,坐落在那座大橋的西邊。由于校舍年久失修,教學設施殘缺,已遠遠不適應現代化教育。為此,上級教育行政部門協同鎮政府對學校進行了重新規劃,新教學樓移址鎮北開發區,耗資千萬,正在積極籌建中。目前,老校區仍然超負荷運載。

那些外地民工子女的入學問題,無外乎兩條出路:要么進入設在本地的外來民工子弟小學;要么插進鎮上的公辦學校。有一天,我正好路過一所民工學校,順便拐進去看看。它就設在我老家附近一座廢置多年的小學校里,幾間簡陋的平房還是當初我讀小學時的教室。據說校長是湖南來的,聘請的老師大半是同鄉。幾百個學生和十來個老師擠在那幾間狹小的房子里,真正叫“濟濟一堂”,其中有個教室里67個學生,連門板后都坐滿了人。老師們個個全能,什么語數勞、音體美,一人兼幾職。那天正好下雨,我見幾個老師在準備午餐,幾百個洋瓷小碗擺在門板上,兩三個老師拿著長柄鐵勺正往小碗里盛老白菜湯,飄來的雨水混合著熱氣彌漫著。

我問其中一位瘦高個老師:“學生平時就吃這個?”

他笑笑:“哪能和你們本地小學比?”

一些經濟條件稍好點的外來民工千方百計想把孩子送入我們學校,可要進我們學校并不容易,首先得出那筆價格不菲的“跨學費”,還得找熟人、托關系。“跨學費”說是明碼標價,但連我們這些教師都不甚清楚,所有的都是校長一個人說了算。

校長張飛今年剛進40歲,一副細框的樹脂眼鏡襯著那張笑瞇瞇的闊字臉,怎么看都是一介儒雅學者。前任老校長去年離職,明爭暗斗的候選人很多,結果他力排眾議,穩登首席位置,從此前途海量。學校里的老師暗地里都說,你看張校長那雙眼睛,朝你身上一瞟,你差不多就是大半個透明人。還有人私下議論,憑什么他可以平步青云?學校里比他資歷高的大有人在,還不是靠他岳父大人在背后撐腰?據說,鎮里的某位領導是他老人家的學生,天時地利人和啊……議論歸議論,畢竟大家心里的氣還是順的,能力明擺著。張飛自己也在教職工大會上拍胸脯表示:一定要在三年之內把一個學校管理好,把一支教師隊伍建設好。

開學初,他拿著一大把條子到各個班主任身邊一轉,大家心里直發毛。大多數外籍學生長期跟隨父母東飄西蕩,文化素質參差不齊,基礎差,學習習慣不良,這等于給了老師們一個個“釘子戶”。正當我暗自慶幸這學期沒被得到特別“眷顧”時,孫大浪來了。

那天放學后,教導處召開班主任會議,要求把外籍學生的花名冊報上去。當我報到“孫大浪,男,16歲”時,在座的老師們哄堂大笑,說這個名字好,聽上去像“孫——大——狼”!

我沒好氣地說:“把這樣一只大狼給我,安的什么心……”

陳副校長聽了趕緊笑著打趣:因為知道你有能力鎮住一匹大狼!

我無語。

轉眼,區教育局組織的青年教師評課選優活動拉開了序幕。

上午第一節,全鎮輔導區的公開課。我給學生上了俄國作家契訶夫的《凡卡》,我講得投入,全班孩子全神貫注地聽著。

突然,最末一排的錢小南“嚯”地站起來,課桌椅連帶著“嘩啦”一聲囂叫,文具書本“稀里嘩啦”撒了一地。還沒等我開口,錢小南手指著前座的孫大浪激動地嚷:

“肖……肖老師,他……他在……吃……吃東西!”

錢小南一急,就口吃。這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轉移過去了。我把手中的白粉筆粒使勁一扔,它在空中劃了個優美的弧線后落在講桌上,再彈跳起來,最后“嗒”一聲決絕地跌落在小男生孟輝的課桌上。孟輝的身體激靈了下,盯著我看。完蛋了!本來,這個屬于區教育系統的重頭戲幾年才一屆,能參加的都是業務骨干。我作為一名代課教師,本來是沒資格參加的,但考慮到我平時一貫的業務水平,校領導包括張飛都一致同意我破格參賽。這不,輔導區的語文老師都來了,還有周邊鄉鎮的學科帶頭人,這么多人的眼睛盯著我,事先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準備教案,模擬課上了無數次,眼看將要完美謝幕的一出戲,在這節骨眼上功虧一簣了!

我強作鎮靜,咽了口吐沫,感覺嗓子眼疼得鉆心。然后,三步并作兩步跨到孫大浪跟前,壓低聲音說:“你在吃什么?請拿出來?!?/p>

我用了一個“請”字,嘲諷的本意很明顯,可他抬起頭朝我看了一眼,臉上竟還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兩只手塞在課桌里不知搞什么鬼。

“孫大浪,跟你說話呢——聽到沒有!”我終于朝他吼起來。

他僵坐在那,一動不動,臉上的笑慢慢凝固了,使得那張胖臉顯得很滑稽。頓了半晌,他仍舊一動不動。教室里鴉雀無聲,大家都在看我怎么收拾這殘局。我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胖胳膊使勁一拉,他站起來了,那個被他捏在手里的啃了幾大口的面餅甩落在地,夾在面餅里的朝天紅辣椒屑也撒了一地,乍看起來真像一片片碎了的鮮艷的花瓣。

“他……上課老……老吃……東西。”

我白了錢小南一眼:“上課不要亂插嘴?!比缓螅o自己找了個臺階:“孫大浪,等下來辦公室,坐下!”

我硬著頭皮繼續回到講臺上,余下的節奏和設計全部亂了套。好不容易挨到下課鈴響,我匆匆結束了這堂令人尷尬的課,懊喪地走出教室。同時,聽見身后傳來“吧嗒、吧嗒”的趿鞋聲,回頭一看,孫大浪穿著一雙大號的舊皮鞋跟在后面,活脫脫一個俘虜。

我倒了一杯水,猛喝了幾大口。

“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你是想存心害我?”

孫大浪一聲不吭,低著頭站在我面前。

“孫大浪,問你話呢??纯?,這么一個大男人還和一群小孩子坐一起,也不知道害臊!”我有點口不擇言。

他抬起頭來狠命地剜了我一眼,繼續低下頭去。

我也不準備理睬他,自個兒生氣。

上課鈴聲響了,我有些坐不住了。倒不是我怕,實在是不想被領導看見了說我體罰。陳副校長在會上三令五申要素質教育,嚴禁體罰學生,若被逮到是要扣工資的??涩F在,看他那副吊兒郎當的蠢樣,我豁出去了。

過了半天,直覺告訴我他的身體在扭捏。

“肖老師,我想上廁所。”

“去吧!”輪到我剜了他一眼。

他一晃一晃走出去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想接下來怎么辦,心里一點主意都沒有。

他重新在我面前站定。

“孫大浪,我問你,你還認我作你的老師嗎?”我覺得自己在這個外來民工子弟面前十分無助,不知道是自己沒能力教育好這樣一個孩子,還是他本身的頑劣讓我寒心?

孫大浪看了看我,有些發憷,輕輕吐出兩個字:“認的?!?/p>

“那你為什么上課吃東西,而且是在這么一堂重要的公開課上?”

“我沒吃早飯,忍不住。”

“為什么不吃早飯?”

“起得晚了來不及。”

“家里人呢?”

“我爸媽都到浙江一個工地干活去了,我哥在另外一個地方上班,我姐回老家了。”

“你現在和誰一起?”

“我妹妹?!?/p>

“你還有妹妹?”

“她在三(2)班。”

“平時都是你自己做飯?你和你妹妹吃什么?”

“什么都吃,面條、油餅啥的……”

“菜呢,有嗎?”

“有時有,有時沒有。”

停了半晌,我突然想起一個重要問題:“孫大浪,你和你妹妹到我們學校來讀書,交了多少錢?”

“我不清楚。我爸說,張校長起先不肯收我們,他說教室里人多坐不下了。后來我爸找人求了張校長,還送了東西,他才收下我們?!?/p>

我把他拉近一點:“孫大浪,你不簡單,不光要照顧自己,還要照顧妹妹……”

他低下了頭。

“我知道你比教室里的那幫小毛孩懂事,你應該像個老大哥的樣子,這樣也等于幫了我的忙。再說,你父母把你們兄妹倆送到學校里來,你也該對得起他們吧!”

他點了點頭,那條鼻涕又溜出來了。

我說:“快去上課。注意個人衛生。”

孫大浪轉身出教室,我看見窗口閃過張飛的身影。

張飛在我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回過身問了一句:“肖雨歡,今天的課砸了吧!?”

我不置可否,等待下文。

“這可是給你的一個好機會……”他扶了扶眼鏡,沒看我,站起身要走。我聽出他的后半句話了。

“張校長,你是說,像我們這種性質的代課老師,遲早要做好回家的準備?” “差不多?!彼贿呎f一邊出了門。

我的心里頓時涼了半截。

轉眼,區里的藝術節來了。我們學校有兩個節目準備參加匯演:一個大型合唱和一個小型舞蹈。負責節目排練的小朱老師剛從學校畢業不久,是個嬌滴滴的女孩子,教我們班的音樂。她跟我說,我班有幾個學生的音色不錯,她要挑一些參加合唱隊。我說,好,一定全力配合。

排練節目都在每天下午的最后一節課進行,張飛布置說,藝術節關乎整個學校的聲譽,各班主任和任課老師都要主動配合。那段時間,下午最后一節課幾乎沒辦法上了,一些喜好文藝又沒被選上的同學想跟著一起去看排練,我都默許了。

那天,小朱老師突然跑到我跟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青春的胸脯起伏著,不知道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孫大浪,他,太不像話了?!?/p>

“孫大浪怎么了?”

“哪有那樣的學生,老是攆著我,說也要參加合唱隊。”

“那你批準他不行嗎?”

“單獨聽,他的嗓音條件是還可以,可這是小學生節目,他的聲部跟大家不協調了。再說,他比別人都高出了一大截,長這么丑,怎么排隊形?。俊?/p>

“你跟他說清楚??!”

小朱老師一聽,尖著嗓門激動地嚷開了:“你以為我沒說??!我早就跟他說了好幾遍了,可他怎么說的,說我看不起他,不把他放在眼里,還說他可以站在小坑里,這樣就和大家一樣高了。”

“小坑?什么小坑?”

“我們音樂教室后面有一處凹下去的地方嘛!”

“虧他想得出!就算這樣,舞臺上也沒有小坑啊。”

“他說到時在舞臺上把身子貓下去,這樣就和大家一樣高了。神經病!哪有這樣的學生?!?/p>

我一聽忍不住笑了:“他倒是聰明。”

“也不拿個鏡子照照……氣死人了……還有一次,我在彈鋼琴,他故意蹭到我跟前,想摸我的手……”小朱老師眼淚鼻涕都出來了。

“??!你怎么不早說?”我大驚失色。

“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說,哪有這樣的學生……”小朱老師一轉身,氣鼓鼓地走了。

我的心里翻騰開了,趕緊讓人把孫大浪叫到跟前。

他在我面前站定,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到現在為止,我不得不承認孫大浪是有些厲害的,他的身上潛藏著一種外鄉來的孩子所特有的世故和狡詐。

“孫大浪,你為什么要去搗亂朱老師排節目?你是想讓校長來找你還是找我?”

他摸摸后腦勺,嘿嘿笑:“我沒搗亂啊?!?/p>

“又來了!還說沒搗亂?朱老師都告訴我了,我那天對你說的都忘了?”

他不接口,低著頭站在那。

“為什么去摸朱老師的手?”我突然壓低聲音。

“我,我……”他低著頭,兩個手使勁抓褲縫。

“孫大浪,你很喜歡朱老師的音樂課嗎?”我嘆了口氣。

“以前在浙江那個學校,音樂老師也姓朱,她教我們吹笛子,還說我吹得好聽?!?/p>

“你在浙江上過學?”

“不光浙江,好幾個地方我都上過?!?/p>

“你怎么才讀六年級?照理早該讀中學了?!?/p>

“我換個地方就停掉一學期,三年級和四年級就重讀了好幾回,我爸說讓我讀到小學畢業。”

“你會吹笛子?”

他點點頭。

我看見對面李老師的辦公桌上正好有一管笛子,拭了拭上面的灰塵,遞給他。他把笛子橫放在嘴邊,兩只手輕輕捏著笛子,幾只手指依次壓在笛孔上,腳點著地打節拍。我在想,他這是不是故意在我面前裝的。正懷疑,一陣歡快的旋律驟然響起。他的目光停在我辦公桌的某個地方,手指在笛子上靈活地跳動著。我仿佛覺得,自己正注視著一株榆樹,樹上停了很多鳥,初升的太陽透過枝葉照在鳥兒身上,像一團團明麗的光芒在枝丫間快活地跳躍……

“什么曲子?”

“《云雀》?!彼ㄗ?。

“很好聽!不過,這次的合唱隊你就不要參加了,以后咱學校要是再有什么文藝演出,我一定推薦你去露一手,好不好?”

他偷笑,低下頭去的時候,有一絲羞澀滑過眼梢。

“肖老師,我妹妹參加了舞蹈隊,他們去市里比賽,我能不能跟著一塊去看?我有點不放心她?!?/p>

“這個,學校規定不可以,你妹妹有帶隊老師照顧,不用你操心。”我聽出了他話里的小伎倆,心想,到時你指不定又會給我弄出點什么亂子來,我是堅決不會答應的。

他“嘿嘿”一笑,露出寬大的門牙:“你是不信任我??!”

我趕緊掩飾:“我沒不信任你啊!可這是學校的規定。”

突然,我發現他的褲袋里鼓鼓的,露出一個牛奶袋子的角。

“孫大浪,你父母回來了?”

“沒有。”

“你口袋里的牛奶哪來的?”

“嗯……是我哥上次留下的錢,我買的?!?/p>

“你哥經?;貋恚俊?/p>

“差不多一個星期回來一次。”

我想起幼兒園的老師上個星期來我們辦公室,讓班主任幫忙調查,說發現小朋友喝的牛奶少了幾包,好幾個星期都這樣。當時我們都笑,覺得這樣的小偷稀奇。

看著孫大浪一拐一拐出去的背影,我心里怪怪的。值日生正在打掃衛生,我走進教室,下意識地朝孫大浪的座位走過去。

“肖……肖老師,孫大浪的課……桌里有……有好多牛奶……”自從那次課堂事件被我搶白后,錢小南已經不再敢輕易報告什么了。此刻,他又激動了。

“怎么會有那么多牛奶袋子?”

“不會是……去……去偷的吧。他現在每天都來……來得很早……有幾次我看……看見他在喝……”

我的心頭一驚。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到了學校。

校園沐浴在晨曦中,一片寧靜。我把辦公室的門關上,坐著看外面的動靜。幼兒園就在我們辦公室的對過,隔著一片操場隱約可望見一些供孩子玩的游樂設施,還看得到對面的一排教室。

孫大浪來了,破書包吊在胸口,一甩一甩,看上去像個背著布袋外出雜耍的。他大模大樣地走過操場,四下里張了張,見沒人就快步朝前面的幼兒園走過去,到了最西邊那間教室門口,用手晃了兩下窗戶,一扇窗玻璃很快被推開了。他兩手趴在窗臺上,身子朝上一縱,兩腳一縮,肥胖的身子爬上了窗臺,然后朝里一縱,沒了影。很快,又見他從窗口探出身來,手里多了幾包牛奶。

我趕緊走出辦公室,站在走廊上“恭候”他。

“站??!”我一聲怒喝。

他一愣,慌忙收住步子,抬起頭來,驚呆了。

“回去!怎么拿來的現在怎么放回去!”

他轉身,慢慢往回走。

我扭過頭去,看也不看就徑直回了辦公室,我知道,他等下會進來的。

果然,他不聲不響立在我跟前。

“孫大浪,你說,我該不該把這件事說出去,讓校長在早操結束后的國旗下講話時大聲宣布呢?!”我盯著他的臉冷笑。

他的十個手指使勁摩挲著褲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后來,他抬起頭看著我,低聲說:“肖老師,我下次再也不了。”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嗎?這是幼兒園的小朋友喝的牛奶?。 蔽姨岣吡艘粽{。

他的嘴唇翕動著,眼皮耷拉下來,沒出聲,眼淚開始在眼窩子里轉動。

我愣了愣,好像聽見他在說:“牛奶很好喝……肖老師……牛奶真的很好喝……”

我嘆了口氣,把手搭在他肩頭:“孫大浪,我不會說出去的,但你得答應我,不會再有下次了!”

他點了點頭。

那天早上,我還沒走到辦公室門口,就被同事叫住了。

“你們班那只‘大狼跟人打架了,快去看看吧。”

“怎么回事?”

“不清楚,說是跟六(1)班的學生打架了,現在已送醫院去了。你快去吧,陳副校長已來找過你了。”

我趕緊掉頭朝醫院跑。什么事這么嚴重啊,還得送醫院?一路上腦海里不停地翻騰,眼前浮現出陳副校長微微浮腫的臉、下垂的眼袋、嚴肅的神情。就在昨天,他——也就是我們學校專管安全教育的常務副校長,剛剛給全校師生開了大會,大伙兒像吃官司一樣,晃著兩腿坐在白晃晃的操場上兩個半小時,耳朵里灌滿的唯一一句話是:安全教育!他說,《青少年保護條例》已經出臺好久了,學生的安全教育已被提到了相關的法律層面,安全教育關乎到一個學校的生死存亡。說著,他還列舉了無數的事實加以佐證。我對他一個字一個字讀的紅頭文件不感興趣,但看著他聲情并茂、聲嘶力竭的樣子,讓我不得不對他懷有一份敬重和憐憫之情。想想他這個常務副校長多不容易啊,從教30年,從事學校行政管理工作20年,一直在分管安全教育常務副校長這個位置上待著。眾所周知,學生的安全教育至關重要,抓得好是應該,抓得不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上個學期差點釀成大禍,就因為有個學生在上課時突然癲癇發作,學生家長硬要說是老師施壓所致,那一階段,正好是期末復習,功課有點緊,老師事先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有病的,再說,學習上抓緊了這也叫錯嗎?可家長不管,讓電視臺的“新聞熱線”來采訪。鬧騰到最后,雖然沒什么大礙,但讓張飛著實嚇了一跳。

想起孫大浪,我又氣又恨,心想,一定得好好教訓他一下,要不讓張飛開除他,我已經不堪承受了。

我一口氣奔進鎮醫院大門,問底樓辦公室的一個小護士,有沒有看見一個學生模樣的弄傷了來包扎?護士用手指指左邊說,喏,在那間。我趕緊跑進去,見孫大浪坐在一張長凳上,手臂纏滿紗布,臉上是一條條被抓傷的血印子。長凳另一頭坐著一個瘦長條子,頭上也纏滿了紗布,活脫脫一個戴著白盔甲的敗將。我認得他就是六(1)班的向亮,全校有名的長跑健將,同時又是“頑主”,一學期不弄出點“新聞事件”是不肯罷休的。

見我進去,陳副校長和六(1)班的班主任薛老師一同朝我看。陳副校長鐵青著臉,厚實的大胸膛劇烈起伏著,分明潛伏著一股暗涌的波濤。果然,他一開口就是低吼:“怎么搞的,昨天剛開的會,今天就……”

怎么搞的?我怎么知道怎么搞的!昨天開完會回到教室,我利用整整一節班會課把你的話磨了一遍又一遍,回家布置作業,把“班級公約”第六條“友愛同學,關心班集體,課間不吵不鬧不做危險舉動”抄寫50遍。你說我怎么搞的!

我在心里一遍遍低叫。到現在為止,我對自己這個婆婆媽媽的毛病耿耿于懷。昨天晚上,我拖著疲乏的步子回到家就朝沙發上一躺。愛人李揚正在做晚飯,聽見我的聲音走過來一看,一言不發繼續回廚房。他知道我這會兒累得不行,這樣的表情也是經常的,等他做好了晚飯叫我,我說不想吃。他一聽就發火了:“就你這么一個屁大的小學代課老師,弄那么偉大干嗎啊,賺幾個錢?”

我一聽也急了:“嫌我小學代課老師是不?你當初怎么沒長眼?”

兩人一較勁,李揚一沖動,把手里捏著的那塊抹布朝我劈頭蓋臉扔過來:“就你啰唆,比你媽還啰唆,職業病,神經?。 ?/p>

我委屈地哭了。不光他這么說,連我媽也說過我好幾回了,說我有時候一句話要重復幾遍,分明是當小學老師得的??!

“孫大浪啊孫大浪,你這只歹毒的‘大狼,不把我整死你心不甘?。 ?/p>

薛老師見這陣勢,反而勉強擠出了一絲笑:“碰上這樣的學生,算是老師的‘福氣!”說完,朝向亮看。

向亮見機用手指著孫大浪,一副理直氣壯的樣:“是他先動手打的我嘛!”

孫大浪豈肯善罷甘休,臟話都噴出來了:“XX,誰讓你先罵我……”

陳副校長氣不打一處來:“爭什么爭?活寶,老師怎么教的?”

我無可奈何地苦笑:“是啊,看來我這個班主任不得不提前卸任了!”

陳副校長一聽,緩了口氣:“好在,沒出什么大事。你們先回去吧,我去付醫藥費?!?/p>

回到學校,上課鈴聲響起。第一節是我的語文課,我沒回辦公室拿東西,徑直進教室。孫大浪在我前面幾米遠的地方走,垂頭喪氣,背后好像長著一雙眼睛,一直和我保持著那點固定的距離。我的腦子里翻江倒海,學生們見我倆這副樣子走進來,趕緊都回座位了。

教室里靜得出奇,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我靜靜地佇立在窗口,看見窗外那棵高大的老榆樹上有一只鳥,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照在幾片新生的嫩葉上,小鳥像一團明麗的鵝黃的光芒在枝頭溫柔地跳躍,耳邊響起了笛聲——《云雀》……

我深深地吐了口氣,讓自己的心一點點平靜下來。

忽然,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啜泣聲。我猛然轉過頭去,見一個女孩正低頭抹眼淚。

我回到講臺上,臉上充滿笑意,仿佛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怎么了,說吧,今天這是怎么回事?”

大家七嘴八舌。據學生反映,錢小南把牛奶事件給捅出去了,現在都知道孫大浪偷了幼兒園的牛奶。今天早上,向亮對著孫大浪故意喊“牛奶”,被孫大浪打了。孫大浪還揚言,要錢小南做好準備。

大家的目光齊刷刷一律朝錢小南看,仿佛有一根無形的指揮棒在悄悄指揮。

錢小南站了起來,戰戰兢兢地看了我一眼。

下課后,張飛打電話到辦公室來,讓我和薛老師一起去校長室,我知道這次沒好果子吃。

張飛板著臉對我們說:“你們兩個班級的學生行為惡劣,全校要通報批評,你們兩位的班主任考核要扣分,以后要杜絕此類事件發生?!笨劬涂郯?,我和薛老師暗暗對視,心想其他好辦,醫藥費的事有點難度。我的話到了嘴邊還是沒有說出來,說到底我是無權讓張飛開除孫大浪的,但讓我頭疼的是錢的問題!向亮的老爸好說,知道寶貝兒子的毛病,可孫大浪怎么辦?他父母不在,你讓他怎么拿錢?

我找孫大浪談話,跟他說了校長的意思,讓他趕快叫父母回來一趟。誰知,他一聽倒急了:“不,我不要叫父母來?!?/p>

“那你的錢怎么辦?”

他吞吞吐吐地說:“我自己可以拿錢出來。”

“你從哪里拿錢?”

“我哥上個星期來看我的,給了我。”

“既然這樣,那好,我先不叫他們回來,但你以后一定要吸取教訓?!?/p>

“我知道了?!?/p>

“那你放過錢小南了嗎?”

他笑笑說:“其實我又不要他怎樣?!?/p>

我把錢小南找來,把孫大浪的話轉告他。錢小南用手抓著頭,激動地說:“肖……肖老師,我一定……想辦法……幫……幫助他?!?/p>

孫大浪的打架事件好不容易處理完,期中考試也結束了,我想可以暫時喘口氣了。那天下班,我沒帶什么備課本、作文本之類的回家。剛吃過晚飯,忽然電話鈴聲大作。

我拿起聽筒,竟然是張飛冷靜又嚴厲的聲音:“肖雨歡,你班里的孫大浪不見了,趕緊去找!”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得問你,你怎么教育的?先不要問這么多了,趕緊去找人。”

我氣暈了。外面下這么大的雨,叫我上哪去找?。坷顡P一見我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心疼地說:“哎,想想你這個小學老師也真是的,這會兒還要去找人?去哪找?人不見了是大事,別磨蹭了,趕緊去吧,拿上那把大花傘,穿上我那雙高筒雨靴?!?/p>

“你現在才知道我苦??!”

“行了,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我趕忙說:“不用,哪好意思搭上你?!?/p>

轉念一想,還是先給陳副校長打個電話吧。陳副校長在電話里一聽,估計跳得比我還高,連聲說:“糟了,趕緊去找!”我拿起手電,沖進雨幕中。

11月的雨滿含涼意,天空中閃過隱隱的雷聲。瓢潑大雨不一會就澆得我倆全身濕透。陳副校長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前面,只見滾圓的大肚子和翹得老高的屁股不停地扭動,活像一只唐老鴨。

“陳校長,真不好意思,讓你這么晚了出來,還下這么大的雨?!?/p>

“你不也是嗎!哎,那個孫大浪真是害死你了!”

我大致了解孫大浪住在前頭一個村的出租戶里,就一路摸索過去,敲開路邊一戶人家的門,問有沒有見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很黑很胖,是外地來的。一個年紀稍大的瘦男人說,看到過,早上??匆娝鸵粋€女孩子走過家門口。那個女孩子背著紅書包,男孩子不太像學生。我趕緊說,是的,兄妹倆。瘦個子男人打了把傘熱情地把我們引到墻角,指著西北面說:“你們往那里去,他們是從那兒過來的,那邊有一個朝東的小院子,里面住著好多外地人,你去打聽打聽?!?/p>

我和陳副校長道過謝,朝瘦個子男人指的方向走去。突然,一個閃電劃破了漆黑的夜空,照見了身旁湍急的小河,河水“嘩嘩”翻騰著,泛起渾濁的漩渦。我禁不住打了個寒噤,腳下一滑。陳副校長趕緊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當心!”我眼里一熱,說:“你也當心!”

“肖雨歡,你是個工作認真的人?!标惛毙iL說。

熱淚在我臉上無聲地流淌。此刻,我突然什么話都不想說了,心里充滿了對他的尊重和理解,深刻地體會到他平時說的那些廢話多么要緊又多么無奈!

“可惜,我只是代課的。”

“你有沒有去走走關系?”

“你教教我,怎么走?”

“還是打通校長這條路,他答應了總會有辦法。”

“聽說這次李教導的老婆和沈鎮長的小姨子都轉正了,是嗎?”

“聽說好像是的,具體我也不太清楚……”

“真黑!一個初中畢業生,一個小學畢業生,食堂里打雜的都能進編,憑什么讓我們這些正兒八經考上教師資格證的人回家?我們的名額還不是給他們頂掉了!腐敗啊……”

前面出現了一家小院子,沒有院門。我們徑直走進去,見小屋一隔為二,靠南一間的門關著,北邊一間開著,一個小女孩趴在一張小方桌上寫作業,昏黃的燈光照著她的小臉。

“麗麗,你哥呢?”我俯下身。

“不知道。我大哥去找了?!睂O麗麗抬起頭,大眼睛很亮。這讓我想起了一張著名的宣傳畫,畫面上一個女孩睜著一對無邪的大眼睛,在說:“我要讀書!”

“你大哥去找了?”

“嗯,二哥被大哥打了?!睂O麗麗低下頭。

“你大哥為什么要打你二哥?”

“我二哥去……去偷了人家的東西吃?!睂O麗麗囁嚅著。

“偷東西吃?”我一驚。

陳副校長也大驚:“偷東西吃?偷誰家的???”

我心想這次又是自己錯,上次寬宥了他,現在那老毛病沒改。

孫麗麗說:“大哥上次給我們的錢被二哥賠給人家了,我們沒錢買菜吃,我已經兩個月沒吃到肉了。那天,我們上學路過村東頭的小攤,看見罩子里的烤雞,我跟二哥說我想吃烤雞。二哥拉著我的手說,你別急,我一定想辦法給你弄個烤雞來吃。我說你沒錢怎么弄?他說你別管。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出去了,回來的時候被村東頭的老板揪著耳朵,他把我二哥推到屋門口,還朝他腿上使勁踢了幾腳,罵他小雜種,帶著把刀想殺人是不是……二哥哭著說,老板,你放過我吧,我下次不敢了,我家里沒人。老板不信,他到屋子里來一看,真就我們倆,又踢了二哥一腳就走了。那人一走,二哥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雞腿給我說,你看,真給你弄來了……我說,下次我再不敢嘴饞了……”

孫麗麗說到這,哭了。陳副校長嘆了口氣,點燃了一支煙。

孫麗麗繼續說:“今天下午,我大哥回來路過村口,老板就告訴了他。大哥很生氣,等二哥放學到家就把他狠狠揍了一頓,還讓二哥跪在地上,問他下次敢不敢再偷?二哥就哭著跑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他會去哪呢?網吧,游戲房,還是同學家?”我焦急地征詢陳副校長的意見。

“你在這里等消息,繼續跟學生聯系,探線索;我去鎮上的游戲機房、網吧里找,有情況隨時聯系?!标惛毙iL說完沖進了雨幕中。

也沒其他更好的辦法了,我趕緊掏出手機一個個往學生家打去。大家要么說不知道,要么猜測說有可能在某某家或者跟誰誰在一起,我就照著他們說的順藤摸瓜打過去,最終還是繞回了原處。繞了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我有些焦躁了。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門口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孫大浪!

我趕緊迎上去,見他瑟縮著站在門口,渾身濕透了,頭耷拉著,臉上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

我剛想開口,孫大海進來了。

“孫大浪,你去哪了?”

他沒說話,站在那朝我瞅了一眼,不敢動。

“你老師問你話呢?聾了,啞了?”孫大海一聲大吼,把我震了一下。

“街上?!彼鲁鰞蓚€字。

我趕緊給陳副校長打電話,說人已找到,讓他回去吧。然后,又跟孫大海解釋上次賠醫藥費之事,讓他以后別再打弟弟了。

“不像話老子就要打。媽的,讀不下書,以后就別去了?!睂O大海怒氣未消。

我正欲起身離開,忽見孫大浪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目光里含著憂愁和恐慌。我知道他是怕再次挨打,就說:“要不,今晚你跟我回家去?”他像獲得了救援似的立刻說:“好,我跟你回去?!?/p>

“不許去,今天晚上你必須給我寫保證書!”孫大海又是一聲大吼。

見這陣勢,我只得勸慰了幾句起身告辭。

第二天,我找孫大浪談話。他說,被他哥哥這樣打是經常的事。那天,他被他哥哥打后逃到街上,一個人來來回回不知道往哪里去。雨下得很大,他在游戲機房門口看人家打游戲,因為沒錢不好進去,后來老板就把他攆走了,他只好一家一家店閑逛。他也想過要去睡到幼兒園小朋友的小床上,他想那些孩子的小床是多么溫暖……他知道那個窗子可以推開,以前去偷過牛奶,可他沒辦法打開學校的大門。

我的眼睛潮濕了。

我病倒了。

淋了那次雨,連續幾天的高燒,我發不出聲。醫生給我做彩超,說聲帶出了問題,必須馬上動手術。我一聽急了,萬一留后遺癥怎么辦呢?我還怎么上講臺?李揚說,別想那么多了,治病最重要。沒辦法,我只得聽從他們的。

手術還算成功。不過,我需要一段時間的休養。那天,躺在市醫院6樓的病房里,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和輕輕飄移的白云,我的心里涌滿了感慨。李揚見我傻愣愣出神的模樣,打趣道:“還想你那幫孫子???”

正說話間,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三個女孩的頭探了進來,我趕緊示意她們進來坐。班長葉驕妮把一個水果籃和一捧嬌艷的百合花放在桌上,笑嘻嘻地告訴我說,全班56個人一起買的,還從口袋里掏出一疊紙:“肖老師,這是同學們送給您的祝福?!?/p>

我接過來細細看,眼睛立刻模糊了:

親愛的肖老師,送上我最真摯的祝福,祝您早日康復!(葉嬌妮)

希望您永遠年輕美麗漂亮?。ㄥX小南)

祝老師健康快樂,笑口常開?。陷x)

……

忽然,我看見中間夾著一張小紙片,上面寫著第57句祝福:

肖老師:我讓哥哥一定好好聽您的話,不讓您操心,不讓您生氣!我和哥哥商量,想送你一件美麗的禮物,等我們回家過年時,我們要用家鄉的紅辣椒做一個美麗的花環送給您……

葉嬌妮說,上面這段話是三(2)班的孫麗麗寫的,可能是孫大浪告訴他妹妹的,她讓我一起交給您。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期末考試結束了。這段時間,醫生規定我在家里靜養。現在正是學期結束工作階段,張飛曾托人帶話,問我能不能返回學校協助做些工作?

病后初愈,第一次走進教室,同學們都熱情地圍著我問寒問暖,我心里既感動,又溫暖,可總覺得缺了點什么,環顧四周,果然發現孫大浪的座位空著。

“他今天怎么沒來?”

“你請假后,他就沒好好上過學。”

“為什么?他不是答應我要好好學習的嗎?”

“聽說他大哥不讓他來了?!?/p>

“他期末考試來了嗎?”

“來的?!?/p>

我準備去問問孫麗麗一些情況。剛要動身,卻見她找來了,我趕緊對這位聰明懂事的小姑娘表達謝意。

“麗麗,你哥呢?”

“二哥讓我來幫他拿成績單?!?/p>

“他自己怎么不來?”

“他到一個工地上去幫我媽干活了?!?/p>

“你爸媽都回來了嗎?”

“沒有。”

“你二哥明年還來讀書嗎?”

“我大哥說不叫我二哥讀了,說他讀了也是浪費錢,不學好?!?/p>

我的心里突然間涌滿了惆悵。

“麗麗,請你告訴你二哥,下學期一定要來上學。再過半年,他就小學畢業了。還有,你跟他說,肖老師很想要你們做的辣椒花,等過完年你們一定帶給我,好嗎?”

“嗯。”孫麗麗用力點了點頭。

張飛讓我到他辦公室去一趟。

學校終于放寒假了。

這是我任教生涯的最后一個學期,下個學期,學校把我等10多個代課教師解聘了,理由是教師編制已滿。我知道在我們學校的教師編制里,有10多個是鄉鎮領導的家屬,他們被安排在食堂或文印室里,有很多連初中都沒畢業,而我們這些被解聘的都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拿到了各類合格的學歷證書的。

張飛在給我們做動員工作,其實是做最后通報時是這樣說的:其實,我的心情也和你們一樣難過,在過去那么多年的工作中,你們付出了那么多。有些同志工作認真,每年的業績考核都很優秀??墒牵瑢W校的編制問題是我這個做校長的也不能解決的,是國家的政策,希望你們離開學校后能有更好的發展……”

后來聽說,是張飛跟鎮長主動提出來要辭退我們的。坐在鎮長辦公室,他自信地說,為了建一個一流的學校,得先把那幾個代課教師趕快處理掉,這樣師資隊伍就更純了。師資隊伍可是學校的軟件工程!

鎮長一聽很樂意,少了幾個人就少了一筆工資支出。

走出學校大門的那天,張飛安排陳副校長請我們這些人去鎮上那家最豪華的豪克頓酒店吃了一頓飯,他自己因為忙沒有時間陪我們。我們起先誰都不肯去,但經不住陳副校長那眼神,只得給他一個面子。在酒桌上,陳副校長一一敬了大家一杯,走到我面前的時候,他特意把杯子加滿了:“肖老師,還記得那個雨夜嗎?咱們一起去找孫大浪……還有,你的那堂公開課,如果沒有那個不協調的插曲,說不定……”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記得那天在張飛的辦公室,他跟我說:“你的那堂公開課很出色,如果沒有那個不協調的插曲,可以拿個三等獎。那樣的話,學校會破格留下你也說不準,因為你給學校帶來了榮譽,說得過去?!?/p>

張飛說這話,突然走到我跟前,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我從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種溫柔的東西,有些似瀅瀅的淚光。

“雨歡,其實你知道,我一直很賞識你!你的文筆那么美,業務能力也很強……”

我輕輕地抽出手,眼里涌動著淚花:“謝謝校長,可是沒有如果?;蛟S,我還要感謝你給了我這么個學生呢,他說要送我一串‘辣椒紅……”

“辣椒紅?那是什么花?”

我輕笑無言。

雪花紛紛揚揚地飄,斷斷續續,已經整整下了一個星期了。這是江南極其罕見的一場大雪,細碎的雪花像一團團粉末似的一個勁從天空灑下來,纏綿而執拗,整個天空灰蒙蒙的。我坐在窗前寫一首詩歌:

一場雪從他鄉趕來,終于在一個黃昏

抵達我的故鄉,天空開始低下來

一點一點低下來,低到了

我的心口,直至完整地覆蓋了它

成為一片空曠的雪地

我在雪地里等候,一只

失去音訊的鳥,想象他

細小的爪子,柔軟的紅色的喙

在我的心口鳴叫,跳躍,覓食……

如果可以,我真想

在上面支起一只竹匾

收攏住它所有絕望的尋找,再

贈予一個溫暖的巢

……

窗外,天地間渾白一片,蒼蒼茫茫。一陣“噼里啪啦”的響聲在空中異常熱鬧地炸響了,這是小區里的孩子們在放鞭炮。年關已至,電視上說,高速公路都被雪封住了,影響了人們回家過年的步子。我想起了孫大浪兄妹倆,他們該回家了吧?回到家后他們會不會給我做“辣椒紅”呢?我甚至開始想象那個場景:一雙黑乎乎的胖手靈巧地捏住一個尖尖的紅辣椒,把它用線穿起來,另一雙小手又遞過來一個,繼續用線穿起來……不停地把一個個小辣椒遞過去,穿起來……一個個小拇指樣的小紅辣椒伸著尖尖的小腦袋相互擠著,多么像一個個紅色的小精靈在朝我笑哪!它們被一根綿軟的線纏繞在一起,成了一個美麗的花環,我給這個美麗的花環起名叫“辣椒紅”,并且要把它珍藏在自己的書櫥最上格。

當我寫完上面那首詩時,突然,電腦屏幕的右下方跳出一則新聞:

“一輛從蘇州開往阜陽的皖K000919大客車,20日夜在明光翻下深溝,11人死亡,51人受傷,其中4人重傷。據記者在目擊現場說,雪地上全是雜亂的腳印,都是當時救援人員踩出來的。離開現場時,記者在雪地里發現了一本破損的小學三年級語文課本,封面上娟秀的鉛筆字寫著“孫麗麗”。打聽多人,也不知道這位小女孩是否平安無事……”

作者簡介:

筆名:顧木屑,女,生于1970年代。曾在《雨花》《青春》《詩歌月刊》《詩林》《作品》《手稿》《文學港》等報刊發表小說、散文、詩歌多篇,有文字入選多種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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