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斷一千根琴弦

潘秦

2010年12月31日凌晨3點46分，史鐵生走了，上帝看不得他在這個俗塵煎熬，喊他回家吃飯了。

冬天來得很晚，有意在逃避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什么。就在這樣的冬日，我遇到了史鐵生的《命若琴弦》，我喜歡他那極具穿透力的悲情，也喜歡他對命運的不服氣。我同情他身體的殘疾，也嫉妒他因為殘疾而獲得的“心靈自由”與“毫無顧忌的言說”。他把世間美麗的情感無情地撕碎，讓你感嘆美好事物是如此短暫與脆弱;他也會把世間最骯臟的靈魂叫醒，讓你深深后悔，蔑視骯臟是多么愚蠢而可笑。他在做這些事情時，從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只顧自己說著，笑著，罵著……

我開始無語，還是聽聽他說的故事吧。

《命若琴弦》講的是兩個瞎子的故事，老瞎子和小瞎子每人帶一把三弦琴，說書為生。老瞎子活下去的唯一目標，就是一根一根地、盡心盡力地彈斷一千根琴弦。因為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從蛇皮蒙的琴槽里拿出師傅留下的秘方去抓藥。吃了藥，老瞎子的眼睛就能看見東西了。這個夏天，老瞎子就快彈斷一千根琴弦了，他激動，他為了這天的到來整整等了五十年，彈了五十年，在這個夏天，在“野羊坳村”就能實現愿望了。第一千根琴弦斷了，老瞎子打開秘方，可別人告訴他，那張藏了五十年的秘方不過是一張空無一字的白紙。他的心弦斷了，他覺得自己即將死去?？伤肫鹆俗约旱耐降?，那個愛上蘭秀兒的小瞎子。蘭秀兒嫁人了，小瞎子的心弦也斷了。他在等死，可他想看一眼他心愛的人。老瞎子把秘方封在了小瞎子的琴槽里，告訴他：“孩子，我記錯了，要彈斷一千二百根琴弦，這樣你也可以看見了?！?/p>

彈斷一千根，五十年。彈斷一千二百根要多少年？是小瞎子的一生，充滿希望的一生。

這是怎樣的一個故事？明明是兩個瞎子，怎么反襯出我們這些“明眼人”才是瞎子呢？他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生都在為了這個“想要的”用心彈著。我們想要什么？你知道嗎？我知道嗎？不是不知道，是我們想要的太多了，“亂花漸欲迷人眼”，我們眼花了、迷了、瞎了，心也花了、迷了、瞎了?！暗郎?，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原來“一”才是離“道”最近的。

這是怎樣的一個故事？老瞎子一生只有一個希望，為何老天還要摧毀他的希望？要毀滅，你早點毀滅啊！為何讓他用了五十年，彈斷一千根琴弦才毀滅？是否這樣才能顯示你的威嚴？這樣別人就可以記住天意不可違了嗎？“天若有情天亦老”，老天無情！

這是怎樣的一個故事？被老天毀滅了唯一希望的老瞎子，怎么還會去拯救小瞎子？因為他是人，是人就有心，有心就有情。我要是瞎子多好啊，不用看為富不仁、為官不正、為老不尊、見錢眼開、見利忘義、見死不救。哦，我明白了，原來他們不算人，否則怎么可能沒有心，沒有情，沒有愛呢？

讀完故事，你在想什么，不要告訴我。我在想什么，可以告訴你——我在想，我的人生究竟為了什么而活，是不是要得太多了？能否更為簡單地生活？

在這樣的日子里，寫點文字表示自己的心痛。黑暗遮擋不了陽光，就如墻壁阻擋不住思想一樣。當然，死亡也拿不走你為這個世界留下的三弦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