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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饑荒時期的愛情

2015-03-26 16:23:16黑凝
翠苑 2015年1期

我娘在瀨水河灘的一塊草地上生我和弟弟時,鎮上最高學府恩澤中學的課堂上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很快傳到了我家舊宅。我大伯的兒子志勇正在教初二學生的物理,一節關于力學的實驗課程。他突然聽到教室走廊間有兩個教師在議論一件平淡無奇的事情,說村東瞎子冬生的媳婦玉蓮,新婚不足半年竟在瀨水河灘草地的陽光下,一胎生下兩個崽崽,兩個崽崽都活了下來。當時,大伯的兒子正在為學生做著力學的小實驗,他將一只盛滿水的玻璃杯通過幾個滑輪上下移動。走廊間兩個教師的悄聲議論,像是只有大伯兒子一人聽到。因為,當時講臺下聽課的學生正集中注意力盯著那只玻璃杯和那架測力器,他們要驗證滑輪是否可以省力。我大伯的兒子志勇突然頭腦發脹,竟忘記手中還有一根掌握46名學生好奇心和求知欲的線,他松掉手中線,什么話也沒說,沖出了教室,身后傳來了玻璃杯破碎后碎玻璃片紛紛落地的撞擊聲和46名學生好奇心被打破后驚訝的尖叫聲。

當天晚上,校長便找到大伯,向他講述了志勇摔碎實驗器材后,拂手離校的事件。從謝頂的老校長說話的激動語氣中,可以看出,校長對這一事件所表現的氣憤和不滿。臨走時,校長拋給大伯一句令大伯感到驚恐不安且意味深長的話:志勇他是在砸自己的飯碗吶!志勇哥民辦教師的飯碗是我爺爺拖著病怏怏的身子,舉著拐杖敲了我當公社黨委書記的二伯三下,二伯才硬著頭皮幫他落實的。校長從大伯家剛一出門,大伯便拉著嚇得臉如土色的大伯母去了瞎子冬生家。我爹冬生盡管還只是一名生產隊副隊長,但在我們家族人的心目中,他是個能把持主見的“官兒”。

大伯春生和大伯母風風火火地趕到我家,窗外正野野地刮著風,沒有邊腳的黑風一旦掃過窗前,那間低矮而簡陋的泥土屋子便格外黑暗沉重起來。我爹聽完他大哥的講述,臉色立即黯然起來,他一口一口接連不斷地抽吸著那桿磨得光溜的京八尺時吐出的濃濃黑煙,在土屋內彌漫開來,土屋立即有了使人難以忍受的枯焦感。突然,我爹在那盞忽明忽暗、撲朔迷離的煤油燈下抬起頭,死死盯了一下閃著雷電的可怕的屋外。那只玻璃眼睛反射出來的一道可怕的白光,照到我娘失血的臉上,只是一閃,我娘摟著我和弟弟的身子一陣戰栗。

我爹隨大伯、大伯母出門時,屋外“噼噼啪啪”下起了雨。娘親我的臉時,竟然滾出了一顆淚珠,直淌入我嘴里,我第一次嘗到了咸咸的苦澀的味來。我“哇”地哭出聲來時,我爹他們已在夜雨中走得老遠。

后來聽大伯說,志勇在雷雨過后的深夜才回家,全身濕濕的能擰出水,兩條腿上沾滿了新鮮的泥,雙手沾滿了魚鱗片……多少年過后,我娘告訴我,志勇為生了崽崽的娘能多產奶,那晚去了鄰村偷魚,被人發覺后,在雨夜的泥濘中被追趕了半夜。

瞎子冬生,我爹做夢也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我和小剛雙雙來到世上的事,經我公社當書記的二伯秋生的口傳到縣政府后,白州縣政府的幾個頭碰了碰頭,決定授予我爹我娘為“光榮爸爸”和“光榮媽媽”的榮譽稱號。

表彰大會選在中學寬廣的操場上召開,二伯通過有線廣播通知全社37個大隊的社員參加表彰大會時,聲音洪亮,情感飽滿。

那天下午,天氣十分晴朗,白花花的太陽安然地掛在空中不愿離去。全社3萬余名社員都停下手中的活兒,在各自大隊書記的帶領下,自帶板凳,懷著某種宗教般虔誠的心情,唱著《東方紅》,從四面田野、各自村莊紛紛涌向恩澤中學操場。

縣政府派了名副縣長親臨會場,他親自為我娘掛了朵碩大碩大的紙糊紅花。坐在主席臺上的我娘雙眼迷離,抱著我和小剛的手不停地顫抖,她不敢看一眼臺下黑壓壓的正在注視著她、并為她感到驕傲的社員。那個年代,幾場戰爭剛剛結束,人們從過去的戰爭中印證了“人多力量大”的“真理”,尤對一胎雙子的母親懷有崇拜。大伯的兒子志勇也在臺下一個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雙眼專注地盯著我娘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種表情。在他眼里,我娘的動作和表情之中,時時透出一份難以掩飾的凝重和憂傷,盡管這憂傷一閃即逝,卻足令人震撼。若干年后,志勇向我復述了當時的情景。

我二伯主持了會議。二伯在這種萬人聚會的場合,十分講究自己的儀表,他依然保持了當兵打仗時軍人一絲不茍的風范,他將那件能體現自己公社書記身份的灰咔嘰中山裝的紐扣連同風紀扣死死扣緊,他比會議主角我爹和我娘來得神態自若。在二伯眼里,我爹和我娘不只是他的弟弟和弟媳,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是我二伯作為父母官的恩澤鎮子民。二伯在表彰大會前請大家保持安靜,并帶頭背誦了幾段毛主席語錄,并高聲呼喊了毛主席最高指示“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3萬余名社員揚起手臂呼應著,激越高亢的呼聲把我和弟弟嚇哭了。呼聲之后,二伯又領唱了《大海航行靠舵手》,才請出了副縣長作重要指示。副縣長是一名南下干部,他一口未改的魯南口音,站起來揮舞著手臂,激動地說:“毛主席說,只有依靠人民,才能戰無不勝,毛主席萬歲!今天俺在這里表彰的,就是一位光榮媽媽,請玉蓮同志站起來!”我娘叫玉蓮,她左手抱著我,右手抱著小剛。站起來時,兩條腿在不停地抖索,我爹冬生在一邊小聲地提醒娘要鎮靜。會場響起了雨打芭蕉般凌亂的掌聲,娘回報臺下社員自嘲的笑比哭更難看。她動作遲鈍地向主席臺的干部鞠著躬,又向全體社員鞠躬,這一整套動作還是臨開會前我二伯和我爹教授給我娘的。娘做完這些動作很艱難,不斷地喘著粗氣,她眼里閃爍著淚花,汗水打濕了她的上衣。娘曾告訴我,她多半是被嚇成了這般模樣。娘哽咽著,激動得連吞唾沫,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我們兄弟倆卻好奇地在她懷里一個勁地踹著。

娘后來回憶,這樣的場面,這樣的聲勢,這種突如其來的巨大榮譽,她生來還是頭一遭,恩澤鎮婦女中至今還未有一個幸遇者。娘那天在會場上掉下了淚,會場出現了片刻寂靜,人們都驚駭地盯著我娘。二伯示意娘坐下,邊帶頭鼓著掌,邊眼里閃著淚光說:“太光榮了!太激動人心了!”娘不明白二伯連連的驚嘆詞表述啥意思,她坐下后抹掉了臉上的汗水和淚水,為了制止我和弟弟的哭聲,掏出了兩只被陽光照得雪白刺眼的奶子,塞進了我和小剛的嘴里。眼疾的縣報記者“咔嚓”一下按下了快門,那位記者在焦慮中尋找的新聞眼終于捕捉到了。記者的舉動我和我娘都未發現。據說,那位記者因為這張照片的原因,給他的一生涂上了曲折的悲喜劇色彩。先是獲了大獎,后因相片的淫穢情調而被革掉記者這一無冕皇帝的職兒,下放安徽某偏僻山村。5年后復出,后又因那張使其名噪一時的新聞照片與計劃生育國策相悖,而被打入冷宮,一直得不到重用。事后不久,我爹拿著那張印有我和小剛吮吸母親奶水照片的省報,趿著拖鞋,神采飛揚地穿過恩澤鎮長長的街巷時,我娘坐在我爹的上輩留下的那幢黃泥土層舊宅院前的一塊青石板上,驚惶地叫了聲“我的娘喲!”時,已到了枝繁葉茂的夏季,那個院子不久將迎來荒蕪、空洞的冬季。

輪到我爹發言時,我娘發現大哥志勇已從不起眼的角落悄悄溜出了會場,高音喇叭里遠遠傳播著我爹帶頭喊“毛主席萬歲”的聲音,一聲更比一聲高亢、飽滿,一聲更比一聲鼓舞人心。

10多年后,我曾懷著某種好奇,獨自去了志勇那日溜出會場去過的鎮后白渠邊的松林間,在那塊陰涼干凈的水松林間,我盡量完整地體驗當年志勇大哥逃離的心態。突然間,對養育了多年的家鄉產生一種忽明忽暗的寂寞和這種寂寞帶來的一種無法名狀的恥辱。我遠遠注視著喧雜嘈叫的恩澤鎮,人們依然沉浸在燥熱、單調的夏日里,不可自拔地完成或配合完成著某種無聊儀式,他們看不到自己的出路,也全然不顧自己的退路,他們正一步一步充滿快樂地在一片無盡的沼澤地里游戲著。野外的莊稼氣息夾雜著陽光的金屬味一陣陣撲來,眼前的風車在一圈圈金色陽光中慢慢轉動著,一只灰色鳥兒飛來,停棲在水池邊的那片暗香浮動的菖蒲叢中,又一只鳥兒飛了進去,兩只鳥嘰嘰喳喳在茂密雜亂的菖蒲叢中歡快地交配著,一塊泥巴擲了進去,鳥兒留下幾聲空洞的叫聲飛走了。

瞎子胡冬生是在他參加“光榮媽媽”表彰大會的當年9月份被有線廣播招進公社的。那年正是1962年,恩澤鎮的老百姓和全中國的老百姓一樣,已經初嘗了大饑荒的苦澀。那個特殊的時期,我爹被任命為全公社專管糧食的官兒。公社原來管糧食的官因為在其鞋里裝了幾把谷子,被開除回家了。據說,那位糧食專干是一位抗戰時期的老革命,如果不是偷竊幾把谷子,是決不會被當做階級斗爭典型開除回家的。

那個年代,我已經從娘的奶水里舔出了生活的苦難。娘嬌嫩的奶子里再也吸不出甜美的奶汁,擠出來的全是枯黃渾濁的苦水。我和弟弟餓得哇哇哭叫,不停地在娘懷里亂蹬亂咬。娘嘆息著,一個勁地捏著兩只干癟的奶子,希望能奇跡般地長出一棵嫩草或涌出一泉清水,來供養她懷里兩個崽崽。我們吮吸著,嚙咬著,突然我吸到了一汪熱熱的泉,咸咸的,黏黏的,娘正擠出她的血液來喂養我們。

我爹當了糧食官后,他和二伯一起吃公社食堂。他吸取了上任糧食官的教訓,一般情況下不回家,即使回趟家也總手拎著鞋子,赤著腳走過長長的恩澤鎮街道,我爹用這種宗教式的舉動向鄉親們表明自己專管糧食的清白。他每回回來跟娘親熱完后,坐在床沿,抽完一支煙,又別著那支專配的匣子槍回糧管所過夜了。“孩子餓得在吸我血吶!你咋不管管呀!”娘拉著我爹的衣襟央求道。“報紙上都登了,毛主席還餓著肚子呢!他老人家連最愛吃的紅燒肉都戒了。”爹不屑娘說的話。“解放都10多年了,咋還要饑荒餓肚呢?”娘說。“咋呢?你對社會主義不滿?哼!”爹懷恨地說,將玻璃眼瞪得牛眼珠圓。娘哭出了聲“毛主席不是說窮人翻了身,吃得飽,穿得暖了嗎?咋還要細仔仔餓肚?哇嗚……嗚!”我爹狠狠地唾了一口在困難面前經不住考驗的婦人,拂袖而去。這回我爹竟悶悶地一個人住在糧管所,半年之久沒回來和他的那個社會主義意志不堅定的女人親熱一場。

我娘帶著我和弟弟獨住舊宅中,她很快變得懶散起來,不敢參加生產隊勞動,害怕消耗過分熱量而得不到養料補充。我們的舊宅院子因沒人清掃而整個院子長滿蒿草,它們在一場夜雨之后奇跡般地發芽生長,之后迅速舒展莖葉,將院落霸占在它們繁茂的生命下。

一天,娘抱著我,將哇哇哭叫得兇的弟弟小剛托給了奶奶。娘站在自家屋子門口仰望墻外高大的槐樹,樹上嘎嘎叫的喜鵲撲棱棱地扇動著翅膀。十月已是晚秋時節,喜鵲的叫聲里有種空洞的凄涼感。志勇大哥正是在我娘望著天空心情蒼涼時,撞開大門進入我家院子的。他以前也常來,只是看一眼我們母子后,又像逃避什么似地匆匆而去。志勇進院后,他手里牽著的那頭垂著奶子的母羊全身散發著奶香。母羊低下頭吃起了蒿草,志勇用目光搜遍了整個院子,爾后又沖我娘燦燦一笑。這一刻我娘也像志勇身后帶來了追命的鬼似的,將頭伸到院子外,盯著恩澤鎮通向我家的滿是塵埃的大道看了半天,才又將驚慌的目光落到志勇臉上。志勇說:“給大剛,小剛牽來條奶羊。”娘卻凄凄地哭了:“志勇呀!我怕是養不活這兩個崽崽,當狗當貓也養不活的,天哪!大剛、小剛怕是會被活活餓死的。”志勇聽我娘訴著苦,眼光灼燙地注視著院外,瀨水河灘高高的白渠邊那輪排灌風車已經停止了轉動,白白的太陽被夾在褐色的風車葉輪之間,遠方一陣絳色的霧氣飄蕩著,兩片淡褐色的駱駝云凝滯在半空之中,村子里慢吞吞地走出一條短尾巴的灰色雄狗,沖著天空亂亂地叫吠著,那哭一樣的叫聲,讓人聽著心顫顫的。志勇對我娘說:“我該走了,不然奶要來了。”我娘木然無語,呆呆地看著志勇的眼睛有幾份怕人。志勇按輩分應該叫比他小4歲的我娘嬸子,可是我從未聽志勇叫過,他跟我娘說話省去輩分稱謂后顯得尤為直接和自然。志勇又說了聲“我走了”,扭過身子,又扭過頭看了我娘一眼,眼眸里滿含著期盼和曖昧。志勇消失在那片瘋長蒿草的院子走向村道時,白白的太陽光線像水一樣在村道上涌動著。

就在當天晚上,志勇出事了。他在糧管所高墻外鑿了個大黑洞,用麻袋裝了一袋子麥粒子,正慌慌準備從黑洞向外溜出時,蹲在墻根拉屎的我爹聽到了響動,他猴一樣快捷地一手提著褲子,一手提著那支專派的匣子槍。志勇將裝滿麥子的袋子正往洞外拖時,脖子被我爹卡住了,志勇拿粉筆的力氣永遠也敵不過侍弄農活的我爹的。志勇掙扎了幾下被我爹制服了。志勇低低哀求著,我爹仍沒松手,他將握在手里的匣子槍向黑洞洞的天空“乒乒乒”放了三槍,槍聲在黑暗的天空炸成了三朵美麗的菊花,這是糧管所出現緊急情況后向四周群眾發出的報警信號。片刻,被驚醒的警衛糧管所的民兵持槍“噔噔”跑了過來,志勇被當場人贓俱獲。那個年代偷竊糧食絕不亞于當今搶劫銀行。我爹叫來了這方父母官我二伯,二伯盯著志勇,目光憤怒而無奈。“志勇啊!你一個讀書人,怎么……怎么就能干出這種事吶?”哀哀地看了志勇一眼,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走了。民兵們因為看在我爹和我二伯的面子上,沒輕易動手打志勇。

天空黑沉沉的,糧管所大院內點著幾堆干柴的火在“噼噼剝剝”地燃燒著,照得秋夜越發凄涼。聽到糧管所捉到竊賊的村民們都圍到了糧管所院子,糧管所的糧食是群眾一口一口節約下來送到北京,送給毛主席的,這是群眾擁護黨中央、擁護毛主席的愛國行動呀,居然有人敢偷這種糧食。我娘抱著我和小剛,拖著被餓得軟沓沓的身子也來了。我娘來的時候,我奶正抱著頭蹲在地上傷心地哭。嗚嗚的,哭聲在死一般悲涼的夜色中飄散四處,顯得那樣孤獨無援,軟弱無力,像殘秋中田野里悲切切的蟲鳴。

我娘呆呆地立在糧管所院中央,重重的夜籠罩著她單薄孤獨的身影。民兵們在從村民的嘰嘰喳喳的議論中將志勇縛身帶走了,我娘才像從夢境中突然醒來,她抬著頭,雙膝在那塊水泥曬場上重重跪下,仰天長泣了一聲:“天哪!志勇呀!”一口濃濃的熱血就噴了出來,血腥立即飄散在夜色之中。

其時,天寒徹,夜悲凄。

我長大了一點之后,我奶跟我說起志勇偷糧一事,對志勇這樣有辱門風的“賊骨頭”顯得尤為痛恨,她老人家擦著眼淚直流的雙眼,嚅囁道:“你二伯和你爹都是公家干部,在恩澤這塊地方有頭有臉的,哪能給他這個沒出息的賊骨頭丟這個臉呀!”

志勇偷盜后被關在監獄三年,放出來時已面目全非。他的臉蒼白無神,仿佛浮現在暗夜之中一張道具似的面膜。他站在我娘面前神情呆滯,僅擠出了一絲苦笑,然后又恢復了某種可怕的平靜。他表面上來向娘借啥東西,其實是來告訴娘他被放回來了。娘沒說話,她默默地盯著志勇,突然沖過去,抱住志勇的肩哭了起來。嚶泣泣的哭聲尤為悲傷,我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志勇和娘抱在一堆哭。志勇探過頭來,朝我笑了笑,噙含著的眼淚掉了出來。那天,志勇走后,娘一夜沒睡,直到那盞不冷不熱、不暗不明的煤油燈撲棱棱地燃盡最后一點油星后,“哧”地一下湮滅。

志勇被抓后,我娘哭腫了眼珠子,第二天她將我和小剛抱到糧管所,往爹的辦公桌上一摔說:“我顧不及兩個崽崽了,我就要死了……我不想跟你過了,瞎子,我不想跟你過了。”我爹眨巴著那只雪白無光的玻璃眼珠子,漲紅的臉上的肉一擰一擰,半天,他掩上辦公室門,暴躁地拍著辦公桌,“篤篤”響聲把我們兄弟嚇得直抖索,小弟一不小心從辦公桌上摔了下來。爹和娘四目對視著,我爹在“呸呸”吐出一串煙臭味很濃的唾沫后,惡狠狠地摔出話來:“想不跟我過?”又說,“想跟大侄子志勇過?不怕別人笑掉牙?嗯!怪不得這個賊骨頭又是偷魚送你,又送雞蛋給你,是不是偷麥子也為送你呀?”聽了我爹的話,我娘氣得臉色死白,她摔門而出時,說了句令我爹嚇得直冒虛汗的話:“胡瞎子,今兒你把話既挑到了明處,我也告訴你,我會等志勇回來就搬去和他過的,不是你流氓先霸了我,我早就名正言順地跟了志勇了。”那件事直到我大學畢業戀愛時,我娘才告訴了我真相:那個年代,村子里流行輪著請縣里的戲班子。有一回,我爹和志勇一同去我姥姥家村上看戲,他們共同認識了扎著根粗辮子的我娘。不久,我娘和志勇相愛了,誰知我爹也早看中了我娘。我爹凡事精明,他捷足先登,在生理上先霸了我娘,在我娘要告發他時,我爹竟厚著臉皮跪在我姥爺和姥姥跟前,苦苦求婚。那個年代的女子臉皮嫩,我娘也怕告發后毀掉自己的臉,才委曲求全地跟了我爹。盡管我爹嘴上說話挺硬,但他還是怕娘一直跟他鬧個沒完。我爹剛剛當了幾天吃皇糧的官兒,他就初步嘗到了當官后恩澤鎮人給他自尊心帶來了滿足的快感,他心下害怕娘鬧個沒完,給他仕途帶來不幸。許多聳人聽聞的事例,足能說明一個政治前途十分光明的人,因為生活作風的不檢,或后營失火,常會毀掉一生仕途,而貽笑天下。我爹不會那樣做。

我爹在我娘去糧管所大鬧一場的當天晚上,大擺了一場酒席。那個年代買肉是憑票的,我爹托了人情買了一只豬頭、一副豬腸子和兩條鰱魚。據他后來向我講述他的奮斗史時講,那頓酒席花了他整整一個月的工資叁拾柒元貳角陸分。他請了我們家族中有威望的長輩,在恩澤鎮,我們家族是最龐大的一個家族。我奶14歲嫁到恩澤胡家,15歲開始生育,挨到生她最小的女兒,我奶40余年的生育史使她驕傲地擁有了八子七女,我爹和我大伯相差近30歲,而實際上,大伯兒子志勇比我爹還大1歲,比我的小姑姑胡寒玉大4歲。

我爺因為癆病無法親臨酒席,他托我奶捎話給被邀來的我姥爺:嫁雞隨雞,不要干出丟了胡家臉面的事,我爺他老人家雖然病臥在床,表面上睜一眼閉一眼,但每說一句話,總會在胡家引起不大不小的震動。

我奶和我姥爺坐在貼有關云長和秦叔寶畫像的正堂下,兩位老人目光凜然。酒席的氣氛異常沉悶。突然,我爹走到我奶和我姥爺跟前,屁話沒說,“撲通”跪倒,打著自己的嘴巴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說自己忙著工作,沒有照顧好玉蓮和兩個孩子。我二伯他們都很感動,二伯大腿蹺在二腿上,拿眼睛看著我姥爺。我姥爺慌慌地扶起我爹,說了許多寬慰他的話,把他女兒我娘叫到跟前,痛罵了她一頓,說她身在福中不知福,丈夫成了吃皇糧的體面人,又生了這么一對可愛的男孩,卻還跟男人鬧離婚,真是不識好歹。后來,家里男人就忙著喝起了酒。我奶平時不喝酒,可那天也喜滋滋地敬了她親家翁我姥爺一小盅。

我娘一直抱著我們兄弟,在臥房里哭得很苦。我二伯母張文秀,一個體面人家女兒,在上海解放那年嫁給了比她大8歲的戰斗英雄我二伯。她對我娘說了許多作婦道人的規矩,這些規矩,后來因我二伯臥床病倒和被革職而被她自己首先打得粉碎。

志勇哥因偷盜革命果實被落了賊骨頭的名聲而丟掉了民辦教師工作。從牢里被刑滿釋放回恩澤鎮,無所事事,開始變得桀驁不馴、飛揚跋扈。他幾乎天天跑到鎮上小店里賒酒喝,賬欠多了,小店里那位臉比屁股還大的掌柜姑娘不肯給他賒賬。于是,他就偷偷溜到二伯母當醫生的集鎮醫院,去騙二伯母,說奶奶上火,要用酒精消毒退火。有一回喝得酒精中毒,從丈把高的灌溉閘摔下,摔折了好幾根肋骨。住院后,二伯母才知道志勇向他騙了酒精去喝,從此斷了他的酒精。沒了酒喝的志勇脾氣變得更壞,他對什么都看不順眼,心情不好時總無事找事,追打著身體瘦弱的他弟弟志堅,或者抓起什么物什猛擲向院子里的雞、狗、鵝,搞得家禽、家畜在驚慌之中呱呱亂飛、汪汪亂叫亂咬,造成一派嘈雜混亂的景象。我爺面對這種境況無能為力,他只是睜一眼、閉一眼,躺在病床上吱嘎翻著身。我大伯和大伯母從不敢當面指責志勇,他們生怕這個已經墮落到無法收場的孽子,真像他口出狂言那樣,把他惹急了,一把火燒掉院子,去死。更加惡劣的事情終于還是發生了。那天晚飯后,大伯教育二子志堅,說他成績降到這個地步,還不如不讀,家里拖的累贅已經夠多的了。這句話本來很平常,志勇在一邊聽到了,他認為大伯指桑罵槐說他呢,他跳了起來,狗眼珠子發急,瞪得血紅,他用手指戳著他爹的臉,劈口說:“說這話會噎死你呢!”他爹也瞪大眼珠子,漲紅了臉,看著志勇,半晌才醒過神來,揮開志勇的手,頓足罵道:“媽的巴子,管天管地你還管老子罵兒子。”志勇并不相讓,他捶胸跳腳地跟他爹對罵,他爹氣急了,想給志勇一巴掌。他個子比志勇矮一個頭,一跳起來沒打著志勇,自己倒摔了一跤。志勇看到他老子摔倒了,仰著頭哈哈笑得開心,笑得得意。他爹乘他一愣神時,抱著他大腿掰了他一個仰面朝天。后來,父子倆便在院子里扭作一團,大打了起來。

最后,還是志堅叫來我娘才平息了這場父子之戰。志勇在我娘面前很乖順,老遠聽到我娘的聲音,他就不再撒野使蠻了。

志勇和他爹斗毆這一件事第二天傳遍了整個恩澤鎮,從此志勇的形象更加糟糕,他在“賊骨頭”的罪名下,又加了一個“逆子”,“暴烈胡為者”的不光彩名聲。恩澤鎮老少見了志勇蹤影,遠遠就躲避著他。

與胡志勇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的家族中,發生了一件足以令我奶仰著頭高傲地走過恩澤鎮街巷的體面事情。我爹因其在捍衛人民群眾勞動果實時,采取了大義滅親的態度,引起了縣委、縣政府的高度重視。第二年春天,志勇還在鐵牢里關著時,我爹被提拔做了縣糧食局副局長。在那個饑荒年代,糧食官是個引人注目的官兒。

“這是胡家的光榮,也是玉蓮你的福分呢!”我奶顫顫巍巍地對我娘說,勸我娘要守住婦道本分,不要再跟我爹胡鬧下去了。

從我娘冷漠不語的臉上,可以看出我娘對我爹的榮升表現出的漠不關心的態度。那晚,我家的那盞微弱的煤油燈下一片寧靜,靜得令人發憷,靜得令人窒息。這種可怕的靜持久了半個鐘頭后,突然我娘哭了,先是嚶嚶低泣,后“哇”地哭出了聲。我爹坐在娘身邊,一臉掛著一種難看的笑,到我長大成人后,我才明白作為表達情感的笑和哭,都一樣可以裝扮一個人的真實面目。那種境況下,我爹需要用笑來完善自己的身份,我爹一輩子仕途順利,是因為他對所有人都能隱藏自己的真實面目。從另一種意義上理解,我爹一輩子演戲一樣活著很不容易,要多苦有多苦。

我娘沒隨我爹進城,我娘的這一固執選擇,也決定了我一生的土哩叭嘰命運。

我和小剛跪吮著志勇牽來的奶羊的充足奶水一天天長大。

春天過后,我爹獨自搬進城,我娘帶著我們,過的日子更艱難苦楚。我娘領著我們吃榆樹葉、貓耳菜、野薺菜、馬蘭,這種野生菜在當今都市人眼里一定能吃出一種浪漫情調。圍著篝火邊,嚼食著真正野生佳肴的紅男綠女,拍著手,唱著情愛的歌謠,自我陶醉在某種返璞歸真的氛圍里。無論日子過得多苦,娘從不在我們面前表現出向饑餓低頭的猥瑣情調,但我們還是從娘失血蒼白的臉上發現了她已經崩潰、支撐不住。那些日子,娘為了糊好自己的口擠出血來養活兩個崽崽,常讓我們睡下后,一個人獨自在煤油燈下,為縣城一家火柴廠糊著火柴盒,掙點兒錢。娘臨死時糊涂渾濁的雙眼,也就是那個年代里連續不斷的熬夜而導致的眼疾。在我小時候惺忪蒙眬的眼神里,娘總是涂著膠水、貼著標簽,為我們趕蒼蠅,拍蚊子。見我睜眼看著她,總沖我抿嘴一笑,溫暖的煤油燈下,娘的這種流動姿態所形成的線條,美在我頭腦里,成了一幅永不褪色的畫,它一直飄忽于我所不能觸及的地方,在這幅畫里,我堅定不移地認為,娘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性。現在,當我閉上眼眸,我的四周黑暗起來的時候,我的視野卻一下子清晰起來:褐色的木窗,斑駁脫落的土墻,發黑的椽梁,風中撲哧響動的窗戶和那塊糊窗擋風的塑料薄膜,那盞撲撲直跳的溫暖燈盞,一個少婦的回眸,一個艱難而甜蜜的笑靨,以及那只長年靜立在角落的褐色舊柜。它們只屬于一個遙遠的時代,但它們卻是一些具象的東西,堅硬的,柔軟的,靜止的,跳躍的,我常在某種意念中凝視著它們,它不僅讓我記住那個時代,那些歲月,更重要的是它讓我看到那個時代的偉大而堅韌的母親。在這種意念中久了,有時我會突然被一股冷峻的東西壓迫著,愈來愈重,愈來愈難以擺脫。

志勇出獄后,我娘不常去他家。只有在志勇將他家鬧得不可開交,大伯差志堅來喚我娘時,我娘才放下手上的活飛奔過去。我娘不知為啥,收回了他曾說過的,志勇從獄里出來就跟他過的念頭。

志勇常來我家,幫娘整整院子,糊糊火柴盒,陪娘說說話,有時用他粗糙的大手一手攬一個將我們抱著。當我們牙牙學語,尚不懂得吐出的每一個字的真實含義時,志勇有時都背著娘將我們逗樂了,又突然收住笑,掏出一塊糖,悄聲地讓我們叫他爹。我們叫了,他卻又不敢答應。他注視著我們的眼里,滿是晶瑩的淚光。村里有戲看時,他將我和弟弟小剛背上背一個,肩上馱一個。有時,肩上的小剛急尿,一泡尿沒來得及放下來,就全撒在他脖子里。他佯惱,將巴掌揚得高高,落到屁股上卻是輕輕的,或者捏一把弟弟的雞雞,威嚇道:“再亂尿,將你的雞雞割掉喂貓。”弟弟嚇哭了,志勇卻樂得仰天“咯咯”笑個滿懷。

不和我們在一起時,志勇便瘋瘋癲癲四處亂跑。在恩澤鎮的老街新巷,在收割過或沒收割過的田野,在開滿野菊花的荒灘,在瀨水河灘霧蒙蒙的松林間或被水淹沒過的白白的沙灘上,他像一個被閻王爺追索的游魂。奶聽到恩澤鎮的大人小孩在背后詛咒志勇是下流坯子、賊骨頭,奶心里為這樣不爭氣的后裔害臊。爺卻勸奶,“十個手指伸出來還有長短呢,胡家總有正根吧!”爺說的正根是指他的二兒子胡秋生和小兒子胡冬生。奶卻不容自己的子孫中有一個墮落到任鄉人詛咒的地步,奶苦著一張皺巴巴的老臉對志勇說:“勇呀勇呀,好孩子,你是讀書人,莫再浪下去了,鎮上人傳說著呢,羞呢,你還要娶妻生子的呀!”奶說這番話后哭了,奶哭得凄凄傷心時,志勇卻一癲一癲地跳著跑到瀨水河灘那片松林里了。我奶勸不了志勇,“咣當”坐在門檻上,用一種冷入骨髓的聲音喊著:“老天哪!你瞎眼咋不治治胡家這雜種,這雜種完蛋了!”此時,志勇卻擺晃著喝酒喝得干瘦的身子,在松林間瘋瘋追趕著一只灰兔子。

就在我奶勸說志勇的當天,恩澤鎮發生了一樁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慘的流血事件。

那天下午,恩澤鎮劉爛拐家15歲的兒子阿丁和14歲的女兒梅麥被我五姑臘鳳(劉爛拐的妻子)支喚著去瀨水河灘挖野蘆葦根。阿丁和他妹妹從瀨水河高渠上遠遠走過時,志勇在松林間窺視著他們。阿丁雖然長妹妹1歲,因為日子過得艱難,從阿丁的外形,看不出有丁點兒發育跡象,阿丁干瘦瘦的個子不足1.3米,說話口涎常常從嘴邊滑下,看人的眼睛枯澀枯澀,沒有一點靈氣。妹妹梅麥卻遺傳了我五姑的性格,從小霸道,常把哥哥遞到嘴邊的一塊濕鍋巴或一片小紅薯兇狠地搶過去,逃得沒了影。吃完后,她抹著嘴,慢慢地從躲身的半截子矮墻角落走出。我五姑聽到兄妹爭執后,總還要奚落一頓阿丁,讓阿丁要忍讓、遷就著妹妹麥兒。有一天,阿丁和梅麥走過一塊副業隊胡蘿卜地時,阿丁太餓了──我想,一個饑餓的人見了食物后,反應一定更為強烈。饑餓原本就是可怕的惡魔,它一旦爆發會使人喪失自尊或扭曲靈魂。阿丁立在胡蘿卜地邊對梅麥說:“妹,我們拔根蘿卜吃,我餓!”梅麥猶豫片刻說:“偷東西的人是賊骨頭,莫做志勇哥那樣的賊骨頭,村上人會唾棄的。”阿丁賴著不走,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那片蔥蔥郁郁的胡蘿卜地。梅麥著急地跺著腳,叫嚷著:“你偷吧!我會告訴爹打斷你的腿的。”阿丁央求妹妹,梅麥站在瀨水河灘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黑黑的風從枝茂葉盛的松林樹梢呼呼而過,阿丁蹲下時,梅麥使勁地拖拉著,叫著“捉賊啊!捉賊!”兄妹倆在遠離村鎮,遠離嘈雜人群的瀨水河灘開始了搏斗,阿丁乘梅麥被一塊高土崗絆倒之機,拔了根胡蘿卜在梅溪河白堤上飛速奔跑,邊跑邊往身上擦一截胡蘿卜的泥土,急急往嘴里送著。阿丁飛跑的姿勢和冬日里瀨水河灘逃避獵人槍口的大灰兔聯系在一起,在我多年之后的想象中,成了一種具體的背景和氛圍。而這種具體的背景和氛圍中,常滲入不可調和的悲涼戚傷。梅麥畢竟比阿丁兇猛,她三步并兩步地飛奔著,手里握著那把挖野蘆葦根的銹跡斑斑的鐮刀,那一刻鐮刀已成為捍衛集體財物的武器,鐮刀在梅麥的掌心翻身,旋轉飛舞,在金光熠熠的冬日太陽下做著極其優美的舞蹈姿勢。當梅麥一刀兇狠地向飛奔著的阿丁砍下時,遠處松林間的志勇“啊”地叫出了聲,閉上了眼眸,他視野里那只灰兔一溜煙跑得沒了影蹤。

志勇一口氣跑到梅麥跟前時,梅麥還握著那把鐮刀,怔怔地盯著太陽般鮮艷的血從阿丁的太陽穴汩汩地流淌而出,阿丁死白死白的眼睛睜得圓鼓圓鼓地盯著手里那根只咬了一口的擦了半截子泥土的鮮紅的胡蘿卜。志勇抱起阿丁跨越溝壑和田野向醫院飛奔時,阿丁的血像一只只長有翅膀的紅蒼蠅一路飛舞。十幾年后,鎮上有人向我講述起志勇抱著阿丁奔跑于風景優美的瀨水河灘的情景時,常使我突然眼睛發黑,血涌腦門。我患有嚴重的暈血癥,血的聯想及其構成的圖畫和色彩令我恐懼和心悸。

阿丁的在志勇抱著他奔向醫院的途中死掉的,村里人日后議論,阿丁是為戰勝饑餓,邊吃著胡蘿卜邊死去的,做鬼亦不會成為被打入十八層地獄的餓死鬼。梅麥在其兄死后,一直用一雙死鰱魚泛白的眼珠子,呆滯地盯著世界,忽而笑,忽而哭,10年后,當我已經能獨立地站在恩澤鎮背后瀨水河長長的白堤上觀望著恩澤鎮上的蕓蕓眾生時,梅麥23歲嫁給了瀨水河對面蔣家灣村比她大20歲的拐子皮匠。第二年,梅麥和拐子皮匠生下了個白胖可愛的女娃,醫生說,梅麥沒有精神病遺傳基因,她的叫楊靜的女兒讀書一直聰明,她從上海復旦大學中文系畢業后,如今正在北京一家電影制片廠做編劇工作。

我爹獨眼胡冬生搬進城的第三個冬日,是一個毫無生機的季節。鎮塢口的最后一片黃葉被硬硬的冷風吹下,第一片雪花從白色的鎮外大道上飄來,掛在瀨水河上空的天幕空曠而遼遠,一片蒼涼蒼涼。我爹因為跟我娘吵過好幾次我娘要跟他離婚而對恩澤鎮抱有一種暗恨和懼恐的心態,他已經很少回恩澤鎮那些灰暗色街道了。當大隊書記的我五伯臘狗,一記又一記地敲著那面破鑼。讓鄉親去瀨水運河的拓浚工程施工時,一股濃烈而苦澀的血腥味正從我家院子彌漫了出來,夾在雪花間飛舞,在恩澤鎮繞來繞去。我娘因為沒日沒夜地苦累、煎熬,“哇”地一口咯出了一攤血。娘蹣跚著走出院子,她想用最后的力氣叫住五伯。她怕自己突然死去,她怕嗷嗷待哺的兩個崽崽沒人照料,她不愿死去,她正在用最后的力氣求援。古鎮的冷風刮得太厲害,娘的叫聲喊低微無力,終于她沒能堅持得住,仆倒在了薄薄的雪花上,殷紅的血像成簇的小蟲,在雪地上慢慢蠕動著,最后形成一朵盛開著的燦爛的火菊花。

娘醒來的時候,志勇正用他寬闊的胸膛溫暖著她,志勇輕輕地用袖子幫娘擦掉嘴角流出的血。土屋子的角落正“咕咕”地燉著紅糖生姜湯水。那個年代的紅糖供應十分緊張,聽說是志勇向供銷社的女主任“嗵嗵”磕了三個響亮的頭,才賣給他的一小包紅糖。志勇說,那天他去瀨水河邊給娘破冰捕魚,聞到了從恩澤鎮飄出的血腥味,他感覺到發生了什么事,才直奔我家院子而來的。娘躺在志勇懷里,感受著一個男人體溫的那幅圖景,如今我重溫起來,仍感到在心海有一種酸酸的凄涼感游蕩。

娘的心漸漸暖了過來,娘的神志亦漸漸醒了過來,娘淚光盈盈地在志勇懷里微笑著,志勇說:“你別想死,我不會讓你死的!”娘微弱地說:“我不死!”娘那雙因饑餓而枯瘦似柴的手直伸入志勇苦澀的夢里。志勇哭了,他將臉深埋在娘的懷里,胸部一張一合地哭著。聽奶說,志勇那回是第一次為女人而掉淚,為女人而向另一個女人下跪。奶又補充道:“志勇這賊骨頭崽子硬著呢,從不掉眼淚。”

瀨水河遠處一聲幽幽的笛聲傳來,灰暗的小土屋頓生起一種強烈的悲哀情調。

志勇“嚯”地一把抹掉眼淚,說:“我擔累你咧!志勇窩囊!”我娘捂住了志勇的嘴:“別瞎說,命里注定的姻緣哪能怨誰呀!”娘說著,凝視著離她那般近的男人良久,突然一把攬緊了志勇,“哇嗚嗚”地哭出了聲。我至今記得,我和小剛當時亦哭了。

那夜,我迷迷糊糊地聽著一段男歡女愛的凄凄對白,昏昏睡去。我醒來的時候,志勇和我娘相偎著倚在床背框上睡得正香。我惆悵地看著門外,屋外的大道上已積了厚厚的雪,滿天飛舞的雪籠罩著恩澤鎮,天地一片朦朧……

瀨水河的拓浚工程是1964年冬天,下第一場大雪時開工的。當天,是我五伯臘狗敲著破鑼告訴恩澤鎮的老百姓的。瀨水大運河拓浚工程誓師大會那天,我二伯親自指揮鎮上的青壯勞力百余人在河灘雪地上搭了座高高的木架講臺,我爹被我二伯邀請后,冒著風雪來參加了家鄉運河拓浚的誓師大會。

二伯之所以把當縣糧食局副局長的我爹也請到與他毫無關聯的瀨水河拓浚工程誓師大會的高高講臺上,讓他面對鄉親亮相講幾句話,其原因無非是想讓這片熱情的故鄉情感動我爹,希望在水利工程建設時能多撥點糧食,填飽建設工程的鄉親的肚子。從這一點上可以看出,當年我二伯的公社書記角兒,根本不如現今的鄉長、鎮長氣派,特別在糧食問題上,他不敢越雷池半步。看得出來,我二伯為使恩澤鎮的冬季水利工程建設工作能在全縣奪魁,而頗費了一番心機。二伯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我爹在官場上混了若干年后,越顯示了其為官的精明和策略,他一下子就識破了我二伯的詭計。他往高高的木臺上一站,尖嘯嘯的冷風從他耳根刮過,他說話時嘴里的熱氣在空氣中一團一團散去。他說:“恩澤的鄉親們都是最了不起的,打小日本時,咱鎮在全縣出的英雄最多,抗美援朝、保家衛國那年,咱鎮選送的青壯年也是全縣最多,這光輝都記在縣志里流芳百世呢!現在是國家困難時期,連敬愛的毛主席都半餓肚子呢!但是我相信,鄉親們會勒緊褲帶把今冬水利工程建設搞好的。嗯!”臺下的二伯聽到這兒,二話沒說,罵了一句老天“操!這發晦的天!”又嘆了一聲。我奶說,我爹和二伯就是那回鬧僵的,以致日后反目為仇。二伯大罵我爹:“狗雜種沒良心,要不是老子提拔培養,你能混成糧食局長?”從二伯罵人的語氣,可以看出他已不把我爹當成他的同胞兄弟了。1985年,我師范畢業參加工作的第一個冬日,我爺在屋外曬太陽去世時,曾無力地拉著我的手囁嚅道:“瞎子冬生他對不起養育他的恩澤土地呀!”說完我爺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可以肯定,他老人家臨死時,是在向我表達他對他小兒子的懷恨感情。

瀨水河拓浚工程的第五日,一樁流血事件發生在了挖掘組。一個叫美華的女社員挖到段蘆蒿根,那年月,埋在淺表地層的蘆蒿根早被村民們當成美餐搜挖一空了。我猜想,美華發現蘆葦根這一刻一定眼睛一亮。她正欣喜若狂地準備擱下手中的鐵鎬,將這意外的收獲小心地用手刨起,以便滿足一下咀嚼的快感。誰也沒料到,她隔壁挖土方的另一名眼疾的女社員,因嫉妒美華的這一發現,狠狠地將鐵鎬戳向了美華刨蘆根的手。美華被戳斷4根手指后,落了個終生殘廢。為此,美華的丈夫,丈夫的兄弟和女社員的丈夫、親屬在遼曠的瀨水河拓浚工地上展開了一場持鎬掄耙的大搏斗。等我二伯秋生帶著荷槍實彈的民兵護衛隊匆匆趕到現場時,工地上已有十幾個民工被打傷了。

眼看著可怕的悲劇,我二伯仰天長嘆,眼淚洶涌而出。他重重地跪在了瀨水河工地的雪原上,嘶啞地喊叫著:“罪過呀!連飯都管不了,我愧當父母官呀!”我二伯由于流血事件的牽連,半個月后,被隔離審查,審查結束后,被革掉了公社書記一職,下放到公社蔬菜隊干一般菜農。我二伯母張文秀,這個從風雨飄搖的舊中國過來的小知識分子,終于無法忍受自己曾佩服得五體投地的英雄,一夜之間成了整天與大糞打交道的一介菜農,她在淌下兩行渾濁的淚水后,突然啞啞地喊起來:“胡秋生,你害了我呀!我恨死你了!”不久就精神失常,撇下一對可愛的女兒,一走不知了去向。由此,我開始懷疑她對我二伯愛情的真實性和她曾勸說我娘的那些語言的可靠成分,誰又能保證她當年的愛情中沒有摻雜投機的成分呢?

那天悲劇之后,我二伯回縣里匯報工作去了。一直盯在現場的志勇,內心正醞釀著一個可怕的計劃。當天晚上,他連續從糧管所扛出了5袋大米,據說,看倉庫的民兵曾看見志勇扛米出門,他了解了志勇扛米的用途后,故意溜到糧管所對面一個老人那兒和他下象棋去了。當志勇扛著5袋子米擺在鄉親們面前時,鄉親們都傻眼了。那個年代偷竊5袋子米比現如今貪污百萬元來得更嗆人。那回,志勇被判了15年刑。

當年,鄉親們雖然餓得兩眼發直,可誰也不敢分一粒志勇從糧管所偷來的大米。志勇著急,他打開一袋,將生米煮成熟飯,挨家挨戶分一碗。志勇沒來得及吃一口由他偷來的生米煮成的飯,就被押上了長嘯出村的警車。躺在床榻上早已不管閑事的我爺聽到警車尖叫聲后,喊了聲:“志勇啊,我的孫呀!”當熱騰騰的米飯送到我家時,清香飄滿了我家院子,娘長久呆望著晶瑩如淚的米飯,她一粒也沒吃。

志勇被抓后,娘拖著我和小剛第一次去了縣城爹那兒。娘向爹求情,只要求爹,這個全縣糧食官向縣政府講清,由于饑餓,導致瀨水河拓浚工程已經餓死人的真相。爹說:“玉蓮呀,這事難辦呀!全國形勢正一片大好,怎么可以說餓死人呢?在我這個管糧食的官口里這句話怎么說得出口呢?”那天,我看出來爹很高興,臉上很光彩,他異常興奮地告訴縣大院的同事:“我鄉下老婆來了,我的兩個雙胞胎崽崽也來了,小家伙蠻可愛的。”他的同事們對當了局長的獨眼龍我爹不嫌棄鄉下老婆表示幾許贊賞。娘得了爹的回話后卻悶悶不樂,她哽咽著哀求爹:“冬生,志勇是為了家鄉的老百姓才遭罪的呀!這芝麻粒般的小事,有啥難為你的?”爹說:“玉蓮呀!這事雖小我難辦著呢,志勇他幾年前就犯偷,這次又在全國糧食控制得那么嚴的節骨眼上,一下子扛出5袋米,5袋呀!那是國家的糧食呢!你要我這個糧食官,為一樁小事去跟縣官攪亂,丟掉官帽,你說值嗎?”爹說的是實話,娘聽了爹的話后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她憤懣地說:“志勇上回偷糧也是為了你的兩個崽崽,他是你侄子呢!”說完就拉著我和小剛,“砰”的摔門出去了。

娘從爹那兒茫然出來后,搖晃著走回了家。從此,娘再也沒求爹做過一件事。

“文革”時,我爹原來投合的一位副省長下放了,我爹受牽連也下放到了他的故土恩澤鎮。他已經不習慣扶犁刨耕的鄉間生活。我娘看著可憐兮兮的我爹,便在這個節骨眼上,收回了想與他離婚的念頭。我娘過分的善良,是導致她悲哀命運的主要原因之一。

爹下鄉那年,寒風漫不經心地掠過已經沒有多少生機的鎮子。鎮子里已經沒有炊煙,整日整日地沒有一點聲息,像一座古墓那樣陰森可怕。恩澤鎮的村民,因為那年瀨水河拓浚工程上我爹沒有接濟救援糧食和沒能給為村民偷糧食的志勇說一句好話,而遠遠地鄙視他。那年,我已經從爹的眼神中,讀懂了爹對突如其來的厄運的茫然迷蒙。爹整日睜著那只可怕的玻璃眼珠,遙望著遠方村落間裊裊的霧氣,狠命地吸著葉煙,我家院子里,每天遍散著煙頭和灰白的煙灰。

我奶也注視著在恩澤鎮日漸衰落的家族,整天神色木然,奶在我爹去縣城后,就搬進了我家院子和我們住在一起。

應該說,我童年的大部分時間是在我奶身邊度過的。我娘忙碌著家里家外的活,我和奶睡在一張床上,月明星稀的夜晚,忽明忽暗的煤油燈下,我躺在奶的懷里,手摸捏著奶干癟柔軟的奶子,看著奶一針一線費力地納著布鞋墊,繡著虎頭鞋。月亮從木窗漏進來,在煤油燈的火苗上跳蕩,小蟲在屋后低吟,老鼠磨牙的聲音尖利刺耳。隔壁房內傳出了爹娘干仗時將床掀得“吱嘎”作響的聲音和娘含屈的叫喊聲。爹回到這個院子后,我們一家老小就沒得到過一夜平靜。娘有時反抗得厲害,爹就抽娘,抽完后又將床壓得“吱嘎”作響。我仔細觀察過,爹遭冷落后,唯一的樂事就是天黑后折磨娘。響動過后,爹倒一邊死豬一般沉睡過去,娘披衣坐在床沿哽咽出聲,嗟啜不已。這會小剛早被嚇得溜到了我和奶的一個房間。奶罵道:“長吁短嘆發什么賊氣,夫妻行那事有啥好怨呢,看把孩子嚇成啥樣!”我奶在指責我娘后,將嚇得瑟瑟發顫的小剛攬進懷里。

小妹阿蘭是爹將娘折磨得精疲力竭、神經麻木的第二年秋日出世的。許多年之后,當我突然想到,我的來世,是因為我爹為滿足其性欲而強暴我娘的不光彩的背景后,我心里十分難受。而小妹的來世是因為我爹仕途受挫后,對我娘以名正言順、合法合情的理由強奸的產物,我這樣想著,心靈更蒙上了陰影。

志勇在遠離家鄉的江蘇第一勞改農場服刑時,我娘背著家鄉人去農場看過志勇好幾次。娘每回去時,總扎著那塊紅色方巾,那塊紅色方巾,是志勇和娘戀愛時,志勇給娘買的,娘一直珍藏著。娘去農場后跟志勇說了些什么,只有志勇和我娘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志勇在農場勞改中表現積極,屢次被評為勞改積極分子。1974年秋季,志勇提前釋放回家了。

勞改犯胡志勇背扛著破舊的行李,行走在瀨水河長長的白堤上,秋天的大地上,正飄散著莊稼成熟了的那種甜蜜氣息。志勇遲疑地從瀨水河那條美麗的白堤高處,看著依然迷離和灰茫的家鄉的一霎間,我的大伯母最早發現志勇歸來。十年的思子之愁,已使她臉上過早地布滿了松樹皮一樣的皺紋,十年前的那頭黑發已過早地被染成了毫無光澤的灰發。大伯母正在當年兒子追逐野兔的瀨水河灘打豬草,她扔掉手中的鐮刀怔神過后尖叫了起來:“我兒子回來了!天哪!志勇回來了!”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珍珠般涌了出來。母子倆在已被拓浚得筆直恢宏、兩岸杉林茂盛的瀨水運河長堤上相視片刻后,又同時扔下手中所有的物什,飛奔對方而去。大伯母在志勇經歷了十年苦難的監獄生活之后,早已忘卻了昔日兒子的暴烈胡為和大逆不道行為,人們老遠看見灰蒙蒙的兩個點在形成某種景象后漸漸趨近,這是一種悲劇和喜劇交融在一起的雙重體壯觀。她無聲無言,將周圍的寧靜之氣融進她的狀態之中。在地里勞作的社員們像是被一種強烈的沖擊波震懾著,他們紛紛拋下手里的活兒,舉目仰視著瀨水河堤高處母子相聚的情景。我娘正在收割一塊黃豆,她抬起頭“喲”地叫了一聲,鋒利的鐮刀割掉了娘半片手指,血像成簇的紅色小蟲子爬了出來。

志勇返鄉后的當天晚上,我爹從鎮邊的小店里打來了很多酒。爹在經歷了乖張曲折的命運之后,突然想到了志勇所經受的苦難。我爹懷著極度復雜的心情邀了志勇一起喝酒。爹的酒量很小,他喝得酩酊大醉后,倒在那張黑得發亮、睡了十多年的舊床上睡著了。娘和志勇溜出瘋長蒿草的我家舊宅,天空一派深遠,黑黑的瀨水河畔,點點煙光閃過,像夏季游移在暗夜中的螢蟲。

突然,靜謐之夜傳出了可怕的捉賊聲。

我奶披衣坐起身,將嚇得顫怵的小妹攬入懷里,叫了聲“天哪!有賊!”

第一個發現瀨水河邊恩澤蔬菜基地高墻旁蓬勃的柞蓬楞里有賊的是我二伯,二伯因為二伯母精神失常出走后,不愿面對寡然無味的家,索性卷了鋪蓋住在菜棚里。那天二伯偷吃了灑過農藥的黃瓜,半夜起床拉肚子,他看見兩個黑影鬼鬼祟祟地從菜棚出來貓進柞蓬楞,他才沖著天空大喊捉賊。聽到叫聲的鄉親掄棍持棒圍住兩個赤條條的黑影,一陣亂打,突然有人認出了我娘和志勇。二伯驚訝地叫了聲,“我的天哪!”溜出了人群,不知去向。

當晚,我娘被打得奄奄一息住進了醫院,我被奶領著趕到醫院時,志勇正坐在娘床沿。屋里吊著的那盞燈下,我娘表情木然,一雙灰茫的眼盯著在電燈泡周圍打旋的褐色蒼蠅,失血的臉上如一垛年久的灰墻。娘看著來到她跟前的三個子女,突然尖叫了聲“天哪!”可怕的尖叫聲響徹了整個醫院,傳向更遠的深夜.之后,一切又恢復了蒼白的靜寂,那情景一直將我帶入某種巨大的黑暗深淵。40余年后的今天,當我獨自一人,腦際掠過我娘尖叫時的那一幕,我握筆的手總也無法克制地一陣戰栗。我用一種男子漢灼熱的目光遠遠盯著歲月,時光在那一刻流逝而去,瀨水河的水在無聲地流淌,她依然優美而安詳,河灘旁,我二伯墳塋邊萋萋芳草被野火燒得枯黃發焦。

事發的第二天,恩澤鎮的老百姓帶著憤怒的心情議論我娘和志勇嬸侄亂倫事件時,他們完全忽略了我娘和志勇的愛情,也忽略了志勇10年前為解決鄉親的饑餓而飽嘗的鐵窗之苦。糊涂的村民們將這一亂倫新聞炒得熱火朝天后,又開始了他們老一套的生活方式。他們還是每天必關心著天氣,希望著秋收時節,老天能多給些陽光,干完一天農活后,他們盼望著濃重濃重的夜色早早降臨,那些騷動不安的男人、女人們永不知倦地充分享受著勞作之余的第一大快事,他們用自己的方式愛著,呻吟著……

那晚,我爹也在小屋那張老式木架床上聽到了瀨水河邊的“捉賊”叫喊聲,過量的酒使他的眼睛生痛,他“吱嘎吱嘎”翻了兩下身,摸索了一番枕邊,吐出句“果然!”我沒聽懂爹說的什么意思,便隨著奶去了鎮醫院。

我二伯是我娘被當做賊,遭村民亂棍打傷住院的當天晚上失蹤的。忙于議論亂倫新聞的村民們忽略了及時尋找失蹤的二伯。兩個禮拜后,大伯割豬草路過蔬菜基地圍墻后的那么茂盛的桑園時,老遠聞到一股濃烈的死尸腐爛的惡臭味。在一群灰色蒼蠅的引領下,大伯撥開桑枝,恐懼得目光呆滯。大伯看到二伯仰躺在桑園地上,手里還緊攥著一瓶劇毒農藥,那叫甲胺膦的農藥瓶標簽上的骷髏在大伯眼前飛舞著。二伯的皮肉在毒液中脫落,敏感的蒼蠅縈繞在腐尸的惡臭味中,久久不愿離去,卻不吮吸腐落的尸肉。二伯溢滿毒液的嘴邊還艱難地留著一絲笑意,我猜想二伯臨死的時候應該十分痛苦,他兩只深挖入地的手扭曲難看的身體足可以證明這一事實。二伯只是不愿將難看的最后一面留給恩澤的土地,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恩澤鄉親的眼里,是穿越槍林彈雨的英雄、硬漢子,他應該以笑面對死亡。他沒想到,恩澤鎮人對以自殺結束生命的二伯的頹唐行為,只是遠遠地鄙視著。我二伯的死亡方式,使鄉親們徹底破滅了對他原本的良好看法,鄉親們都認為,自殺是懦夫行為。

啊!我可憐的二伯!悲哀的二伯!遠去的二伯!也許你捉“賊”時根本不知道志勇和我娘在他們情愛和生存的多舛道路上連連失敗,希望破滅后,做出最后的抗爭、掙扎。你為自己無意闖入這種向饑餓挑戰的甜蜜領地,而心存不安,你用生命的代價所想表白的又是什么呢?或許你根本不愿告訴世人這個秘密。

我娘遭亂棍打傷后休養了一個多月,竟奇跡般地康復了。1975年初夏的一個溫馨日子,她在與我爹正式離婚后,和志勇結合在了一起。

作者簡介

黑凝,本名張俊,江蘇省作協會員。生于瀨水灘涂泥草屋,當過農場戰士,部隊文工團創作員,發表過中短篇小說近百萬余字,小說《證據》獲中國小說學會全國短篇小說二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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