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愛武
(湖北師范學院文學院,湖北 黃石 435002)
象聲詞的歸屬及詞性問題是學界爭論的一個焦點。早期語法學著作多將象聲詞與副詞、形容詞歸為一類,或者把象聲詞劃入“特殊形式”。1951年,呂叔湘、朱德熙兩位先生在《語法修辭講話》中把摹擬人和事物聲音的詞統稱象聲詞。之后,丁聲樹先生主編的《現代漢語語法講話》分出量詞和象聲詞(包括嘆詞)。1953年—1957年語文刊物上曾展開過兩次關于象聲詞的小規模討論,但對象聲詞的歸屬、詞性等問題的看法未能達成一致的意見。70年代末至80年代是漢語象聲詞研究的一個重要時期看,出現了一批較有價值的研究成果。其中,持象聲詞實詞觀的學者多認為象聲詞是形容詞,持象聲詞虛詞觀的學者則把象聲詞與副詞或者嘆詞歸為一類。通過討論,學者們認為:要確定象聲詞的詞性歸屬必須首先讓象聲詞獨立出來,與形容詞、副詞、嘆詞分開。為了解決這一問題,學者們做了許多研究工作,但分歧仍然很大。
分類的標準是詞類劃分的關鍵問題。不同的語法體系提出了不同的標準。目前學界主要有意義標準和語法功能標準兩大派系,折中的做法是“以語法功能為主兼顧意義”的綜合標準。我們認為:以語法功能為主,兼顧意義和形態的詞類標準適用范圍較為寬泛,對于區分象聲詞與嘆詞、形容詞、副詞等不同的詞類具有重要價值。同時,由于象聲詞是摹擬聲音的詞,所以還應該考慮語音及語用等要素,這樣才能全面的來給象聲詞與嘆詞、形容詞、副詞劃界。
嘆詞和象聲詞都與聲音有關,語法功能也有相似的地方。因此不少語法書上把二者歸為一類。實際上,兩者有著很大區別。
其一,從表達功能上來看,嘆詞和象聲詞是不同的。雖然嘆詞和象聲詞都表示聲音,但嘆詞是“隨所感而為聲。”(馬建忠《馬氏文通》),即以表情達聲為主。主要用于表達主體的某種感情、態度或者意念。嘆詞在日常語言中一般都是人們情不自禁發出的聲音,聲音里往往包含著一定的意義,這個意義就是感嘆、呼喚或應答。例如:“吁”是一個早期的嘆詞,表示驚怪、不然、感慨等。《書·堯典》:“帝曰:‘吁!嚚訟,可乎?’”孔傳:“吁,疑怪之辭。”《荀子·宥坐》:“孔子喟然而歎曰:‘吁!惡有滿而不覆者哉!’”揚雄《法言·君子》:“吁,是何言歟?”李軌注:“吁者,駭嘆之聲。”現代口語中的“啊”、“喂”、“嗯”、“呀”、“哎呀”“啊喲喂”等都是常用的嘆詞。故而《現代漢語詞典》中對嘆詞的解釋,大多用表示“……(情感、態度或意向)”句式。所以我們說感嘆、呼喚和應答是嘆詞的基本內容,也是它的主要用途。
象聲詞是摹擬人或自然界的聲音的詞。通過對《詩經》至明清時期相關重要文獻的調查,可以清晰的看到:除了少數象聲詞在具體情境中含有不同程度的情感色彩外,絕大多數的象聲詞主要用于描摹狀物,即摹擬客觀事物在聲音方面的形象色彩。二者意義上的不同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①概念外延的大小不同。象聲詞所描寫的范圍大于嘆詞。②感情色彩有異。象聲詞以摹擬客觀聲音為主;而嘆詞則主要用于抒情,主觀色彩比較濃厚。③詞義虛實有別。象聲詞有具體的詞匯意義,基義是摹擬客觀的聲音,陪義是表達形象色彩;而嘆詞的詞義是比較虛的,一般很難解釋其具體的詞義。
其二,嘆詞和象聲詞在語法功能上也有區別。嘆詞的獨立性很強,在句中一般不與其他成分發生結構關系,不能與其他成分組合,總是獨立成句或作獨立成分。而象聲詞的句法組合能力較強,可以和“的、地、得”結合,可以與數量詞、副詞等結合,可以與不同的附加成分組合為固定結構,也可以獨立成句、單說單用。
象聲詞與嘆詞一樣可以在句中作獨立成分,但象聲詞做獨立成分是在明清文學作品中才逐步發展起來的一種功能[1]。而在此前,象聲詞在句中可以充當各種成分,獨用的幾率并不高。嘆詞的主要功能以獨用為主,入句充當句法成分的幾率相當之低。二者的語法功能差別十分明顯。這一點在現代漢語中同樣得到了證實:楊樹森曾對《吶喊》《彷徨》等作品中的象聲詞與嘆詞進行了檢索與統計,數據表明,79.5%的象聲詞是入句使用(充當句法成分),只有少數(20.5%)獨用;而嘆詞絕大多數(96.3%)獨用,入句的比例僅占3.7%,且均屬特殊用法。[2]
據此,從語法特征及表達功能這兩個標準來看,象聲詞與嘆詞是截然不同的兩類詞,前者有具體的詞匯意義,有較強的語法功能,能充當各種句法成分,能與不同的輔助成分組合,是實詞;而后者意義空靈,“不能與別的成分組合,總是獨立使用”[3](P236),故而是虛詞。
其三,語音特點的不同。象聲詞是摹擬客觀事物的聲音,而嘆詞是表達主觀情感、態度與意向的,表達功用的差異決定了二者在語音上存在不同的特點。主要體現在聲母與聲調兩個方面。根據我們對近代漢語象聲詞的統計考查,不論結構形式的多少,象聲詞的第一個音節聲母多為塞輔音,如[tf][tf‘][s][t‘][k][p‘][k‘][x];第二個音節聲母多為邊音[l]或顫音[r],亦有部分塞音;而第三、四音節的聲母往往與前兩個聲母保持一致。不論單音、雙音或是多音節象聲詞,其韻母多以元音或[η]結尾,[n]韻尾逐漸消失。聲調則多以平聲為主,平聲又以陰平調為主。另據楊樹森對《現代漢語詞典》中標注的136個象聲詞和50個嘆詞的統計調查顯示,漢語21個聲母中有19個可以作象聲詞的聲母(只有f、r未見);而嘆詞的聲母則集中于零聲母、h以及成音節鼻輔音(ng,m),漢語21個聲母中有16個未見。象聲詞中有97.7%為平聲(絕大多數為陰平),非平聲的僅占2.3%;而嘆詞的聲調呈現多樣化,其中非平聲的占42%。[4]這個統計結果與我們的考察基本是一致的。由此可以確定,象聲詞的語音具有較強的規律性:漢語中的塞輔音多可充當象聲詞的聲母,聲調則以平聲為主。其語音上的規律與其詞匯意義是相符的,象聲詞是摹擬聲音的詞,而客觀事物的聲音是復雜多樣的,象聲詞聲母的多樣化顯示了聲音的復雜性。象聲詞的本質特征又決定了象聲詞的客觀性,即較為客觀的摹擬客觀世界的聲音,以求得最接近的相似性,故而除了部分摹擬人類情感活動的象聲詞在一定的語境中顯示出一定的感情色彩之外,一般而言,象聲詞的感情色彩并不突出。這一點與嘆詞形成鮮明的對比,嘆詞的聲母單調,但聲調多變。嘆詞正是通過漢語聲調的變化來展示不同的情感、態度。
其四,從語用的角度來看,二者也是有區別的。嘆詞是典型的語用成分,與句子關系密切。嘆詞的意義雖然豐富,但這些意義必須依附于一定的語境來說明,否則,嘆詞的意義就有模糊性和不確定性。一個單純的“呀”,我們無從判斷它所要表達的是驚訝、感嘆還是提醒。也就是說,缺乏具體語言環境支持的嘆詞,是不能判斷出其具體意義的。因此,要正確理解嘆詞的意義必須借助語境。一些學者早已注意到這個問題,如王力先生認為嘆詞“所表示的情緒是那樣不清楚,有待于語言的說明。”[5]劉月華等也說過:“每一個嘆詞包含一定的意義,因此,在意義上,詞與后面的句子是有聯系的。”[6]高彥梅提出了嘆詞是一種“話語語境中的詞”等觀點。認為它只有在話語層面才能找到完整的語義。[7]而象聲詞不借助語境同樣可以用來表達某種聲音,脫離語境也并不會減少其形象色彩。如:“嘻嘻”既能表示笑聲,又有表示笑的形態,讓人如聞其聲,如見其人。“潺潺”既有水聲嘩嘩的聽覺效果,又能喚起聯想,眼前出現流水潺湲的美麗景象。“撲啦啦”既有鳥類忽然振翅起飛的聽覺形象,又有拍翼而起的視覺形象。[8]
從表達意義上來看,象聲詞和形容詞雖然都可以用來狀物,但二者反映事物的角度和側重點不同。形容詞描繪的是事物的性質和狀態,而象聲詞側重于客觀事物聲音的摹擬。如近代漢語中的“轟轟烈烈”主要用于摹擬事物的聲音,作象聲詞。
(1)半空中忽聽得一聲轟轟烈烈,如雷如霆,震耳的鳴梢響,合殿里只聞得一陣氤氤氳氳,非煙非霧,撲鼻的御爐香。(《琵琶記》第十六出)
例(1)中,“轟轟烈烈”用來摹擬火藥爆炸聲。但在以下的例子中,其側重于狀態,作形容詞。例如:(2)只為嚴嵩父子恃寵貪虐,罪惡如山,引出一個忠臣來,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跡,留下一段轟轟烈烈的話柄,一時身死,萬古名揚。(《喻世明言》第四十卷)
從語法功能上來說,雖然二者都可以在句子中充當狀語、定語,但它們在語法功能上的幾點區別也是不容忽視的。具體來講,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能受程度副詞修飾但又不能帶賓語的詞是形容詞;而象聲詞一般不受程度副詞修飾。我們經常說“太(很)死板”“最(挺、相當)清楚”“非常(超級)棒(了)”,但我們不會說“鳥兒很(最、非常)唧唧喳喳地叫著”“雷挺(太、超級)轟轟烈烈地響著”。形容詞多受否定副詞的修飾,如“不高”“不胖”“不美”“不香”“不死板”“不硬朗”“不健壯”等,而象聲詞一般情況下是不受否定副詞修飾的。形容詞能進入“A不A”的格式,如“美不美”“煩不煩”“干凈不干凈”“漂亮不漂亮”,而象聲詞不能,我們不能說“乒乓不乒乓”“當當不當當”。形容詞后邊還可加“一些”“一點”等表示程度的補語,如“聰明些(點兒)”“認真些(點兒)”,而象聲詞后則不能用程度補語,不能說“嘩啦些”“叮當點兒”。
2.形容詞一般不能和數量短語組合,只有極個別的形容詞可與數量結構結合,如“胖了一圈”“熟了一個”“高他一頭”“大他兩歲”,兩者之間多含附加成分。而象聲詞常與數量短語組合(單、雙、多音節均可),象聲詞后可加助詞,也可不加,以接納雙音節或多音節象聲詞為常見。例如:
(1)叮叮三響斷人行,前后御前寂靜。(《西游記》第十二回)
(2)原來是那長姐兒胳膊上帶著的一付包金鐲子,好好的從手上脫落下來了,掉在地上,當啷啷的一響,又咕嚕嚕的一滾,一直流通到屋門檻跟前才站住。(《兒女英雄傳》第三十四回)
3.從構形上來說,有些形容詞的重疊形式和象聲詞的重疊形式是一致的,但表意作用不同。形容詞和象聲詞都可按 AA、AB、ABB、ABAB、AABB 等形式進行重疊。任何詞語的重疊都是強調一種“量”的變化,而不同詞類由于自身的意義不同,因而所強調的“量”也不同。形容詞重疊強調的是形容詞的性狀度量。度量的重疊形式雖然復雜多變,但表達的意義卻較單純,一般都是表示程度加強。如:“清清楚楚”比“清楚”程度加深;“高高大大”比“高大”程度加強;“黑黑”比“黑”的程度加深。
象聲詞重疊形式的時量因素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首先是語音形式的延續使得象聲詞摹擬的聲音明顯延長。如“嗤”的時量短,“嗤嗤”時量有所延長,而“嗤嗤嗤”明顯的有使所擬聲音加長的表達效果。其次語素的增多使得語義增強。象聲詞的重疊是指單音節象聲詞或多音節象聲詞的語素重復。重疊語素的連續出現,增加了詞義的含量。例如:“呱呱”的語義強度,要大于“呱”的語義強度;“丁丁當當”的語義因素,要大于“丁當”的語義因素。象聲詞的重疊使單語素變成了雙語素,使雙語素變成了三語素或四語素。其三語音形式的變化導致聲音摹擬的變化。詞的重疊與不重疊,在語流上發生了變化,在語義上也呈現出多與少的區別。如“啾啾唧唧”不同于“啾唧”,“叮叮當當”不同于“叮當”。“撲通”表現的是一個單調的聲音,“撲撲通通”表現的則是連續不斷的復雜的聲音;“嘩嘩啦啦”所摹擬的聲響是連續不斷的,而“嘩啦嘩啦”所摹擬的是一種持續性反復出現的具有明顯節奏變化的聲響。
副詞是專門用來充當謂詞修飾成分的詞。其與象聲詞的區別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主要充當狀語,以修飾謂詞即動詞或形容詞作為必要條件。而象聲詞可以作狀語,但只能修飾謂語動詞,不修飾形容詞。如:惡聲主吏噪爾門,唧唧力力烹雞豚。(李紳《聞里謠效古歌》)。另外,象聲詞作狀語可帶“的”“地”,也可加帶引號。這一點也與副詞很不相同。
2.在句法功能上,充當狀語是副詞的“專職”。也就是說,一個詞,如果能夠充當狀語,而且只能充當狀語,那么這個詞一定是副詞,如“不必”只能充當狀語,不可能充當別的成分。只有個別副詞,包括“很、極”以及強調極度的“萬分”可以作補語;而象聲詞除作狀語外,還能作謂語、賓語、定語、補語等各種句法成分,有較強的語法功能。
3.除個別副詞如否定副詞“不、沒有”,語氣副詞“果然”“當然”“也許”(表示應答)等在一定的語境中能獨立成句外,副詞一般不作獨立成分。而象聲詞常作獨立成分。如:雨溜和風鈴。滴滴丁丁。釀成一枕別離情。(金淑柔《浪淘沙》)現代漢語中,象聲詞作獨立成分尤其多見。
4.象聲詞一般以客觀聲音為依據或基礎,而副詞則多數不表達客觀事物。
現代漢語中,象聲詞最常見的用法是做狀語和定語,故而學界常以“能否充當主語、謂語、賓語(或其中心詞)”的分類標準來界定象聲詞。
通過對《詩經》至明清時期相關重要文獻的調查,我們注意到:早期的象聲詞是經常用來作謂語的。例如:《詩·周頌·執競》:“鐘鼓喤喤,馨筦將將。”(鐘鼓合鳴聲;笙管會和聲。)唐宋時期,象聲詞仍以充當謂語為多見,占到本時期象聲詞總量的21.8%,例如:牛吒吒,田確確。(元稹《田家詞》);而定語和狀語排在其次,分別占到象聲詞總量的19.1%和10.6%。至金元時期,象聲詞在句中充當狀語發展很快,其出現頻率達到31.2%,例如:碧紗窗外風弄雨,昔留昔零打芭蕉。(王和卿《百字知秋令》)其次是充當定語和謂語,分別為28.4%和7.6%。到了明清時期,象聲詞作定語和狀語的分別占到象聲詞總量的24.6%和38.7%,出現頻率占絕對優勢,說明這個時期象聲詞在句中主要是做修飾成分。其次是作謂語,出現頻率為8.1%。這個時期的文學作品口語化程度相當高,句式復雜多變,象聲詞在句中充當各種成分,普遍帶有不同的輔助成分。
通過考察與分析,從語義、語法、語用、語音等不同角度來看,象聲詞與嘆詞、形容詞、副詞均有著質的區別,它是有別于上述詞類的一類實詞。象聲詞是表示聲音的,它的概括意義是實實在在的。除了具有概念意義之外,象聲詞還具有較強的色彩意義。虛詞沒有實在的意義,更沒有色彩義。它只能幫助實詞造句,具有語法意義。因此,從概括詞匯意義這個標準看,象聲詞是實詞。語法功能是劃分實詞、虛詞的主要標準。語法功能主要表現在充當句子成分的能力上,能充當句子成分的是實詞,不能充當句子成分的是虛詞。象聲詞能充當各種句子成分,而且具有較強的句法組合功能,理所應當歸入實詞。
[1]趙愛武,陳清芬.明清小說中的象聲詞[J].長江學術,2013,(1).
[2]楊樹森.論象聲詞與嘆詞的差異性[J].中國語文,2006,(3).
[3]郭銳.現代漢語詞類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4]王力.中國現代語法[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
[5]劉月華等.實用現代漢語語法[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83.
[6]高彥梅.感嘆詞如何體現話語基調[J].外語教學,2001,(3).
[8]趙愛武.近代漢語象聲詞的修辭特征[J].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版),2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