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世界范圍思想文化交流交融交鋒形勢下及我國社會轉型的特殊狀況,使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成為當務之急;對此有建設性的任何思考,都離不開對時代狀況的深刻反思與批判。馬克思宗教思想及其現代視域對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的啟示是:原則立場上,堅定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體現社會主義性質;建設方向上,要堅定共產主義社會信仰,又要合理對待宗教;建設路徑上,既要擴大社會建設的成就,也要積極轉變個人的思維和行為方式。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477(2015)08-0175-07
作者簡介:黃學勝(1983—),男,哲學博士,南昌大學人文學院哲學系副教授,贛江青年學者。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馬克思對啟蒙的批判及其意義研究”(14CZX006)的階段性成果。
在當前的核心價值觀建設討論中,有學者提出“應該積極處理好與宗教的關系,最大限度地實現對宗教的積極引導,并使中國的宗教文化能夠對這一核心價值觀的構建及保持作出可能的貢獻” [1]。筆者認同這一觀點,但鑒于我們國家的社會主義性質,如鄧小平同志所說,如果不講社會主義,就會忘記事物的本質,“也就離開了中國的發展道路” [2],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必須堅持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指導。于是,馬克思主義思想傳統如何處理宗教與當代核心價值建設的關系?社會主義國家當如何對待宗教?宗教如何參與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當代核心價值觀如何體現社會主義性質及其建設的路徑和方向是什么?需要在理論上得到合理解答。
一、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的語境與方向
根據《關于培育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意見》,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的語境與方向與“世界范圍思想文化交流交融交鋒形勢下價值觀較量的新態勢”以及“改革開放和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思想意識多元多樣多變的新特點” [3]密切相關。
“世界范圍思想文化交流交融交鋒形勢”表現為各國之間的思想文化交流、價值觀較量及其對人們思想觀念的沖擊比之前更加頻繁復雜,西方價值觀與地方性民族和區域文化間的交流與較量愈加突出,文化自覺與創新變得更加重要。美國作為西方價值觀的“典范”,近年來隨著資本主義世界頻繁爆發的次貸危機、金融危機及歐債危機等,已不再可能完全成為其他國家的發展目標。亨廷頓所說的21世紀的競爭將主要是文化的競爭,啟示我們未來階段國家健康發展的關鍵是,生成具有核心競爭力的價值觀念和秩序,提供一套能解決當下全球性問題的新的價值系統和生活方式,規避西方世界彌漫著的個人主義、功利主義、虛無主義等不良思潮。這需要堅守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堅持“三個自信”,努力擔當起一個世界大國應有的世界責任,使當代核心價值觀成為具有世界影響力的價值觀念,促進全球社會的健康發展。
中國社會轉型的特殊狀況“倒逼”核心價值觀建設。當前社會普遍存在的功利主義、拜金主義、相對主義等價值觀,以及道德失范、價值失序與精神迷失等現象,是社會轉型過程中亟需克服的痼疾。一個突出表現是,近年來信眾與日俱增的宗教生活日益成為人們寄托精神家園的去處。一切健康的宗教生活固有其積極意義,但宗教易被利用,導致一些封建迷信沉渣泛起和社會犯罪現象滋生。啟蒙時代以來的現代世界將人從宗教迷信中解放出來,確立人的主體地位,論證并鞏固了現代自由、民主、平等等價值觀的合法地位。我們現實的情況卻是,啟蒙并不徹底,如馬克思所言:“在政治國家真正發達的地方,人不僅在思想中,在意識中,而且在現實中,在生活中,都過著雙重的生活——天國的生活和塵世的生活” [4](p428)。于是,有必要深入剖析精神生活出問題的根源,特別是其社會歷史根源。
實質上,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更深刻的社會歷史根源是以資本為原則的現代社會本身。現代世界是基于理性精神,肯定人的主體性自由,注重工業化、商品化和資本增值的世俗生活,進而排斥和瓦解了具有高度整合功能和價值功能的傳統社會的超驗秩序,其結果是政治和宗教、經濟和政治以及經濟和道德的分離,并確立起現代社會結構之國家、社會、個人三者各自的權力和行為邊界。政治掙脫了教會控制、社會獨立于政治、個人則在分離中越來越遠離傳統社會的道德觀。現代社會,理性成為一切社會制度和規則的規范基礎,個人是社會的基本單位,人的精神生活留給了宗教,世俗生活留給了國家和社會。人們日益被注重收入、財富、物質繁榮的功利主義價值觀支配,“不再有更高的目標感,不再感覺到有某種值得以死相趨的東西”,“他們的生命中不再有任何抱負,只有‘可憐的舒適’”,其陰暗面是自我中心,“這使我們的生活既平庸又狹窄,使我們的生活更缺乏意義,更缺少對他人及社會的關系”,只剩下“變態的和可悲的自我專注”。 [5](p4-p5)
因此,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真正應對的是資本原則起主導作用的整個現時代。任何對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有建設意義的思考,都不能離開這一基本語境。只有在深入分析批判這一時代狀況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當代核心價值觀,才能真正應對現時代的各種問題。在這里,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當代性得以彰顯。正如埃里克·霍布斯鮑姆所說:“我們無法預見21世紀世界所面臨的問題的解決方案,但是,倘若這些解決方案要獲得成功的機會,它們就必須提出馬克思所提出的問題,即便它們不愿意接受馬克思的各類信徒所給出的答案。” [6](p13)在當代的核心價值觀構建中,馬克思必須得到嚴肅對待。
二、馬克思的宗教思想及其現代視域
麥克萊倫斷定馬克思對于宗教批判的許多經驗的證明“是含糊的、存在疑問的”,“他關于宗教消失的論斷更加不能讓人信服”, [7](p32)這簡單化了馬克思豐富的宗教思想,未能將其視為一個思想整體。我以為只有在馬克思思想整體及其現代視域中才能準確地理解其宗教思想及意蘊。馬克思的宗教論說散見于各種著作,最集中而詳細的體現是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但這并非如有些論者所言,跟馬克思思想發展的早期、中期和晚期相對應,其宗教觀分別經歷了異化觀、意識形態觀和文化觀三種形式, [8]這否定了馬克思思想發展的連貫性和整體性。基于《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相關論斷,本文欲將馬克思宗教思想與其思想整體貫通起來,借此呈現其現代視域。
(一)“宗教是人民的鴉片”。 [9](p2)
這一論斷引發的兩種相對立看法——要么否定宗教:“馬克思缺乏對宗教意識問題的任何真正的關切和理解”; [10](p55)要么肯定宗教的精神撫慰作用——其實并無必要。從馬克思的文本及其整個思想發展看,馬克思對宗教的肯定是無疑的。回到文本:“宗教里的苦難既是現實的苦難的表現,又是對這種現實的苦難的抗議。宗教是被壓迫生靈的嘆息,是無情世界的心境,正像它是無精神活力的制度的精神一樣。宗教是人民的鴉片。” [9](p2)這里顯然透露了馬克思對宗教之文化和倫理功能的肯定。馬克思所身處其中的歐洲文化傳統,盡管自啟蒙時代以來對宗教神學有激烈批判,但并未否定宗教,伏爾泰就提出“即使沒有上帝,也必須捏造一個出來!” [11](p77)德國古典哲學中“道德化”及“哲學化”的宗教,都試圖為宗教論證,馬克思對此不會糊涂,不會犯常識錯誤而否定宗教的道德和實踐價值。以上在其相關著作的證明是:在《論猶太人問題》中,馬克思指出宗教在理論上遭否定之后,依然存在于現實世界,政治解放不過是將宗教與政治的勾連斬斷,使其僅僅停留在人們的私人生活里面,作為一種精神撫慰,這指出了宗教在現代社會存在的現實性和合理性。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強調“道德、宗教、形而上學”等精神生產是人們的物質活動和物質交往的產物,基于歷史唯物主義的歷史主義維度,宗教的存在具有階段性和合理性,不能一概被當成是舊意識形態而加以否定。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馬克思明確說,“宗教是人們把握世界的一種方式”, [12](p54)是人對自然世界、社會世界以及人類自身的領會和把握的一種方式。在西方思想傳統中,宗教和哲學都基于每個人具有的“形而上”的本性而得以存在,至于這種形而上的本性是以什么方式體現出來,這對馬克思來說是一個社會歷史問題,因此宗教在人類社會發展的某個階段一定會得以存在。馬克思在對宗教的合理性問題上,前后思想并無二致。
(二)“宗教只是虛幻的太陽”。 [9](p2)
馬克思不會停留于此,而是進一步將宗教與社會現實的批判結合起來,借此呈現其宗教思想的現代視域。馬克思認為,宗教畢竟“只是虛幻的太陽”,是“虛構的花朵”,是“人的自我異化的神圣形象”, [9](p2)是“一種顛倒的世界意識”。 [9](p1)宗教產生的根源是現代社會:“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國家、社會。這個國家、這個社會產生了宗教”。 [9](p2)費爾巴哈提出了“宗教異化說”,但并未進一步揭示現代社會如何產生了宗教,馬克思認為這“只能用這個世俗基礎的自我分裂和自我矛盾來說明”。 [9](p59)馬克思的宗教批判是進一步批判產生宗教的世俗基礎,即批判那個充滿了猶太人的金錢至上、自私自利精神的資本主義社會(即資本原則起主導作用的社會)。繼宗教批判后,“對天國的批判變成對塵世的批判,對宗教的批判變成對法的批判,對神學的批判變成對政治的批判。” [9](p2)在此,馬克思宗教批判思想的現代視域是,對以資本原則為中心的社會的批判,因為宗教就是這個社會的必要補充。
正因此,馬克思區別于停留在以為“只要同意識的這些幻想進行斗爭就行了” [9](p65)的青年黑格爾派,后者“絕對不是反對現實的現存世界。” [9](p66)馬克思早在學生時代就提出了“世界的哲學化同時就是哲學的世界化”, [13](p94)強調了哲學不能脫離社會現實。這體現在《萊茵報》時期是對“自由人團體”的批判,體現在《論猶太人問題》中,是對鮑威爾停留于政治解放的虛幻想法的批判,提出從政治解放上升到人類解放,對國家本身以及市民社會展開雙重批判。在馬克思那里,最基本的社會現實是由政治經濟學家所論證的以資本原則為主導原則的資本主義社會現實。正因此,馬克思隨即展開了政治經濟學批判(即資本批判),提出了哲學是改變世界而不是解釋世界,明確提出了考察人類社會運動和發展的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不是意識決定生活,而是生活決定意識”。 [9](p73)由此,馬克思區別于青年黑格爾派,說“就德國來說,對宗教的批判基本已經結束”。 [9](p1)
應當強調,從歷史唯物主義原理出發,宗教涉關資本主義的社會現實。宗教作為一種意識形態,是這種社會現實的反映并對這一世界的分裂和對抗起到了維系作用,于是宗教必須受到批判。在這里,馬克思宗教思想的現代視域還體現在,盡管我們是社會主義國家,但不能說我們已經超越了資本主義時代,從全球視野來看,資本原則依然起主導作用。按照馬克思的考察,只要是這一原則起主導作用,這個社會就還會出現分裂和對抗,宗教就還會產生,對宗教的批判就還是應深入到對不合理的社會現實的批判。馬克思的宗教思想無疑向我們顯示了積極意義。
(三)“對宗教的批判最后歸結為人是人的最高本質”。 [9](p9)
一旦將宗教問題與社會現實關聯起來,馬克思就具有了超越于其同時代人的更高的現代視域,這改變了自啟蒙運動以來的宗教批判路向:從啟蒙時代的批判宗教迷信和促進思想啟蒙,建構資產階級的共和國,到馬克思進一步批判宗教得以產生的社會基礎,即批判資本主義的社會現實,實現社會現實的合理化。這里體現了馬克思宗教思想的另一基本方面:關注人的現實生活。馬克思繼承了啟蒙人道精神,他的宗教思想關聯其哲學人類學思想。“對宗教的批判使人不抱幻想,使人能夠作為不抱幻想而具有理智的人來思考,來行動,來建立自己的現實;使他能夠圍繞著自身和自己現實的太陽轉動。” [9](p2)“對宗教的批判最后歸結為人是人的最高本質”。 [9](p9)
“人是人的最高本質”并非重復費爾巴哈的話,考慮到馬克思身處弘揚人本主義的時代,不加引號地引用費爾巴哈的話,不過是表達了這一時代的常識:宗教批判的目的是肯定人。這符合具體的文本語境,緊接著上述引文,馬克思說:“從而也歸結為這樣的絕對命令:必須推翻那些使人成為被侮辱、被奴役、被遺棄和被蔑視的東西的一切關系”, [9](p10)用黑體標注“一切關系”,突出了他與費爾巴哈關于人的本質問題的分歧。費爾巴哈將“人的本質”理解為“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 [9](p60)馬克思則明確說:“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國家、社會。” [9](p1)“國家”“社會”是一種社會關系范疇。其明確體現是,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 [9](p60)馬克思一開始所具有的不同于費爾巴哈的觀點,使得其不是抽象地談論人,而是密切關注構成人的一切社會關系,這說明了馬克思為何會將宗教批判與社會現實批判關聯起來。正因此,馬克思才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涉獵了費爾巴哈從未涉及的領域:政治經濟學批判。借助政治經濟學批判及理性形而上學批判,馬克思提出了“既不同于唯心主義,也不同于唯物主義,同時又是把這二者結合起來的真理”的“徹底的自然主義或人道主義”思想。 [14](p105)這里強調“社會”概念:“社會性質是整個運動的普遍性質”,“自然的人的本質只有對社會的人來說才是存在”,“社會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質的統一,是自然界的真正復活,是人的實現了自然主義和自然界的實現了人道主義”, [14](p83)且明確提出“個體是社會存在物”。 [14](p84)馬克思宗教思想以其獨特的哲學人類學思想為支撐,批判宗教是虛幻共同體,通向實現自然主義與人道主義相統一的“社會共同體”。顯示了馬克思宗教思想的另一個現代視域:指向以社會關系、社會環境和社會交往為核心的社會建設。
由此出發,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鄭重提出了歷史唯物主義的現實前提:“這是一些現實的個人,是他們的活動和他們的物質生活條件。” [9](p67)他批判費爾巴哈設定的是“一般人”,而不是“現實的歷史的人”, [9](p75)費爾巴哈沒有看到“工業的歷史和工業的已經生成的對象性的存在,是一本打開了的關于人的本質力量的書,是感性地擺在我們面前的人的心理學”。 [14](p88)“現實的歷史的人”,是指“從事實際活動的人”, [9](p73)這使人區別于動物:“一當人開始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的時候”,“人本身就開始把自己和動物區別開來”。 [9](p67)“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科學就是“真正的實證科學”。 [9](p73)對馬克思來說,宗教批判是“清除實體、主體、自我意識和純批判等無稽之談”, [9](p75)使當時的意識形態批判家們能夠意識到真正的人的解放“只有在現實的世界中并使用現實的手段才能實現”。 [9](p74)站在歷史唯物主義基礎上,“歷史的自然”就是“自然的歷史”,“自然界的社會的現實和人的自然科學的或關于人的自然科學,是同一個說法。” [14](p90)于是“對實踐的唯物主義者即共產主義者來說,全部問題都在于使現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對并改變現存事物。” [9](p75)這通向真正的人類社會共同體。
(四)“廢除作為人民的虛幻幸福的宗教,就是要求人民的現實幸福”。 [9](p2)
對社會共同體的追求,最終目的是實現人民的現實幸福。這種社會狀態即共產主義“社會”狀況,后者可重建宗教被否定之后人類社會的精神信仰,又是人們可以期望的有現實性的社會理想。
馬克思所尋求的“人民的現實幸福”理想特別具有現代啟示性,這里的“人民”是社會中全體個人,不是某個階級或部分的人;“幸福”是現實世界中的幸福,不是幻想中的幸福,不是將“幸福”推到天國或來世,其內涵是公平、正義、和諧、自由、平等、全面發展等,是人的普遍異化狀態的消除。在以“物”為中心的時代境況下,金錢是現代人的“世俗的神”,商品、貨幣和資本“三大”拜物教使人極度扭曲和物化,這是對人的極度否定,在這當中,“人民的現實幸福”無論如何實現不了。正因此,才會有宗教這種虛幻幸福形式。宗教只是虛幻的共同體。既然這種“幸福”關系著整個時代的基本狀況,它的獲得就不能僅通過思想意識的啟蒙來完成,“只有在現實的世界中并使用現實的手段才能實現真正的解放”,“‘解放’是一種歷史活動,不是思想活動,‘解放’是由歷史的關系,是由工業狀況、商業狀況、農業狀況、交往狀況促進的”。 [9](p74-75)描述和揭示這一通向“人民的現實幸福”的歷史過程的學說,即歷史唯物主義。
實現了“人民的現實幸福”的社會狀態就是共產主義“社會”。那里不再有矛盾和對抗,人獲得了全面自由發展:“它是人和自然界之間、人和人之間的矛盾的真正的解決,是存在人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人和類之間的斗爭的真正解決。” [14](p81)是人類史前史的終結和真正人類歷史的開端,“是歷史之謎的解答,而且知道自己就是這種解答”。 [14](p81)它是真正的人類社會共同體,“只有在共同體中,個人才能獲得全面發展其才能的手段”,“只有在共同體中才可能有個人自由”。 [9](p119)人的活動和享受是“社會的活動和社會的享受”, [14](p83)人是“人類社會或社會化的人類”, [9](p61)不是“市民”、利己主義的個人。基于此,馬克思主張人應從宗教虛幻共同體走向真正人類社會共同體,投入到共產主義運動中去。“共產主義是徑直從無神論開始的,而無神論最初還根本不是共產主義;那種無神論主要還是一個抽象。因此,無神論的博愛最初還只是哲學的、抽象的博愛,而共產主義的博愛則徑直是現實的和直接追求實效的。” [14](p82)在馬克思那里,存在著分裂和對抗的社會一定可以變革,共產主義社會是人類社會可以期待并且值得期待的,這由人類社會歷史的一般發展規律決定,也是值得期待和信仰的。由資本主義社會過渡到共產主義社會是一個自然歷史過程。馬克思成熟階段創立的剩余價值學說,與歷史唯物主義一起構成了共產主義社會信仰的理論基礎。馬克思這種對宗教問題的剖析也為現代人重建精神信仰問題提供了難得的理論視角。
三、馬克思宗教思想及其視域對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的啟示
以上分析表明,馬克思宗教思想是一體的、連貫的。馬克思肯定了宗教的倫理和實踐價值,顯示了其豐富的現代視域:將宗教的產生與處于分裂和對抗當中的社會現實關聯起來,特別指向資本原則起主導作用的社會;馬克思宗教思想還以“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的哲學人類學思想為支撐,關注人的社會關系,這引向對以社會關系、社會環境和社會交往為核心的社會建設的關注,這種社會建設與馬克思提出的“共產主義社會”理想密切相關,后者力圖實現“人民的現實幸福”,使人們走出從虛幻共同體進入到真正人類社會共同體。所有這些都對我們當前的核心價值觀建設有積極的啟示意義:
第一,在立場上的啟示。在建設立場上的啟示是,不能試圖返回傳統,從而否定中國革命和建設的合理性;也不能一味向西方看齊,應堅定不移地走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體現其社會主義性質。前文已經說過,當前社會出現的眾多問題,尤其是價值秩序錯位和精神信仰的迷失,在根源上都與現代世界由傳統向現代的轉換相關,特別針對以資本為原則的資本主義社會。只要這一原則起主要作用,問題將始終存在。這提示我們,一定要堅持社會主義制度,走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現代化道路,我們所試圖建設的核心價值觀和價值秩序,應該是與社會主義相匹配的。已經取得巨大成績的社會建設和制度建設,為這種核心價值觀建設和生成提供了實踐領域的有力支持,但還須加大和豐富社會主義建設的積極成果,推進和豐富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的基本內涵。這決定了理論方面必須堅持馬克思主義思想指導,只有超越于資本主義文化傳統的社會主義思想傳統才能真正提供超越這個時代的思想文化資源。上文分析也表明,馬克思宗教批判思想的現代視域,針對的正是資本主義時代的社會和精神問題,它所具有的世界歷史眼光,是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必不可少的。當代核心價值觀應當而且能夠服務于社會主義的國家和道路建設,為此需要積極吸取中國本土文化、西方優秀的文化成果以及馬克思主義及其中國化的優秀成果,在堅持社會主義基本性質前提下,展開積極的文化創新工作。中央提出的“24字”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這方面的重要體現。
第二,在方向上的啟示。由于我國依然處于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換期,未完全擺脫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影響。這決定了當前核心價值觀建設是相對復雜的。鑒于轉型期社會既具有傳統社會又具有全球性資本主義社會的基本特點,當前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建設應恰當地處理好各種思想文化資源。就文章開頭提出的,社會主義如何對待宗教?宗教如何參與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的問題,我以為,首先,宗教的合理性不能被否定。宗教與哲學、科學一樣,是人類把握世界的基本方式,人都會有“形而上”追求,積極健康的宗教提供的“形而上”追求,能夠給個人帶來身心和諧;它們對“獎善罰惡”的強調,能夠一定程度上影響人們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對社會的不和諧現象起到糾偏作用。宗教文化本身也是民族文化傳統的有機組成部分,在民族團結和進步方面有積極的文化整合意義。上文的考察,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原理也告訴我們宗教在人類社會歷史上有其階段性和合理性,宗教的消亡是個自然歷史過程。“要知道,宗教本身是沒有內容的,它的根源不是在天上,而是在人間,隨著以宗教為理論的被歪曲了的現實的消滅,宗教也將自行消滅”。 [15](p436)這決定了社會主義國家應恰當地對待宗教,積極地給宗教生活以引導,盡量避免和禁止極端宗教勢力以及邪教勢力對宗教本身和整個社會的破壞作用。宗教本身也應在維護自身的文化和倫理道德意義上重點用力,避免世俗化對宗教本身的沖擊,真正能夠在當代核心價值觀和價值秩序構建上起到積極作用。其次,在馬克思宗教視域內,宗教里的幸福畢竟是“虛幻幸福”,宗教共同體畢竟是虛幻共同體。在一個馬克思所說的“對金錢與貨幣的狂熱追求和盲目崇拜”的現代社會,只停留于重回宗教尋求精神支柱,無助于解決人們精神生活的物化問題。馬克思對此完全了解,所以才沒有像神學家一樣對宗教寄予厚望,而是力圖促進這種“虛幻幸福”得以產生的世俗基礎實現積極變革。由此,馬克思才展開了政治經濟學批判、理性形而上學批判以及德意志意識形態批判,最終創立了歷史唯物主義,提出了科學的共產主義思想。共產主義既是一種理想的社會生活狀態,沒有異化和對抗,人可以實現全面自由的發展,不再需要宗教,勞動是第一需要。在這個意義上,共產主義社會是馬克思批判宗教之后,給予人們精神世界的支撐和信仰,是宗教的文化和倫理道德功能的創造性轉化,由此馬克思強調,從作為虛假的共同體的宗教信仰解脫出來,是為了信仰作為真正的人類共同體的共產主義“社會”。同時,共產主義社會又是一種現實的社會運動,是改變現存的不合理社會狀況的現實運動,任何對不合理的現實的改變活動,都從屬于共產主義的社會運動。這個活動本身就是人類社會歷史的運動本身。在這個意義上,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應將人們的價值觀念和精神信仰,積極引導到共產主義運動中來,唯此才能真正實現“人民的現實幸福”。鑒于闡述共產主義運動的學說就是歷史唯物主義,當代社會建設和核心價值觀建設,應堅持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和方法的指導。
第三,在路徑上的啟示。在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路徑上的啟示,應從社會建設和個人建設兩個方面重點著手。強調社會建設,是因為馬克思宗教批判是以整個以資本原則為主導原則的現代社會為批判對象。只要現代社會是分裂和對抗的,宗教就總是作為一種顛倒的世界意識存在下去。馬克思還強調從作為虛幻共同體的宗教走出來,走向真正的人類社會共同體。可以想象,人們能否脫離于靠宗教來尋求精神慰藉?當代核心價值觀能否卓有成效地被認同和踐行?關鍵在于人們在社會生活中能否感到真正幸福。故此,加大社會建設,是國家促進核心價值觀建設的必由之路。社會建設就是促進經濟發展、物質繁榮、實現社會公正和諧、維護生態安全、促進制度建設和政黨建設、防止腐敗、促進社會整體幸福等。對破壞社會穩定、有損于社會健康發展的一切勢力和現象都堅決杜絕。一旦社會幸福感提高了,人們自然也不用到顛倒的世界意識中尋找安慰了。這符合馬克思的原意,只要現代社會還是資本原則起主導作用,人就只能在物的世界以及與之相關的虛幻的世界中取得安全感和幸福感,這恰恰不是人民的真正幸福。在這個意義上,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的成效還有賴于我國社會建設的大力發展。從個人角度來說,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的核心問題是當代核心價值觀能夠深入內心,化作人們的行為準則和價值規范。這種建設能否卓有成效,最直接和最具有決定性的實踐主體是個人。當代核心價值觀建設應當積極引導個人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反對和批判個人主義、利己主義和功利主義價值觀,積極促進個人由“市民”向“公民”身份的轉變。個人也應意識到,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 [9](p80)國家、社會應當促進現實的個人幸福,個人也不能離開國家、社會、他人,個人幸福的實現依賴于整個社會的和諧進步,應恰當地處理好個人、國家和社會的關系,在追求個人的幸福、權利和能力的實現的同時,也要促進社會的和諧進步。如果有這樣的認識,就應自覺地踐行當代核心價值觀,然后由己及人,漸次形成一種健康、和諧、良性互動的社會生活領域,最終使社會能夠更加和諧美好,人民更加幸福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