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語彤
年幼時,隨著父母參加在江西廣昌和湖北洪湖等地召開的水生蔬菜產業技術交流年會,我認識了蓮。后又經常隨著父母到他們設在湘潭的試驗基地,在田間地頭,我近距離觀察到蓮花。清風徐來,蓮花曼舞、碧葉橫江、水光接天。如此佳景,總使我備感賞心悅目、心曠神怡,覺得蓮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
湘蓮作為美食,最早的實物證據應算長沙馬王堆的漢墓中的食用蓮籽了,可推測出這位2 000 多年前的長沙丞相轪候利蒼的妻子生前應十分喜愛食蓮。而金代詩人張楫品嘗“心清猶帶小荷香”的湘蓮后,便發出“口腹累人良可笑,此身便欲老湖湘”的感慨,這些都足可證明蓮籽在當時就是人們喜愛的食品,并且在湖南具有悠久的歷史。之后湘潭所產的寸三蓮,作為明清時期獻給皇上的“貢蓮”,將湘蓮的食品價值推向最高峰。《湘潭縣志》中記載:“土貢有賣在,產縣西楊塘”,這楊塘“貢蓮”即為有名的寸三蓮,它的特點是個兒比別地的蓮籽大,3 顆蓮籽連接起來有一寸(3.3 cm)長,而且個個粒大飽滿、潔白圓潤、質地細膩、清香鮮甜。將此蓮籽蒸煮之后,加放冰糖,謂之“冰糖湘白蓮”,肉色乳白、香甜味美,余味無窮,成為湖南飲食中獨具特色的名點。時至今日,外地客人來到湖南,都以品嘗湘蓮美味為快。在湖南湘潭,當地居民仍保留著將蓮籽作為宴席的壓席點,每當色香味俱全的冰糖蓮籽端上席面時,座中客人情緒高漲,整個宴席歡愉愜意的氣氛達到高潮。舌尖上崇尚辣味的湖湘人對圓潤甜美仍是偏愛有加,這也折射出湖湘人既有敢作敢為的嗆辣性格,同時也不缺乏追求甜美的小清新心態。
湘蓮不僅是湖湘飲食文化中的代表性美食,也是湖湘文化中“修禮明理”的象征,通過先賢的贊美,隨著典籍的傳頌,蓮已成為湖湘文化中君子精神的不朽華表。
湘蓮被賦予逆境中堅持操守和濁境中追求美好的氣質應始于屈原。那時被逐的他,徘徊于沅湘之間,心中一定有難以言說的郁悶。舉世皆濁眾人皆睡,這紅塵間又有何物能予與屈子一些慰藉,能夠支撐他在這塵世中繼續前行?我想,在當時被認為是窮山惡水的南蠻之地——湖南,屈子還是找到了自己精神上的支撐點。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清物,是屈子想所共通的知己。于屈子,或許湘蓮是一種象征,一種用于保護自己抵御塵世污濁的材料,更是一種組成屈子內心理想世界的物品。因而,在屈子的筆下,出現了通過極贊湘蓮等物之美的描述來達到托物言志的目的。他的“芙 蓉 始 發, 雜 芰 荷 些”(《招魂》)、“筑室兮水中, 葺之兮荷蓋”(《湘君》)的詩句,既為我們留下了2 000 多年前湘蓮的動人風姿,又表達了他為美好事物堅守操行的決絕。
在湘蓮的世界里,屈子內心得到了極大的自由。在屈子筆下所描述的神明——“少司命”的裝束是:“荷衣兮蕙帶,倏而來兮復而逝。”這位神靈穿著蓮葉做成的神裝,代表著屈子理想中的完美。而屈子也是“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 ”來模仿“少司命”的穿著,從而來追尋那理想中的人格。由此可見,湘蓮是屈子人生失意但仍保持憂國憂民情懷的知己,是堅守潔身自好操行的寄托,也是屈子筆下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后人紀念屈原、熱愛屈原,自然也就熱愛屈原的植物知己,湘蓮自然也被賦予了與屈子一樣高尚純潔與追求完美的氣質。
而“湘蓮”一詞,則是最早出現于南北朝時期的南朝江淹《蓮華賦》中的“著縹菱兮出波,攬湘蓮兮映渚。迎佳人兮北燕,送上客兮南楚。”此賦不僅首創了“湘蓮”一詞,而且還提到了“南楚”,“南楚”即湖南的古稱。由此可見,湘蓮在南北朝時,在文化人與士大夫階層已閃亮登場,并在象牙塔內已有專門一詞。《湘潭縣志》上有一段趣談,楊塘的白蓮籽因為年年進貢,“既而求者眾,土人種者珍以自用,貢饋者買之衡陽清泉,署曰‘湘蓮’。”從這段話可知,相對于遠離湘潭的朝廷而言,產自湖南的蓮籽即為湘蓮。父母告訴我,從現代農藝學角度來看,湘蓮是產于湖南子蓮品種的總稱,包括傳統的農家品種和通過現代育種技術選育的品種。這可能是作為優質農產品的湘蓮稱謂形成的民間基礎。
梁語彤,湖南
長沙縣一中高357班,410125
晚唐詩人譚用之的《秋宿湘江遇雨》中一句“秋風萬里芙蓉國,暮雨千家薜荔村”,將湖湘蓮花萬里相接的秀美景象生動地描述了出來,此句也成為了千古美句,傳誦至今。而“芙蓉國”這一美譽,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湖南頭上。目前,蓮的種植地域已大為擴展,甚至連冬季十分寒冷的東北與西北的北疆地區都有種植,更別說具有悠久種植歷史的長江流域。 然唯有湖南可稱“芙蓉國”,這反映出湖南種植蓮籽歷史之久、產量之多、品種之優。當然,毋庸諱言,關于“芙蓉國”中的芙蓉,一說指木芙蓉,木芙蓉高者可達數丈,花繁盛,有白、黃、淡紅數色,頗為淡雅素美。不過,至今也有不少人考證主張是水芙蓉,即蓮。一般人們總覺得湘江穿梭于群山峻嶺之間,兩岸均為高山,故推測晚唐詩人譚用之行船湘江看見的芙蓉,為兩岸山上生長的高大挺拔木芙蓉。實際上,湘江自南向北,流經衡陽后,在株洲、湘潭、長沙、岳陽等地,大多數為平川地帶,江水緩流,兩岸田野平坦開闊,種植著連片的蓮。若逢蓮花盛開,自然是“連天荷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景象。一片荷葉,一朵蓮花,尚且如此令人贊美。試想,千萬里連天連地的碧綠的荷葉與潔白透著潮紅的蓮花所構成的芙蓉國的圖景,又是何等的壯美。近代,毛澤東主席《七律·答友人》中的一句“我欲因之夢寥廓, 芙蓉國里盡朝暉”,更是將湘蓮與湖湘文化的融合推到了極為輝煌的境界。
蓮作為湖湘文化的重要圖騰,不能不談到北宋理學家周敦頤所著的《愛蓮說》。周敦頤,字茂叔,宋道州營道人,也就是今天的湖南道縣人,北宋著名哲學家,是學術界公認的理學派開山鼻祖,著有《太極圖說》、《通書》等。作為一個理學家,他并不以散文類文章知名,但所著《愛蓮說》卻成為千古傳誦杰作,其中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一句更是君子高尚美德的寫照和象征。他選取了牡丹、菊、蓮3 種植物進行比較,以擬人手法道出3 種不同的性格,“菊,花之隱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貴者也;蓮,花之君子者也。”“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 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道出了蓮花“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品格,更加增添了蓮荷的人文因子。今天,湘潭城標雕塑以“君子蓮”為名,既含蓄、又高雅,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突出了湘潭作為蓮城的生命力與感染力。
《愛蓮說》全篇不到一百五十字,卻是湘人寫湘蓮的經典之作。當時間流逝,那些留在古卷上的文字早已泛黃,只剩下只鱗片爪,供后人追憶。但周敦頤的《愛蓮說》,使我們依然能透過時間長河看到一朵蓮花, 不見姿態,只見風骨“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這種精神順著文字的傳承,透過了歷史云煙的阻隔,從周敦頤屋前的荷塘到現在的遍地鄉野。這種潔身自好、心憂天下的精神也成了湖湘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湘蓮,一盤食品,一種植物,正因為被歷史先賢賦予如此博大高潔的精神內涵,而成為湖湘文化中重要的代表,激勵著一代又一代湖湘人不懈的拼搏,在中華民族與華夏文化的大家庭中,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