逮蜂人

龍會吟

野月嶺群山連綿，野蜂特多，蘆蜂、馬蜂、土鉆蜂……不下幾十個品種。野蜂毒大，人被野蜂螫了，輕則腫痛難忍，重則喪命，誰也不敢招惹它們。老蔡卻不怕，經常去野月嶺逮蜂，不管蜂巢筑在洞穴里，還是筑在樹上，他都敢逮。逮蜂的工具也簡單，一個蛇皮袋子，一根帶鐵鉤的長竹竿。就憑這兩件家伙，他一天能逮十多斤蜂，賣給餐館酒店，出手就是一千多塊。

老蔡的家離野月嶺遠，天晚了，回不去，就在東家或李家借宿一個晚上。把逮來的野蜂送給主人油爆吃。一斤野蜂，能賣一百多塊錢，他白送人家，一點也不心疼。他在田爺家里借宿最多。田爺年輕時家里窮，眼睛又帶疾，四十多歲才討了個跛腿婆娘，現在六十了，兒子還只有十四五歲。兩口子一個年老，一個殘疾，日子過得緊巴，就不想供兒子讀書了，要兒子輟學去打工。田爺的兒子叫石頭。

老蔡見到石頭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孩子，喜歡石頭長得俊氣，喜歡石頭聰明，認定這孩子將來有出息。他聽說田爺要石頭輟學打工，一個勁地反對，說老田你可不能讓孩子輟學打工啊，不讓他讀書會耽誤他的前程。田爺說不讓他輟學又怎樣，我們這樣的人家，難道還供得起他上大學？你要是喜歡他，就帶他做徒弟，教他逮蜂。老蔡連連搖頭，說，讓他逮蜂，太可惜了，這樣吧，石頭讀書的費用我負責，不過他要認我做干爹。田爺說，只要你愿意，他現在就是你的兒子了。田爺是開玩笑。誰知老蔡卻認真得很，說，那我明天就做認親酒。野月嶺的風俗，認干兒子要做認親酒。

石頭成了老蔡的干兒子，就天天跟在老蔡的屁股后頭，要跟老蔡學逮蜂。老蔡不答應，說我認你做干兒子不是讓你跟我逮蜂，我認你做干兒子是要你讀書，我想要個大學生干兒子。孩子，你還是去讀書吧，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你讀書的所有費用我負責。說完這句話，他就回家了，直到半個月后他才來到田爺家里。石頭正收拾行李準備出門打工。老蔡一把將他的行李搶下，又氣憤地扔在地上，沖著田爺嚷，你為什么要石頭去打工？他還是個孩子，怎么能去打工！

田爺說，遲早要打工，遲打不如早打。

老蔡說，我去學校打聽過了，石頭的成績不錯，考學不成問題。

田爺不屑地一笑，說，讀了大學又有什么用，你看那些大學生，一年花幾萬元錢，畢業連個工作都找不到，給私企老板打工，工資還不如農民工。這筆賬我會算。

老蔡說，賬不是這樣算，你得為你兒子的前途著想。

田爺看著老蔡，哈哈大笑，說，你看，那些有錢的大老板，肚子里又有幾滴墨水？可他們活得比誰都瀟灑，你什么時候見過他們寸步難行？

不管老蔡怎么說，田爺總是不松口，老蔡在心里罵他老頑固，不想再跟這老頑固費口舌，把石頭拉到一邊，問，石頭，你真的要去打工？

石頭望了父親一眼，說，我爹說了，只要你教我逮蜂，我就不去打工了。

老蔡嘆了口氣，他只好妥協了，說，我可以教你逮蜂，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你得繼續把書讀下去。

石頭高興了，說，好，我答應你，山里人說話算數。

老蔡帶著石頭進山，轉了不久，就看見一個大馬蜂窩掛在一株大樹上。老蔡說，你在這里站著，看我怎樣逮蜂，不管發生什么事，你都不要跑到我身邊去。

石頭點了點頭，老老實實地站在遠處。他看著老蔡走到大樹下面，舉起手中的竹竿，往馬蜂窩上一鉤，馬蜂窩滾落下來，恰好滾在老蔡的頭上，只聽見轟的一聲，一群兇猛的馬蜂從馬蜂窩里涌出，鋪天蓋地地向老蔡發起攻擊，老蔡身上就像壓上一團烏云。石頭嚇得魂都掉了，扯開嗓子哭喊：干爹，你快跑啊，快跑啊，我不學逮蜂了。

老蔡渾身上下被馬蜂叮得像個冬瓜，腫得鼻子眼睛都不見了，生命危在旦夕。可他沒忘記石頭，緊緊攥攥著石頭的手，含混不清地問，石頭，你還學不學逮蜂？

石頭哭泣著說，不學了，我再也不學逮蜂了。

老蔡把石頭的手攥得更緊，并從衣兜里掏出一張存折，說，那你繼續上學，從中學到大學的費用，我都給你準備好了，就在這存折里。你一定要讀書，我不在世了，你也要讀。你答應過我，只要我肯教你逮蜂，你就繼續上學，山里人說話算數。

干爹，我一定好好上學。石頭泣不成聲。

村醫來了，他見老蔡這副模樣，十分吃驚，說，老蔡，你逮了一輩子野蜂，經驗豐富，不應該出這樣的事啊。

老蔡的嘴巴嚅動著，卻沒發出聲音，他在說，我不出事，石頭就輟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