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版本賞析

柯輝

布魯克納的c小調第八交響曲，是作曲家本人最自豪的作品，這部凝結了作曲家心聲的偉大交響圣詠是作曲家純潔信仰的一種展現，是布魯克納交響藝術的一座永不泯滅的豐碑。

這部長達八十分鐘的作品對任何樂隊與指揮都是巨大挑戰，能完整演奏好這部作品對指揮與樂隊來說都是一項艱巨的考驗。在眾多的唱片版本中挑選優秀版本同樣也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在這里介紹幾個筆者很有感觸的版本。

首先介紹德國指揮大師富特文格勒1949年3月15日指揮柏林愛樂錄制于柏林的音樂會現場的版本，必須說，富特文格勒在布魯克納的演奏上一般都比較順暢，他老人家有別的指揮家沒有的那種對樂隊的敏感度，可以很順利地銜接各個段落。但有時這樣順暢的演奏布魯克納可能會使得布魯克納音樂里原有的那種不確定性打折扣，可能會損失一些布魯克納的那種矛盾性。但不得不說，在富特文格勒指揮下，布魯克納音樂的智慧性大大地提高了。人情味十足是富特文格勒指揮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的另一個特點，音樂里親切的感覺隨處可見，銅管演奏時完全不是咆哮，而是一種撲面而來的暖流，像一個長者給后輩溫暖的擁抱;木管組更多的是一種自言自語式的訴說;弦樂很有密度，連貫而流暢。特別是在柔板的第三樂章里的傾訴與懺悔，富特文格勒處理得催人淚下，自由速度恰好與感情起伏相吻合。

接下來介紹的是另一位德國指揮巨匠克納佩納布什1963年1月24日指揮慕尼黑愛樂錄制于慕尼黑的現場實況。克納佩納布什的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與富特文格勒的演繹正好是兩種極致的反差：富特文格勒是順暢到極致，克納確是各種停滯到了極致。他的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充滿了各種停頓，休止符都要充足的利用，每個段落都要仔細解剖與分析。他的慢樂章太沉得住氣了，解剖得非常仔細，每個音都要賦予意義。很像德國人搭建的科隆大教堂，是一塊塊的慢慢細致地搭建。三樂章高潮后的段落，克納佩納布什演得感天動地，這位一臉嚴肅的德國人，其實內心也有相當浪漫多情的一面?？傮w上來說克納佩納布什解釋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是哲學為主體，就像閱讀康德的哲學著作。

另一位要介紹的德國萊比錫學派指揮大師康威茲尼錄制于1959年12月18至21日的錄音室版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這位老派的德國指揮大師的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屬于比較嚴謹、嚴肅的演繹，但他自身的氣質還是更樂意讓各聲部緊密交織一起，他演奏的布魯克納更加厚重，更加講究對位與結構。但決不是呆板機械的，而是更有層次與內在的推動樂曲按步就班的發展。他指揮的慢板樂章真的是天國之聲，音樂仿佛像是召喚般的聲音從天而降，內心的懺悔與糾結會被這聲音瞬間融化。

另一位德國指揮大師舒里希特于1963年12月期間與維也納愛樂錄制的錄音室錄音版本。舒里希特也屬于比較嚴謹與理性的指揮，他的嚴謹體現在聲音的控制，他刻意不讓維也納愛樂去發出他們特有的過分甜美的弦樂聲音，音色上甚至是要求略為干澀。但他對樂曲的結構分析得極其透徹，像個博學的學者，但神奇的是他音樂里的溫暖一點兒都不因為這種氣質而減少。舒里希特對信仰與音樂很虔誠，他把布魯克納骨子里那種猶豫不決把握得很妙，布魯克納音樂中那種特有的欲言又止被他演繹得恰到好處。

現在介紹一位布魯克納同鄉的布魯克納交響曲演繹，卡爾·伯姆以指揮莫扎特聞名天下的奧地利指揮家在處理布魯克納音樂時卻是另一種風格，他與維也納愛樂錄制于1976年2月的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非常特別，老人家在指揮布魯克納交響曲時一改他平時在演奏莫扎特等維也納音樂大師作品的那種特有的親民與精致，而是特別講究強調嚴謹與嚴肅，音樂的對比相當強烈，很多段落相當爆棚，有些特意強調銅管的比例。伯姆指揮的布魯克納音樂里的那種宗教情結被淡化，取而代之的是相當強烈的戲劇性與對比度，氣勢上更咄咄逼人，他的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是筆者聽到的最嚴肅的一版，沒有一絲謙卑。一般人會演繹得柔情舒緩的第三樂章，在伯姆手里變得更像是對哲學命題的思索，更多的是嚴肅與認真的鉆研。

德國著名指揮約胡姆先生一生致力于推廣布魯克納的交響曲，我要介紹的一版是他晚年帶領班貝格交響樂團于1982年9月15日在日本演出的版本，這版錄音是這位曾經的布魯克納德語區主席最感人的演出之一，張力十足，老人家用巨大的感情起伏盡情揮灑著對偉大的布魯克納的崇敬之情。這里的音樂可以說是無法言表，我覺得用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這版布魯克納第八交響曲，約胡姆的這個版本就是布魯克納這個神祇般的樂曲的最貼切的一個演繹。他用虔誠的心去演繹這部充滿神性的音樂，與上蒼用心去交流。這樣的演繹也許正是他深厚功力的所在。

最后要介紹的是前南斯拉夫指揮家馬塔希奇指揮日本NHK樂團的演奏，時間是1975年11月26日。必須承認其中的NHK是亞洲頂級水平的演出，聲部之間的緊密度，對指揮的認知度，對布魯克納的虔誠度，以及訓練的水平、樂隊的密度都是頂級的。演奏得非常感人，特別是第二樂章，充滿了阿來路亞的歡呼。第三樂章結尾處的那種寧靜與安然舒緩都相當準確。馬塔希奇是位豪放類型的指揮，他用一種近似原始的虔誠心去解釋布魯克納的音樂，他是把布魯克納的那種特有的日耳曼式的音樂色彩與斯拉夫似的狂野節奏與色彩巧妙的結合，發出的音響不僅僅是震撼心靈，還令人感官上徹底陶醉。

當快要寫完這篇布魯克納c小調第八交響曲版本簡介時，我不禁有些感慨萬千，在這個浮躁糾結的世界，布魯克納的音樂仿佛是站在時代之外，他的音樂表明他是純潔與熱情的信仰者。和他的心一樣，他的作品就是他信仰傾訴出的內心歷程，在他的信仰里上帝不是無所不能，不是強大到可以創造一切也可以毀滅一切的神，而是一位充滿了仁愛與寬容的神。布魯克納的宗教信仰是一種感情，而不是一種簡單的觀念，他帶給我們的是一種更高境界的神圣與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