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業富
(湖南第一師范學院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長沙 410205)
一
好萊塢在其精心構筑的鏡城中,將美國夢編織得熠熠生輝。伴隨其在國際電影市場上開疆拓土,好萊塢也在世界各地播撒著美國意識形態的種子。好萊塢這一鏡像對即將走出去的中國主旋律電影無疑具有某種啟迪作用。但中國主旋律電影與好萊塢電影可以比較嗎?
從歷史層面來看,中國電影與好萊塢電影之間曾有過一段恩怨情仇。早在中國電影誕生之初,中美之間就有過一次親密的接觸。1909年,美國人本杰明·布拉斯基(Benjamin Brasky)就曾在中國創辦了亞細亞影戲公司(China Motion Picture Company),由于拍攝的影片未能引起當時的觀眾注意,布拉斯基將公司轉讓給了另外兩位美國人:依什爾和薩弗。后者與中國早期電影人張石川、鄭正秋導演了影片《難夫難妻》。[1]打道回府的布拉斯基途經香港,并于1913年與中國早期電影人黎民偉、羅永祥合拍中國民間故事題材影片《莊子試妻》。《莊子試妻》由黎民偉編導,羅永祥攝影,該片曾被布拉斯基攜回美國放映[2]。不過,當時主導中國電影市場的還是法國百代公司的影片。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好萊塢電影開始取而代之并全面占領中國電影市場。那時,無論是觀眾還是電影工作者對好萊塢電影精致的畫面、流暢的敘事都還是非常認同的。到20世紀30年代,左聯電影工作者對好萊塢電影的經濟、文化侵略性質進行了揭露,并作了某種抵抗,雙方發生了齟齬。解放戰爭之后,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雙方反目,好萊塢電影成了批判清算的對象,被貼上了情色、暴力的標簽,成了墮落的代名詞。到朝鮮戰爭爆發,好萊塢電影被徹底逐出了中國電影市場。但驅逐了好萊塢的中國電影并沒有茁壯成長,到“文革”期間中國電影凋零得只剩下幾部樣板戲影片。改革開放后,隨著中美交流大門洞開,好萊塢電影在中國開始逐步復蘇,中美電影再次進入交流與對話期。也就是在這時,中國電影中的娛樂化傾向開始抬頭。而這些娛樂化價值取向及其非主流意識形態的價值觀讓主流社會憂心忡忡。鑒于這一現狀,時任電影局局長的滕進賢第一次正式提出了“突出主旋律,堅持多樣化”的口號。這一口號得到了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的首肯,并在全國迅速推行,最終寫進了十五大報告。這里依稀可以看到主旋律電影在誕生之初即意在抗衡某種具有好萊塢特質的電影。此后較長的一段時間內,主旋律電影拍出了不少佳片,較好地宣揚了主流意識形態,但期間主旋律電影也遭遇過門庭冷落的尷尬。直到近些年,一些有分量的影片,比如《建國大業》《建黨偉業》等的上映才讓主旋律電影逐漸擺脫了這種頹勢。但與主旋律電影走出國門,對外傳播中國的核心價值觀念和塑造中國負責任的大國形象還相距甚遠。而且拋開偏見與盲視,就會發現主旋律電影也是在與好萊塢電影的不斷碰撞過程中,不斷借鑒吸納好萊塢電影的精華而逐步發展起來。
從現實層面來看,在中國經濟、軍事實力不斷增強的今天,提高中國文化軟實力也迫在眉睫。2013年12月30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二次集體研究學習會議上強調,要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要努力傳播當代中國價值觀念,要努力提高國際話語權,注重塑造一個負責任的社會主義東方文明的大國形象。[3]面對這一偉大使命,作為文化輸出的排頭兵,主旋律電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坊間有人戲言美國是憑借芯片、薯片、大片“三片”策略稱霸世界的。戲言歸戲言,不能不看到憑借好萊塢大片的風行,美國政府在全球到處傳播他們的生活方式,宣揚他們的主流意識形態,塑造他們國家的完美形象。應該說,效果還是相當不錯的。中國社會持續高速發展使得國內一些企業已經有能力并購國外一些知名影院公司,但文化軟實力卻還顯得比較薄弱。中國電影肯定是要走出國門面向世界的,但一些電影尤其是主旋律電影在走向世界時還面臨諸多瓶頸,需要突破。而將主旋律電影與好萊塢電影進行比較,對此是大有裨益的。
二
列寧在和盧那察爾斯基談及發展電影事業的問題時曾強調:“你們必須牢記,在一切藝術中,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電影。”[4]或許是受列寧思想的影響,在不斷淡化“文藝為政治服務”這一色彩的新時期,主旋律電影依然能拜國家之賜,不斷強化自己的“政治有意識”。這一傾向的典型表現就是,在電影制作與發行時會一再強調主旋律影片。這一主動暴露自己的意識形態的行為極有可能造成一種事與愿違的后果,即影片主創人員極力希望觀眾接受的一些觀念和意圖往往遭到觀眾的排斥,更有甚者就根本不進影院觀影。這樣一來就有可能使得這種政治有意識行為落空,雖然有些主旋律影片本身也可能拍得不錯。
反觀好萊塢電影,他們鮮有提及什么主旋律。他們一再聲稱:“美國電影是無害的,我們不過是在這里休閑,娛樂而已。”[5]31有人認為好萊塢是一個夢工廠,它總是把觀眾渴望的東西變成一個個夢幻,然后售賣給他們,讓他們沉醉。有人說好萊塢給予觀眾快樂,而對觀眾沒有任何要求,除了對他們說別去思考它。但好萊塢是否真的就是純粹的娛樂而與政治絲毫無涉呢?來聽聽另外一些聲音。美國《國家雜志》記者羅納德·布朗斯坦坦言:“好萊塢已經太深地融入了美國文化,已不能逃脫美國的政治。”[5]245好萊塢電影不談政治,但又不逃脫政治是怎樣實現的呢?德國著名電影人維姆·文德斯的一席話或許可以略窺一二。“在美國,娛樂是最政治化的事物……很難領會,美國對‘政治的’是如何理解的,因為它的含義更經常地存在于它的否定形式中,就仿佛政治缺席了似的。”[5]247文德斯的言外之意就是好萊塢的政治其實植根于娛樂之中,它看似不在,卻又無處不在。這就是好萊塢的“政治無意識”。在很多人的觀影經驗中,常常發現好萊塢在推介自己的影片時幾乎從來不提及自己的意識形態取向,只談及情節如何曲折,場面怎樣火爆震撼,明星怎樣傾情演繹、性感撩人,但很多人在看完影片后基本上對影片的主旨產生了認同。憑著這種“政治無意識”,好萊塢成功實現了對觀眾的意識形態植入。
好萊塢的這種“政治無意識”對亟待走出國門去塑造國家正面形象的主旋律電影來說或許是一個巨大的啟示。今天,作為國家軟實力的電影,在傳播國家核心價值觀念時,不應剛性灌輸,而應懂得化有意識為無意識,善于采用迂回戰術。《云水謠》的導演尹力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曾經表示,希望自己的影片能達到一種“平波秋水,狂瀾深藏”的境界,這表明主旋律電影導演也已經意識到了這種“無言”之妙了。
三
在中國電影地形圖上,主旋律、商業、藝術電影三足鼎立,各有地盤。題材上,主旋律電影多集中在革命歷史題材與黨員干部先進事跡的寫實題材兩方面。前者如《建國大業》《建黨偉業》《開國大典》《開天辟地》《周恩來》《大決戰》《毛澤東和他的兒子》《我的法蘭西歲月》等,后者如《焦裕祿》《孔繁森》《蔣祝英》《鄭培民》《任長霞》等。這當然是主旋律的題中應有之義,無可厚非。但如果主旋律電影僅在這些題材上開掘,而將其他地盤拱手讓給商業電影,這無異于畫地為牢,自廢武功,也有窄化主旋律之嫌。
而在好萊塢,戰爭、歷史等宏大題材自不必說,就是愛情、災難、科幻,甚或是一些小人物的小故事都有開掘出美國式主旋律的可能。可以說美國式主旋律的開掘在題材上是不拘一格的。就拿愛情題材來說,比如《泰坦尼克號》,影片中巨輪即將沉沒,女人、小孩被優先送往小艇逃生,男人從容走向死亡,這種人道主義、犧牲精神不正是美國式的主旋律嗎?又如災難片,以《2012》為例,影片中美國總統不愿離開自己的國土獨自逃生,而是選擇與國民一同赴難,這種大無畏的犧牲精神正是美國式的主旋律。再如科幻片,以《安德的游戲》為例,影片以科幻的形式再次唱響了一曲個人拯救地球的英雄主義頌歌。再以一些小人物的小故事為例,比如《百萬寶貝》,影片中快餐店的服務員麥琪,通過自己的奮斗去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從而成了美國夢的最佳闡釋者。
當前,電影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國際上,其地位都在不斷攀升。它已“從國家政治、經濟與軍事統治的從屬形式提升到其并行形式”,“從國內統治形式橫移為國際統治形式”,“從以往的藝術教育形式變為國與國之間的國際政治角逐的慣常形式”[6]。在這種情勢下,主旋律電影再也不能將目光鎖定在國內市場,而要在國際電影市場上開疆拓土,在題材類型上繼續拓展,多向好萊塢學習,放開手腳。只要能開掘出主旋律,不管什么題材類型都可以。可喜的是,在好萊塢電影的啟示下,近年來我國電影市場出現了一種新趨勢:商業電影主旋律化,主旋律電影商業化。
在馮小剛近期的一些賀歲片中,商業電影主旋律化的傾向明顯。比如《天下無賊》《集結號》《唐山大地震》《私人訂制》等都有這種傾向。以2013年歲末的《私人訂制》為例,馮小剛就將“反腐”和“生態”這兩個主流話語包裝在商業影片的元素中,作了一種巧妙的言說,取得了較好的效果。而在近期上映的《建國大業》等影片中則出現了主旋律電影商業化的傾向。在《建國大業》中一個典型的表現就是大膽啟用明星。100 多位明星的出場,不但贏得了票房,還獲得了觀眾的認同。明星對于觀眾的巨大號召力可見一斑,也讓人們真正領略到了好萊塢流行的說法:電影差不多就是一架“明星機器”[5]130。
四
經常聽到這樣一個說法:中國電影創作受到了太多限制和束縛,以致精品很少,要是也像好萊塢一樣有那么寬松的創作環境,中國電影肯定將是另一番格局。姑且不對這一論調加以評判,先來看一下好萊塢電影創作是否完全不受限制。
為了防范風險,早期美國電影界成立了美國制片人發行人協會,頒布了一個自律條例,這就是有名的美國《制片法典》,又名《海斯法典》。法典規定任何電影不應降低觀眾的道德標準,不應該讓觀眾同情罪惡、錯誤、邪惡和原罪。法、自然和人性不允許被嘲笑,也不允許制造情節讓觀眾同情違反法、自然和人性的行動。婚姻和家庭的純潔性應當得到尊重。電影中不應暗示低級的性行為是被認可的或是普通的日常行為。[5]584-587法典非常嚴格,但正是這種嚴格限制使得美國電影從業人員為了規避觸犯法典所可能造成的風險,從而衍生了一系列敘事成規,并最終催生美國電影工業的基石——類型片的形成。20世紀50年代,美國電影界派拉蒙判案后,制片發行放映一條龍的垂直壟斷被打破,美國電影生產體制轉向了發行體系。在這種背景下,美國電影業界又出臺了《1968年分級體系:電影協會自律法典官方法典目標》。體系規定:
任何電影制片協會之外的發行商,如果不將他們的電影送往分級委員會評級,將自動被認為屬于X 級。
X 級電影不符合電影法典的要求。X 級電影不允許16 歲以下觀眾觀看。
違法的性關系不應合理化表現。與社會習慣不符的親密性行為不應表現。
宗教不應被貶低。
對動物的過度殘忍不應表現細節,不能以非人性的方式對待動物。[5]584-587
可以發現美國電影也不是什么都可以表現的,在宗教、法律、暴力、性等方面也有自己的限制。好萊塢幾大制片公司特別擔心自己的影片被評為X 級,因為一旦影片被評為X 級就意味著影片不能在院線公開發行。
1990年美國分類與分級管理局將X 級更名為NC-17,力圖為17 歲以上觀眾可以觀看的藝術電影劃分出一個類別。這也意味著美國電影在題材上更為開放。但是1995年米高梅公司出品的NC-17 級影片《艷舞女郎》遭遇票房慘敗,好萊塢從此更加深信NC-17 級電影在美國影院不掙錢,好萊塢幾大電影公司對成人級電影其實一直也沒有多少興趣。
此外好萊塢實行的是制片廠制度。在這種制度下,編劇、導演、明星都鮮能有太大的自由。編劇經常被看成是技術工人,許多知名作家被聘為編劇也只是借助他們的名聲以便為影片提供某種廣告效應。導演的主要工作則是將劇本上的文字轉化成畫面,他們無權修改劇本、增刪情節,他們的權力至多是控制拍攝時的攝影機。美國前電影導演協會主席弗蘭克·卡普拉曾說,“頂多有五六個導演在好萊塢能按照他們自己的想法拍電影,在后期自己剪輯”,“80%的導演都是按照劇本寫明的那樣進行拍攝的,基本上未做任何改動,90%的導演無論是在故事中,還是在后期剪輯中都很難發出自己的聲音”。[5]128至于明星,“對他們所要扮演的角色或要制作的影片幾乎沒有控制權。如果他們拒絕了某個角色,他們將會遭到延長合同期并被剝奪薪酬的處罰”[5]130。
由此可見,那種認為好萊塢電影之所以繁榮是因為有極大的創作自由的觀點值得商榷。反觀中國電影,尤其是主旋律電影的創作,當然也有自己的限制。但在還沒有轉軌之前,幾乎沒有太多創作資金方面的壓力,也沒有市場發行上的負擔,坐吃皇糧,應該說為主創者提供了相對較大的自由。著名導演陸川曾自述,在拍攝《可可西里》一片時,他準備將其拍成一部純粹的商業影片,但到拍攝地考察后,他就改變了看法,將它拍成了一部帶有紀錄片色彩的極具個人化風格的影片。雖然影片獲得了藝術與商業上的雙豐收,但這在好萊塢幾乎是不可能的。
中國電影創作到底有什么限制呢?關于這一點,在1996年和2002年先后實行的《電影管理條例》中有明文規定。在1996年版的基礎上,2002版內容進行了一些細化,基本上涵括了1996 版中的相關內容。以下就是明令禁止的內容:
(一)反對憲法確定的基本原則的;
(二)危害國家統一、主權和領土完整的;
(三)泄露國家秘密、危害國家安全或者損害國家榮譽和利益的;
(四)煽動民族仇恨、民族歧視,破壞民族團結,或者侵害民族風俗、習慣的;
(五)宣揚邪教、迷信的;
(六)擾亂社會秩序,破壞社會穩定的;
(七)宣揚淫穢、賭博、暴力或者教唆犯罪的;
(八)侮辱或者誹謗他人,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的;
(九)危害社會公德或者民族優秀文化傳統的;
(十)有法律、行政法規和國家規定禁止的其他內容的。
比照一下好萊塢電影行業自律的相關條例,從文本上看,《電影管理條例》好像也沒有什么太多出格的地方。當然,如果能在中國推進電影分級制,對于中國電影藝術的繁榮或許會有促進作用。但是在目前這種狀況下,為什么我國的電影工作者總是盯著自己在題材上的某些限制呢?為什么不能像早期好萊塢的電影從業人員一樣將種種限制轉化成催生電影類型創作和挖掘富有表現力的敘事手法的動力呢?
其實任何創作自由都是相對的,藝術就是“戴著鐐銬跳舞”,就是在種種限制之下的匠心獨運。北京電影學院鐘大豐在一次訪談中曾說:“在某種意義上,限制永遠是創造的動力。”不能把自己藝術上的某些缺陷完全推諉給體制的束縛,或許看一下伊朗電影近些年的發展就能明白這一點。
當今國際社會的競爭除經濟、軍事等硬實力的較量外,文化軟實力越來越成為國與國之間新的競爭焦點。電影由于其符號的直觀性而跨越了語言的障礙,已然成為焦點中的焦點。無論是中國主旋律電影還是美國好萊塢電影,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在塑造各自國家形象、傳播各自國家主流意識形態方面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其中,好萊塢電影在將近百年的對外輸出過程中已經積累了一套相當成熟的經驗,這對急于對外輸出的中國主旋律電影來說,確實是一個可資借鑒的對象。事實上,中國主旋律電影在與好萊塢電影的持續碰撞中,在意識形態表達的顯隱、題材類型的多樣、主創人員創作環境的自由等方面在堅持自己的固有特色的基礎上,也在逐漸吸納好萊塢電影的某些精華,從而為我所用。期待中國主旋律電影在國際電影市場上有不俗的表現。
[1]程季華. 中國電影發展史[M]. 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81:16-17.
[2]酈蘇元,胡菊彬. 中國無聲電影史[M]. 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96:26-27.
[3]習近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二次集體學習時強調朝著建設文化強國目標不斷前進[EB/OL]. (2014-01-02)[2015-02-20]. http://www. gapp. gov. cn/news/1656/185626.shtml.
[4]列寧. 列寧全集:第42 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594.
[5]麥特白. 好萊塢電影:美國電影工業發展史[M]. 吳菁,何建平,劉輝,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1.
[6]王一川. 電影軟實力及其效果層面[J]. 當代電影,2008(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