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 麗
(遼寧警察學院 法學部,遼寧 大連 116036)
近年來,我國刑事犯罪的發案率持續高攀,暴力犯罪、毒品犯罪、腐敗犯罪等重大犯罪案件頻發,而且犯罪形式上逐步出現了高智能、高隱秘性的犯罪類型,給偵查機關破案提高了難度。社會控制的轉型與打擊隱形犯罪的需要凸顯出擴大運用技偵手段的必要性,但由于缺乏程序的法律規制,技術偵查措施在實踐中往往被偵查機關亂用、濫用,使公民基本權利受到嚴重威脅。為了防止技術偵查的過度擴張和濫用,2012年新刑事訴訟法將技術偵查措施法定化,將游離于程序法調整之外的技術偵查手段納入法定偵查措施,這是我國刑事立法上的一大進步,但因立法經驗和立法技術不足,許多規定只是概括性的授權,在偵查實踐中難以把握,技術偵查仍面臨著合法性的考量。
我國現行立法并沒有對技術偵查的內涵進行界定,對于其基本概念,學界也未能達成共識,主要存在著以下幾點爭議:第一,一些學者認為,技術偵查最主要的劃定標準是“技術含量高”,他們認為技術偵查主要是通過現代化的科技手段查明案情的偵查手段的總稱[1],例如,在案件偵查過程中所使用的監聽、監控技術以及攝像技術等。第二,一些學者將技術偵查等同于秘密偵查,其主要的內容是指偵查機關以隱瞞真實身份的方式、在對方不知曉的情況下,運用一些專門的科學技術手段偵查案件的活動[2]。第三,一些學者強調偵查技術是一種特殊性的技術偵查形式[3],例如測謊鑒定、現場勘查、刑事檢驗等高科技技術。
可以說,上述三種觀點中對技術偵查概念概括得都不夠準確、全面。第一種觀點將技術偵查措施的外延界定得過于寬泛。第二種觀點將秘密偵查措施和技術偵查措施混為一談,不利于正確理解,還容易造成混淆。實際上,秘密偵查和技術偵查之間雖緊密聯系,但在偵查效能上卻存在著明顯的區別。二者在概念范圍中有很多重合的部分,如監聽、秘密拍攝等;但也有的偵查形式不屬于重合范圍,二者是交叉關系,互不相容,如臥底偵查、誘惑偵查因缺乏技術性因素不屬于技術偵查措施,而屬于秘密偵查措施。第三種觀點將偵查技術歸為技術偵查措施,混淆了二者的概念,雖然二者都具有技術性,但二者的內涵和外延卻有很大的區別,二者在執行主體、工作任務和工作范圍方面均有較大差別。
雖然技術偵查的基本概念沒有得到統一,但整個技術形式卻存在著一些基本特征:
第一,專業上的技術性。技術偵查主要是通過技術知識、技術設備等內容的運用,將偵查工作與科學技術充分結合,查明案件情況,獲取犯罪證據,在專業上具有很強的技術性。
第二,應用上的隱秘性。在技術偵查過程中,為保證技術偵查的有效性,偵查人員往往采取獨特性的技術形式和“背對背”的方式[4]192,在偵查相對人不知情的前提下監控其行為、活動、物品與場所。
第三,主觀上的強制性。技術偵查措施的采取無須經過偵查相對人的同意,更不會讓其知曉,它是由偵查機關自行控制、單向進行的,具有主觀上的強制性。
第四,實踐上的特定性。技術偵查主要適用于特定的案件和特殊人員。具體而言,只有那些重大犯罪或高智能、高隱秘性犯罪中的嫌疑人或與其相關的人及場所,才能成為技術偵查所適用的對象。
第五,易侵權性。由于技術偵查具有高隱秘性的特點,因此其在應用過程中會對相對人的隱私權、通信安全及住宅安全造成一定程度上的侵害,而且與傳統偵查措施相比,技術偵查對公民隱私權等合法權益的侵犯在廣度、深度和持續性方面都要高于傳統偵查措施。
我國2012年3月修訂的新《刑事訴訟法》應人權保障的要求將技術偵查法定化,在第二編偵查章第八節中用5 個條文對技術偵查的適用范圍、使用主體、適用程序及證據使用作出了規定。在適用范圍上,新刑訴法將技偵手段適用的案件劃分為三部分:一是公安機關和國家安全機關適用技術偵查的案件,包括危害國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動犯罪、黑社會性質的組織犯罪、重大毒品犯罪以及其他嚴重危害社會的犯罪案件;二是人民檢察院適用技術偵查的案件,主要是指重大貪污、賄賂犯罪案件以及利用職權實施的嚴重侵犯公民人身權利的重大犯罪案件;三是所有偵查機關辦理的“追捕被通緝或者批準、決定逮捕的在逃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案件。在使用主體上,法律授權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自行決定與執行技術偵查的適用,同時也賦予人民檢察院自偵部門決定權,但執行權由公安機關或國家安全機關的技偵部門負責實施。在適用程序上,要求嚴格按照批準的措施種類、適用對象和適用期限執行,并就信息保密與銷毀及相關單位與個人的配合義務作出了規定。在證據使用方面,一方面肯定了技術偵查所獲材料的證據效力,另一方面強調在使用該證據時應注意對有關人員身份和有關技術方法的保護。
因應刑事訴訟法的修改,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和公安部分別對《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和《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進行了修訂。
修訂后的刑訴法司法解釋并未對新刑訴法的相關規定進行細致的框定,僅用一個條文對技術偵查所取得的材料作出了與《刑事訴訟法》相似性的規定。
修訂后的《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在第九章偵查章的第十節通過5 個條文對技術偵查進行了專門性的規定,在新刑訴法的基礎上將相關規定進行了細化,明確了人民檢察院在立案偵查后可采取技術偵查的案件范圍,限定了貪污、賄賂等案件涉案的數額及罪名,列舉了職權侵犯公民權利的具體性案件,規定了時效延長的程序及證據材料的規范使用,從而為技術偵查工作的實施提供了進一步的保障。
修訂后的《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在第八章偵查章的第十節通過11 條法律文獻對技術偵查進行了規制,其在新刑訴法的基礎上列舉了“嚴重危害社會案件”的部分罪名,并以“可能判處7年以上有期徒刑”作為類似案件的參考標準,明確了技術偵查手段主要包括記錄監控、行蹤監控、通信監控和場所監控等形式,同時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以及與犯罪活動直接關聯的人員列為技術偵查的適用對象。另外,該程序規定還進一步規范了技術偵查的報批程序、變更程序及解除程序,從而優化了整個技術形式的應用。
上述法律法規對技術偵查措施的法律規制實現了技術偵查的法治化,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遏制“法外偵查”的濫用。但令人遺憾的是,上述法律法規并未界定技術偵查的內涵和具體形式,而且有關審批程序的規定過于籠統,對違法適用技術偵查措施的法律后果及救濟途徑也未作出明確規定。對此,我國應在立足于偵查實踐需要的基礎上借鑒國外的技術偵查經驗,通過法律解釋的形式逐步完善。
從我國《立法法》中的相關規定中可以發現,凡涉及“犯罪和刑罰,對公民政治權利的剝奪、限制人身自由的強制措施和處罰”的相關事項,只能通過法律中的狹義規定進行相關處理,由全國人大常務委員會進行解釋。與此同時,根據全國人大常委會制定的《關于加強法律解釋工作的決議》的有關規定可以發現,最高院以及最高檢有權對相關的工作實施具體性的制度規定作出司法性的制度解釋。現階段我國關于技術偵查的相關規定,最高層級的立法主要是刑事訴訟法,但刑事訴訟法對于相關規定內容的建立原則性過強,概括性的授權、彈性的規定較多,在實踐中難于把握。為了保證整個制度在實施過程中順利進行,立法上應對相關的制度進行細致性的解釋。但是,我國新刑訴法司法解釋卻沒有對基本制度進行細化,只是對技術偵查所取得的材料作出與《刑事訴訟法》基本相同的規定。此外,盡管修訂后的《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和《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細化了相關內容,但由于其立法層次相對較低,其效力的范圍和力度均有不足。因此,為了保證立法制度的統一性,便于實踐中統一把握,筆者認為,全國人大常委會有必要對技術偵查的相關問題進行立法解釋,在此過程中,不僅應該充分考慮到技術偵查的基本關系,還應該充分考慮到公民的基本權利以及對公民生活的影響。
就技術偵查的基本形式而言,其基本內容并不是偵查措施,也不是專門性的法律制度概念,而是通過某些科學性技術形式的應用進行特殊化的技術偵查。從其他國家地區關于技術偵查的法律規定中可以發現,基本的法律制度都是由單獨性的制度形式規定的。在英國,其基本的技術偵查措施主要包括通信截獲和秘密監視等技術手段的使用;在德國,主要是采用監聽、郵件檢查以及電子監控等技術形式進行信息的獲取;而對于美國而言,主要是采取通信監控以及有形監控等技術手段進行偵查[5]。我國刑訴法修訂后,沒有明確界定技術偵查的內涵和種類形式,因此,在制度優化的過程中,應該充分考慮到技術偵查的基本手段,保證法律制度不會出現滯后性的發展現狀。
在實踐過程中,技術偵查實務主要包括電子偵聽、電信監控、電子監控、網絡偵查、郵件檢查、密搜密取、外線偵查等。但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革新,技術偵查的范圍將根據偵查實踐的需要不斷進行擴展與限縮。技術偵查制度的優化應將不符合相關特征的技術形式予以科學化的排除,從而為整個制度的建立提供充分性的保證。總的說來,技偵手段可以歸結為四大類:人的通信聯絡、人的活動、場所與物品,凡是秘密監控公民的通信、行為、場所與物品的偵查措施均屬于技術偵查手段[4]185。
(1)申請。我國新《刑事訴訟法》和《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均規定,適用技術偵查需要經過嚴格的審批手續,但并未對該手續作出詳細規定。公安機關的程序規定對公安機關內部技術偵查的申請形式作出了明確規定,即以報告書的形式進行申請,由設區的市一級以上公安機關負責人進行審批。但對于審批事項卻未予明確,有待于進一步優化。在優化過程中,可以考慮以書面申請的方式報批,申請書中應當載明申請機關、申請事由、技術偵查適用的對象及罪名、技術偵查的手段、是否窮盡其他偵查手段并且沒有取得效果、適用期限、進行技術偵查的場所和方式[6]26等內容,由本級的負責人員蓋章后進行相關內容的申報,從而為整個技術形式的實施提供較為便利性的服務,使偵查人員在法定的授權下嚴格、充分的開展工作。
(2)審批。首先,在審批的過程中應明確審批的主體。對于審批的主體,多數國家根據分權制衡原則對技術偵查手段采用外部控制模式,例如美國、法國等國家采用法院審批的制度形式,荷蘭等國家采取檢察機關審批的制度形式[7]25。考慮到我國現行的司法體制,技術偵查措施應由檢察機關進行審批和監督,公安機關為執行機關。但檢察機關行使審批權只是一種權宜之計,從制度改革的最終目標和國際通行的刑事司法準則兩方面來看,我國未來對技術偵查措施的審查決定權應交由中立的法院行使。其次,在審批的過程中應明確審批的內容。具體的審批內容應當包括:申請采取的技術偵查措施是否符合法定條件、所涉案件是否在法定范圍內、技術偵查手段采用的必要性、申請是否合法等。最后,在技術偵查的過程中也存在著一定的緊急情況,對于緊急情況的報批,很多國家都采用了事后申請的制度形式,其主要目的在于保證緊急情況下偵查人員能夠及時取得相關證據或信息。我國立法對緊急性的技術偵查活動未予規定,因此,在現階段技術偵查應用的過程中,應逐步優化相關的法律制度。
鑒于技術偵查措施的高度隱秘性和極易侵害性,其在案件偵破上發揮重要作用的同時也極易給公民的個人隱私權等合法權益帶來潛在的威脅。為了防止技術偵查措施的濫用,對于技術偵查所牽涉的公權力必須進行有效規制,以實現偵查需要與人權保障之間的動態平衡。具體規制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進行:
(1)實體性救濟機制。立法上應當根據偵查人員違法適用技術偵查的情節、后果明確其應承擔的法律責任,主要包括行政責任、民事責任或刑事責任。對于偵查人員在職權范圍內實施的技術偵查措施,因運用不當致使相對人人身權利或財產權利受到損害的,相對人可以要求國家賠償;對于偵查人員在職權范圍外實施的技術偵查侵權行為,相對人可提起民事訴訟要求承擔民事賠償責任;同時,對于違法采取技術偵查行為負有責任的個人應當予以行政處罰。
(2)程序性救濟機制。一是保障相對人的訴訟權利。立法上應賦予偵查相對人知情權和異議權,以提高相對人的抗辯防御能力。所謂的知情權是指對于技術偵查行為的執行情況及其所獲得的證據材料,偵查機關或審批機關應在技術偵查結束后的特定時間內告知相對人;所謂的異議權則是指相對人對采取的技術偵查行為有異議的,可以向檢察機關提出復議要求,檢察機關經過審查,認為所作出的技術偵查決定不當的,應予撤銷,原來實施的技術偵查行為自始無效,所獲證據材料應予銷毀。二是建立技術偵查措施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技術偵查行為應當嚴格適用非法證據排除規則,這是防止技術偵查權濫用的一個有效策略,其可以從源頭上遏制偵查人員的違法偵查行為。未經合法的程序審批或者違反法律規定的技術偵查行為,如技術偵查主體不合格、適用技術偵查的案件不在法定范圍、技術偵查行為違反時效規定或執行程序規定的[6]30,應視為非法的技術偵查行為,所獲的證據材料為非法證據,原則上應予以排除。但對技術偵查非法證據的排除,不能一概排除,還應設置一定的例外情形,例如緊急情況的例外、特殊案件的例外、顯著輕微的例外、無罪證據的例外、被告人同意的例外等[7]30。
總之,技術偵查在刑事偵查的過程中具有一定的隱秘性特點,其與常規的偵查手段相比,具有一定的高效性技術處理形式,如果在使用的過程中基本的技術形式較為適當,可以為整個法律制度的建立提供充分性的保證,但是,在使用的過程中,如果沒有得到科學化的使用,就可能為整個法律制度的建立帶來一定制約性的影響。因此,在現階段法律制度的完善過程中,應該逐漸優化基本的制度形式,從而在根本意義上優化相關的制度形式,也為整個技術偵查制度的建立及發展奠定良好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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