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思齊
(武漢大學 中文系,湖北 武漢 430072 )
東方學這一觀念,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歷史演變過程。東方學這一學科門類,其建立發生在東方這一觀念形成之后,其發展基本上與東方各國的覺醒和發展同步。
何謂東方?東方的范圍與地理位置相關,然而又不等同。我們中國曾經是世界上的老大,為一流強國。直至明代,中國的經濟規模依然為世界第一。在古代,中國人到了外國,被尊稱為“上國人物”,在外國人的口吻中充滿了對中國的欽慕。以此之故,直到明朝末年,在中國的眾多文獻中,所謂東方和西方都是以中國為基點而確定的,人們所奉行的是中國中心論(Sino-centrism)。鴉片戰爭以后,這種情形發生了改變。“此時,不僅中國和亞洲其他國家的人民地理視野空前擴大,而且觀察的角度也迥乎不同。所謂東方和西方就不再以中國為基點,而以歐洲為基點,成了‘歐洲中心論’了。到了這個時候,不但中國,日本和朝鮮等國算是東方,連以前我們中國人認為是西方的印度、阿拉伯國家,包括非洲在內,都成為東方了。”[1]文學上東方和西方的劃分,主要遵從人們的習慣,而不完全依據地理上的東方和西方。東方這一觀念是逐漸演進而最終成為今天這個樣子的。那么,今天的東方何所指呢?今天的東方指的是亞洲和非洲。美國文學批評家約翰·瑪西(John Alberta Macy,1877—1932)指出:“人類的五分之三以上,差不多三分之二,住在亞細亞。往昔時候,這和歐羅巴相比較的比例數甚至比現在還大。我們有著任何記錄的那些最古的文明是在亞細亞,而那些至今還有連續生命的最古的文明,也確乎是在五大陸中最大的大陸。”[2]亞洲在各大洲中所跨緯度最廣,具有從赤道帶到北極帶幾乎所有的自然帶和氣候樣態。亞洲所跨經度也最廣,東西時差長達十一個小時。亞洲的面積,連同她的島嶼,占世界陸地面積的29.4%。亞洲不僅是最大的洲,而且產生和哺育了人類最多的古老文明。歐洲和亞洲在陸地上是相連的,共同構成了歐亞大陸板塊。這是地球上面積最大的陸地板塊,其中亞洲占五分之四,歐洲占五分之一。非洲為世界上第二大洲。人們習慣上以蘇伊士運河為非洲與亞洲的分界。從地理上看,非洲雖然位于亞洲的西面,但是非洲人民所經歷的命運與亞洲人民十分類似,因而在習慣上,人們不將非洲的文學列入西方文學之中來考慮,而是將之作為東方文學的一部分來加以考慮。同時,非洲北部自古以來與亞洲關系密切。比如,世界文明古國埃及的國土,大部分位于非洲,也有一部分位于亞洲。
土耳其亦是歷史悠久的國度。土耳其的國土,大部分位于亞洲,小部分位于歐洲。在東方各國中,土耳其的情形較為典型,它充分地說明了資本主義世界市場的形成,竟然會在一個國家究竟屬于東方還是屬于西方這一看似地理位置的判定中,具有怎樣舉足輕重的作用。土耳其本是一個西亞國家。今日之土耳其人是西突厥人的后裔。西突厥原來居住中亞,為唐朝所滅后,逐漸遷徙至西亞。十四世紀土耳其人建立了奧斯曼帝國(The Ottoman Empire,1300?—1922)。十五至十六世紀,奧斯曼帝國的國勢最為強盛,其幅員橫跨歐亞非三大洲。第一次世界大戰,奧斯曼帝國戰敗。1919年基馬爾(Mustafa Kemal Atat¨urk, 1881—1938)領導資產階級革命,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復稱其國為土耳其。土耳其的資產階級革命進行得較為徹底,行政制度、社會生活、文化教育等均全盤西化,并實施工業化發展戰略。以至于在土耳其,人們普遍穿著西裝,風俗習慣靠攏西方,連文字也從原來的采用阿拉包字母拼寫改為采用拉丁字母拼寫了。今日之土耳其共和國,雖然其國土之大部分在亞洲,卻在爭取加入歐洲聯盟。從發展的趨勢看,土耳其成為歐盟的成員國是遲早的事情。從現實的情況看,土耳其早就徹底地歐化亦即西化了。目前土耳其已經與歐盟實現了關稅同盟,也就是說土耳其事實上已經屬于西方經濟體系的一部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本質,乃是帝國主義國家兩大集團之間為重新瓜分世界而進行的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根源,在于資本主義國家進入帝國主義階段之后發展不平衡。后起的帝國主義國家要從老牌的帝國主義國家手中奪取殖民地,形象地說,它們要求從世界資本主義市場中分一杯羹。從土耳其的方位歸屬上看,土耳其由東方而歸入西方。在這一過程中,資本主義世界市場的形成起到了決定的作用。我們今天講授東方文學,仍然論及土耳其文學,這是較多地考慮到歷史淵源所致。資本主義世界市場的形成,使得東方這一觀念最終形成。由此可知,世界各主要帝國主義國家,均對東方這一觀念的形成發生過重要的作用。
東方學的歷程,可以有多種劃分方法。筆者以為,以第二次世界大戰為分水嶺,可以大致將東方學區分為兩個階段,即二戰以前的東方學和二戰以后的東方學。這樣的劃分,雖然粗略,卻有利于我們對東方學在宏觀上加以把握。
如果我們采取歷史唯物主義的態度,實事求是地來思考學術問題。那么,我們就會看到,作為學術門類的東方學,它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的發展,主要得益于世界各主要帝國主義國家的學術研究。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第一,在東西方語言的通譯方面,東方各國曾得益于帝國主義國家的學術研究。有關東方的知識,其為東方以外的人們所知曉,其匯集而成為學問,其漸升而成為學術,首先必須解決語言通譯問題。這就需要編寫語言書籍、編纂詞典等工具書。二戰以前,東方各國的語言書籍和語言此書,大部分是由西方各國學者們編寫的。漢語的情形也是如此。“西班牙傳教士弗朗西斯科·瓦羅所著的《華語官話語法》(Arte de la Lengua Mandarina, 1703),是世界上第一部正是刊行的漢語語法。”[3]西方人士到東方,首先要解決耳聽口說這一迫切需要,然后才是識文斷字這一高深的需要。因而,他們甚為重視口語,這就在客觀上推動了近代東方許多國家的言文一致運動。誠然,有的東方國家,比如,印度和中國,在古代有語言學方面的書籍,也有字典辭書。不過,這些書籍與現代語言學的旨趣相去較遠,不敷實際運用。印度梵文文法述《波你尼經》,早已成為古典學研究的對象。僅有少數梵文高等語法書,在講授某一語法現象之后,引用一兩句《波你尼經》中的文句,像口訣一樣來進行歸納,比如卡勒《高等梵文文法》就是如此。今日之學人欲通過《波你尼經》來學習梵文,根本不現實。同樣,在中國,《爾雅》、《說文解字》一系的書籍,一般也僅作為研究對象,而不作為語言入門書來使用了。誠然,東方各民族的學人,也編著了自己的語言籍和辭書。比如,馬建忠著有《馬氏文通》,該書于1898年后陸續出版。這畢竟是后起之事,而且,該書得益于拉丁語法之處,在在所見。
第二,在思維模式的認識方面,東方各國曾得益于帝國主義國家的學術研究。這一點與語言通譯方面相關聯,而傳教士做出了特殊的貢獻。傳教士來到東方各國,其主要任務是傳播基督宗教,這一工作的必備條件是要有東方各民族語文版本的《圣經》。“迄今為止,《圣經》已經被翻譯成了1800多種語言,同一種語言的多種譯本并不算在內。在馬丁·路德之前就已經有許多種《圣經》的德文譯本。”[4]在《圣經》的1800多種語言的版本中,絕大部分屬于亞非各國的語言。這是因為,西方各國語文的《圣經》,在民族國家興起的時候,亦即近代初期,就已經完美地做出來了。地球上大約每三種語言中擁有一種《圣經》譯本。如此估算,全世界一共有近六千種語言。每一種語言,均代表著操用該語言的人們,認識世界的方式,即是說,每一種語言均代表一種世界觀。世界上的語言林林總總,民族之林猶如一座豐饒的大森林。《圣經》東方語文版本的出現,為西方人認識東方各民族的思維方式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反之亦然,東方人亦可借助《圣經》并進而借助于基督宗教,來深刻地認識西方各民族的思維方式。
第三,在東方學人才的培養方面,東方各國曾得益于帝國主義國家的學術研究。世界各主要帝國主義國家,在東方各國不遺余力地培養人才。他們這樣做的初衷,固然出于殖民統治的需要。一方面,西方各國,幅員狹小,人口不多。東方各國,幅員廣大,人口眾多。另一方面,東方各國,歷史悠久,文化淵源悠久綿長,驟然之間,任用面目迥異,語言不通的西方人來實行統治,不僅不便,而且效率不高。于是我們看到,往昔的西方列強,占領一個東方國家之后,最先興辦的事業乃是教育和醫療衛生,最先興辦的學校是師范學校和師范學院。二戰以后,非洲國家紛紛獨立。非洲的開國總統,不少人均系小學校長出身。美國的情形如何呢?“人文和職業學習從英國向美洲的移植經歷了四個明確的階段:第一,受過培訓的人從宗主國到殖民地定居,并開始從事他們的行業;第二,最初的有學識的人由一些去宗主國接受高等教育之后返回美洲的、本土出生的青年替代更新;第三,高等教育的機構在殖民地出現,雖然在它們的形成階段依賴宗主國為它們培養教師;最后,殖民地的院校發展成熟足以維持自身、更新教員,并為殖民地提供受過教育的人員。”[5]161美國曾經是英國的殖民地。美國之所以能取得今天的成就,乃是因為美國從一開始就是由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建立的國家。“進行高等學習是清教徒在英國的一個顯著特征,在新英格蘭亦是如此。一個國家中受教育程度最高,也很可能是世界歷史上到那時為止教育水平最高的一部分人,孕育了一個殖民地,在他們的理想中那是山頂上的城池。”[5]165新英格蘭,即馬(薩諸塞)、康(涅狄克)、新(澤西)、佛(蒙特)、羅(得島)、緬(因),美國最發達的東部六州。如果我們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現今美國各州的州立大學,其前身往往是師范學院。根源何在呢?一方面,師范學院的學科門類廣,轉為綜合大學較容易。另一方面,師范院校歷史悠久,它們往往是英國在當地最早興辦的學校。
第四,在國家制度的了解方面,東方各國曾得益于帝國主義國家的學術研究。值得注意的是,西方各國對東方的研究,其興趣較多地集中在東方各國的國家制度上,
這一點可以從東方各國典籍的西譯上看出來。以印度為例,最早被翻譯為英語的著作,并非文學作品,而是四大吠陀。四大吠陀的英文本出自英國的印度學家拉爾夫·托馬斯·哈奇金·格里菲斯(Ralph Thomas Hotchkin Griヌth, 1826—1906)。此印度學家通稱拉爾夫·格里菲斯,以與其父親格里菲斯牧師(Rev. R. C. Griヌth)相區別,后者從1830年起擔任巴斯侯爵的專屬教堂牧師。格里菲斯終生致力于吠陀經等梵文典籍的英譯。格里菲斯翻譯所據的底本,由在德國出生的英國印度學家麥克斯·繆勒(Max M¨uller,1823—1900)整理的六卷本梵文典籍。格里菲斯的成就,主要是留下了五部印度經典的英文譯本。它們是《跋彌所作羅摩衍那》(The Ramayan of Valmiki,1876)、《圣詩梨俱吠陀》(Hymns of the Rigveda,18893)、《圣詩娑摩吠陀》(Hymns of the Samadveda,1893)、《圣詩阿闥婆吠陀》(Hymns of the Atharveda,1896)和《白夜柔吠陀文本》(The Text of the White Yajurveda,1889)。《夜柔吠陀》分黑、白兩種文本,《黑夜柔吠陀》比《白夜柔吠陀》更為古老。除《黑夜柔吠陀》的文本之外,格里菲斯將四大吠陀都翻譯成英文了。在四大吠陀中,雖然《梨俱吠陀》被看作印度最古老的文學典籍之一,其實該書也只是部分內容屬于文學的范疇,它本是祭祀用圣詩的集合。《羅摩衍那》在今天被看作文學作品。然而,在古代印度人看來,《羅摩衍那》不是文學作品,而是歷史著作。以聲教文化為主要特征的古代印度,歷史科學不發達,幾乎沒有留存下什么歷史著作來。馬克思《不列顛在印度統治的未來》:“所以,印度本來就逃不掉被征服的命運,而且它的全部歷史,如果要算作它歷史的話,就是一次又一次被征服的歷史。印度社會根本沒有歷史,至少是沒有為人所知的歷史。”[6]馬克思《不列顛在印度統治的未來》,其原文是英文。以上所引,原文如下。India, then, could not escape the fact of being conquered, if it be anything,is the history of the successive conquests she has undergone. Indian society has no history at all, at least known history. 在這里,“歷史”指以文字加以記載的歷史典籍。為什么會這樣呢?原來,印度人認為他們的歷史保存在史詩之中,因而無須撰寫專門的歷史著作。在古代印度,史詩很多,篇幅短一些的叫小史,篇幅長一些叫大史。《摩訶婆羅多》和《羅摩衍那》屬于大史。時至今日,得以保存下來的除了這兩部大史詩之外,還有十八部小史詩。格里菲斯的吠陀英譯本是現代吠陀經研究的基礎文本之一。
印度文化,與猶太文化和中國文化,迥然不同。猶太文化和中國文化屬于文教系統。猶太民族和中華民族有一點很相似,即非常重視文字,善于用文字的形式來記錄和保存自己的歷史。因而,在世界上最善于歷史的兩個民族是猶太民族和中華民族。猶太民族中產生了著名的史學家弗拉維斯·約瑟夫(Flavius Josephus, AD 37—95?),他的主要著作為《猶太戰記》(History of the Jewish War)和《猶太古史》(Antiquities of the Jews)。《約瑟夫著作精選》的編譯者保羅·梅爾指出:“除了《圣經》本身以外,到目前為止,弗拉維斯·約瑟夫的著作是闡明整個圣經時代最重要的資料來源,對于新約中的某些人物,它甚至提供了更詳盡的資料。比如,單就資料的數量而言,約瑟夫對于大希律的描述是《馬太福音》的三百倍,對于本丟·彼拉多的描述是《圣經》的十倍。他還提供了對于其他一些圣經人物,如亞基老、希律·安提帕、兩個亞基帕、百妮基、腓力斯以及非斯都的令人矚目的觀點,還有關于施洗約翰、耶穌的同母異父兄弟雅各和耶穌本人的趣聞。”[7]在我們中國,則有卷帙浩繁的正史《二十四史》。如果加上《清史稿》,那么中國的正史則為二十五史。除此之外,中國還有大量的專門史、帝王記、起居注。至于野史,則不勝枚舉。
以中國為例,最早被翻譯為西方語文的著作,也并非文學作品,而是十三經一類的典籍。這些典籍,我們稱為經學,其核心是國家制度及其形成史。比如,《禮記》所記載的禮儀,極為繁瑣。然而《禮記》的拉丁文本出現得很早。明朝天啟六年(1626),法國人金尼閣(Nicolas Trigult,1577—1628)將《五經》翻譯為拉丁文,在杭州刊行,其中包括《禮記》。后來,又出現了英國人理雅各(James Legge,1814—1897)所作的《禮記》英譯本(THE LI KI,THE BOOK OF RITES, 1885年出版)。之后,又出現了法國人顧賽芬(S. J. Couvreur, 1839—1939)的漢語、拉丁語和法語對照排印的《禮記》譯本(1916年出版)。顧賽芬所作的《禮記》拉丁文本,在金尼閣的文本基礎上有所提高。由于拉丁文依靠詞尾的屈折變化來表示句子中各單詞之間的語法關系,因而拉丁文詞序自由。得此之便,顧賽芬基本上做到了將漢語原文逐詞對譯為拉丁文,令人欣羨不已!由于時間緊迫,筆者留學哈佛期間,只抄錄了顧賽芬所作的漢語、拉丁語和法語對照排印的《詩經》全書,系此書的第三版,出版于1936年。其次,子書,即諸子百家的著作,也較早被翻譯為西方語文。子書的內容,現在大抵歸于哲學一類,究其本質主要是關于國家制度及其形成史的形上思考。復次,歷史典籍也較早被翻譯為西方語文。在今天看來,十三經中的少量著作,比如《詩經》等,固然屬于文學的范疇。不過,不少歷史學家采擷《詩經》作為史料。再有,中國古人以《詩經》為正典,以之觀風俗、行教化,正得失。《詩經》的首篇,即十五國風中《周南·關雎》,我們今天看來是典型的愛情詩,絕對的純文學,然而《毛詩序》說得明明白白:“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用之鄉人焉,用之邦國焉。”[8]換言之,《詩經》之所以描寫愛情,猶如今日西方國家元首攜夫人且抱犬于懷一樣,目的在于給全國人民做榜樣,教導大家要恩愛和睦。此外,據筆者游學哈佛大學所親歷,就今日美國漢學界而言,對《左傳》和《史記》的重視,遠勝于《詩經》。
東方文學僅僅是東方學的一部分。東方學的范圍遠遠比東方文學來得廣大。所謂東方學,就是關于東方的各種系統知識的總和,它是一個Σ。在這個Σ之中,其內核是國家學說。圍繞國家學說,還有歷史、宗教、文化、民俗等等。更在其外,才是東方的藝術。東方藝術同樣包羅廣大,其中僅有一個分支叫做東方文學。我們這樣看問題,絕非貶低東方文學的學術地位、認識價值、審美趣味,以及現實作用。恰恰相反,乃是為了把東方文學研究得更加全面。惟有全面的研究,才能夠催生出更好的研究果實來。誠然,世界各主要帝國主義國家是為了施行統治而先行了解被統治的對象,但是,它們這樣做的結果乃是催生出了較高水準的研究成果來。二戰以來,美國逐漸成為世界頭號強國,美國在世界各國推行自己的意識形態。在美國的一部分名牌大學里,甚至建立有美國意識形態系(Department of American Ideology),有一些福布萊特講座教授,便出自這樣的系科。不可否認,他們的研究是高水準的,腳踏實地的。不可否認,這些學者,因為學術良心,駐于胸中,并不想附和美國統治集團的政策意圖。實際上,美國的決策者們對于這些學者的重視并不夠,并沒有充分吸收他們的見解。美國在亞非各國費力地推行的美國價值觀,并不怎么成功,其根本的原因還是在于美國的決策者們對于東方各國的認識不足。這是因為,只有那能夠在東方各國內部生根的東西,才能夠發芽,成干,開花,結果。
第五,在近現代文學的興起方面,東方各國曾得益于帝國主義國家的學術研究。這是西方國家在其東方殖民地諸國興辦教育的結果之一,西方各國的殖民當局主觀上未必有此意愿,然而這在客觀上促進了東方各國近現代文學的發展。
印度散文的發展較為典型地說明了這一點。在泰戈爾的時代,孟加拉是印度的一部分。泰戈爾《孟加拉文學的發展》:“孟加拉青年最早以學生身份吸收英國教育。它像舶來品,使人激動不安。”[9]325英國教育對于當時的印度來說具有先進性,英國文學具有空間的廣度和時間的深度,酷愛文學的印度人從中吸取營養。外來先進因素與本土文學傳統相結合,便催生出了印度的現代散文。泰戈爾《孟加拉文學的發展》:“它的一個令人驚奇的證據存在于羅摩·摩罕·羅易身上。那些日子里,他專注地運用被人鄙視的孟加拉語翻譯和評注《拔娑的吠陀經》,在孟加拉語的歷史里,這個無畏的舉動是破天荒的。依借它,投在上面的多么巨大的重負,彷佛一夜之間變得無足輕重了。那時,孟加拉語里開始出現文學散文,像河岸剛剛堆積的新鮮濕土一樣。羅摩·摩罕·羅易毫不遲疑地運用這種不成熟的散文體裁,對艱深的哲學進行評論。”[9]326在孟加拉和印度其他地方,舊文學均秉持古典梵語文學的傳統。古典梵語是梵語文學的語言媒介,與中國六朝時期的駢文相似,重音韻和諧,多浮夸修飾,卻矯揉造作,啰嗦冗長,難于表現現代思想。歷史學家證實了泰戈爾的論斷,克利希那·克利帕拉尼《現代文學》:“1817年印度教學院的建立,英語取代波斯語成為法律用語以及使用孟加拉語的增多,是鼓勵引進現代教育和發展民族語言的另一些重大事件。然而,奠定現代孟加拉語散文的真正基礎的是拉姆莫漢·羅伊羅阇(1772—1833),實際上他也真正奠定了一般印度文藝復興的基礎。雖然他主要是一位宗教和社會改革家,但這個非同凡響的人物以其博學、多才和熱情幾乎在印度生活和文化的每一領域都留下了熠熠生輝的新痕跡。”[10]604泰戈爾所說的羅摩·摩罕·羅易,與這里所說的拉姆莫漢·羅伊羅阇,乃是同一個人,即Ram Mohan Roy(1772—1833)。他的名字可以連拼作Rammohan。他的名姓之前還可以冠以Raja,此語音譯“羅阇”。羅阇是古代印度統治者的稱號,原來指雅利安部落的首領,國家形成后轉為國王的稱號。中世紀印度教國家的統治者,東南亞印度文化圈內諸國的君王,以及近代印度土邦王公,仍然沿用這一稱號。近代以來,羅阇往往作為榮譽稱號,而冠于名人的名姓之前。以此之故,羅易的名姓全稱也寫作Raja Rammohan Roy,譯成中文的時候,按照中文的習慣把尊稱放在后面,就成為“拉姆莫漢·羅伊羅阇”了。羅易是現代印度的先驅之一,也是印度最早的啟蒙思想家。他反對童婚,提倡寡婦再嫁,興辦婦女教育,主張不同種姓通婚,創辦報紙,創建印度教改革組織梵社(Brahmo Samaj)來反對英國的殖民統治。泰戈爾在《文學的革新》一文中說:“蘋果原來對我們國家大多數人來說是生疏的,它完全是舶來品。但它含有酸甜的水果特性,所以我們即使十分國粹的舌頭也會剎那間懷著敬意、毫無阻礙地去品嘗它。”[9]298印度現代散文的誕生和發展,外來影響為必要的觸媒。這是比較突出的例子。
實際上,現代印度文學的其他文類,也從外來影響中吸取營養,方始具有現代的面貌。泰戈爾在《孟加拉文學的發展》一文中還指出:“正如羅摩·摩罕·羅易在散文創作上所作的貢獻,默圖蘇登在詩歌創作方面顯示了自己的無限勇氣。”[9]326默圖蘇登,指邁克爾·默圖蘇登·杜特,即Michael Madhusudan Dutt(1824—1837)。克利希那·克利帕拉尼《現代文學》:“他背棄本國傳統,通過寫作無韻史詩《因陀羅的伏誅》和許多十四行詩,第一次有意識地采納歐洲的體裁用于孟加拉語詩歌并取得成功。”[10]605默圖蘇登勇敢地摒棄本民族傳統中的落后成分,積極吸收外來營養。這種情形頗,有幾分類似于魯迅當年提倡拿來主義。泰戈爾認為這是正確的態度。泰戈爾《孟加拉文學的發展》:“把自己束縛在一個以民族理想命名的那個遙遠時代的往昔理想的桎梏中,這對心靈來說是不自然的,正如中國婦女纏的小腳那樣不自然。在那種桎梏上安上民族主義名義,然后躊躇滿志,目空一切,那是自欺欺人。”[9]327泰戈爾的這一段話,對于我們客觀地認識二戰前的東方學,具有啟迪作用。泰戈爾的這一段話,對于今天提倡國學諸君,當具有警示作用。
從以上所論可知,二戰前的東方學,帶有明顯的帝國主義學術性質。二戰以前的東方學,其根本的目的在于為帝國主義強國的統治服務。由于世界各主要帝國主義國家意欲有效地施行殖民統治,二戰前的東方學亦取得了相當成就,其研究的總體水平以材料扎實和功力深厚見稱。與研究組織者的初衷相反,二戰前的東方學,在客觀上促進了民族意識的覺醒和民族文學的發展,并最終導致亞非各民族國家的獨立。
然而,二戰以后,世界格局發生了根本的轉變。二戰以前的世界各主要帝國主義國家,自身也做出了適應新的世界形勢的調整,而且,它們的政治策略和經濟布局也悄然發生了改變。這可以從人們對其稱謂上看出來。除了在特定的場合之外,人們已不再稱它們為帝國主義國家了,而改稱之為西方主要發達國家。我們在媒體上常常見到G8,即八國集團,也常常見到G7,即七國集團。考察G8和G7的構成及其演變,是一件饒有趣味的工作。七國集團由美國、英國、法國、加拿大、德國、意大利和日本構成。八國集團在七國集團的基礎上加上俄羅斯而構成。為了研究經濟形勢,以及協調相互關系,自1975年起這些國家的首腦,每年召開一次會議,是為八國峰會。八國集團是歷史的產物,它較為集中地反映了二戰以來的態勢。從八國集團中,我們還可以隱約地見到二戰的主要參戰國的態度轉變。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一方是軸心國,其中主要包括德國、意大利和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另一方是同盟國,其中包括蘇聯、美國、英國、法國和中國。第二次世界大戰由軸心國挑起和發動,以同盟國的勝利而結束。本來,蘇美英法,與德意日,乃是根本對立的兩大國際集團。然而,在二戰后,尤其是蘇聯解體后,這兩大國際集團逐步靠攏,合二為一。八國之間,雖仍有矛盾,但基本合一。我們從八國集團的結構中,可以見出那些在二戰中交戰的主要西方工業化國家在戰后的交融。
在八國集團中,日本的特殊地位和作用發人深思。八國集團是西方工業化強國的國際組織,而位于亞洲的日本是典型的東方國家。二戰后的日本,制度上完全西化,經濟上領先于多數西方國家。從這些事實看,可以說福澤諭吉(1835—1901)等日本思想家的“脫亞入歐”理想,已經基本上實現了。值得注意的是,從前我們往往只注意到福澤諭吉等日本思想家思想上進步的一面。實際上,活躍于明治維新前后的日本思想家,是一些復雜的人物。在其中不少人的思想中,都有反動的一面。日本當局今日奉行的狂妄地稱霸亞洲的路線,如同毒瘤,根深柢固,究其思想根源,正是福澤諭吉的脫亞入歐論。此論的原話是這樣的:“我國不可猶疑,與其坐待鄰國之進步而與之共同復興東亞,不如脫其行伍,而與西洋各文明國家共進退。對待支那、朝鮮之辦法,不必因其鄰國而稍有顧慮,只能按西洋人對待此類國家之辦法對待之。”[11]福澤諭吉的這段言論,刊登于1885年3月16日《時事新報》上,而那一年正是甲午戰爭的翌年。“1885年,福澤諭吉發表《脫亞論》,提出了著名的‘脫亞入歐論’,主張日本應該按照西方各國對待殖民地的方式對待中國、朝鮮等臨國。”[12]質言之,福澤諭吉主張,日本應當自封為西方列強,將亞洲各國統統都納入日本的殖民體系之中。日本右翼勢力和極右翼勢力,近年來逐漸囂張。我們應該揭露其本質,方能有效地與之作斗爭。在筆者看來,日本右翼勢力所奉行那一套指導思想,并不新鮮,而是在二戰期間就已經受到日本進步思想家批判的日本意識形態。戶本潤(1900—1945)在其《日本意識形態論》中指出:“所謂日本主義,就是法西斯主義在某一個特殊的場合中所發生的觀念形態。”[13]日本主義的發展趨勢是從法西斯主義走向皇道主義。簡言之,日本右翼勢力就是要復活軍國主義,這是陽謀,不是陰謀。值得注意的是,日本主義不僅僅在軍事上要稱霸亞洲,它還是一個政治的、社會的、經濟的復合體,它試圖將日本全面地扭向右轉,它所關注的遠非僅僅是某一些島嶼,某一片水域。日本主義目前只是重新抬頭。一旦日本主義成為日本統治階層的指導思想,日本的國際行動就并非西方大國所能掌控了。前車之鑒,并不遙遠。
日本的特殊性,我們須注意。對于中國的東方學研究者來說,日本學是一個巨大的資源庫。中國學人研究日本的成果,遠遠較中國學人研究其他東方國家的成果,來得豐富,來得及時,來得深刻。日本學人研究中國學的成果,其涵蓋的領域極為廣闊。這些成果不僅數量多,而且其中頗多高水準的研究。有一些學說,往往是日本學人得其先聲,然后中國學人才推廣闡揚其學說的。比如,對中國六朝文學的研究,對唐詩的研究,對宋詩的研究,均頗多這樣的情形。日本是中國的近鄰,兩千余年來,中日兩國交往甚多,其間中日友好的歲月,遠遠多于中日交惡的歲月。至于中日交戰,基本上是近代以來才發生的事情。一方面,日本執政當局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中國的崛起是不可阻擋的歷史趨勢。中國的志士仁人,為中國的崛起而奮斗,已經一百多年了。如此態勢,焉能扭轉?這一態勢的端呈,不僅對日本而言甚為鮮明,對世界各國而言,也是如此。明智的辦法是與中國攜手,共同發展。在此方面,歐洲各國比美國清醒。另一方面,我們中國學人的日本研究,也必須追求學術品格,避免民族主義的情緒。有一個稱謂叫做“小日本”,值得加以檢討。須知,日本的面積為37.78 萬平方公里,德國的面積為35.7萬平方公里,此據《世界地圖冊》(北京:中國地圖出版社,2002年第2版)。關于“小日本”這一提法,筆者認為,有四大弊端。第一,小日本這一提法不合乎實際,違背了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二戰以后的日本,其領土面積比德國稍大,而人口則多得多。第二,小日本這一提法是情緒化的產物。人們從來不說小德國,而不少人喜歡說“小日本”。這是為什么呢?這是因為二戰期間日本侵略了中國,中國人民曾飽受其苦,飽受其害。在二戰期間,小日本這一提法,曾經有過鼓舞中國人民和中國軍隊的士氣之積極的作用。現在如此言之,則甚為不恰當,因為小日本這一提法顯然情緒化了。情緒化的態度,容易影響研究的客觀性。失去客觀性的研究,不僅沒有價值,還會誤導人們。第三,小日本這一提法,無形之中會讓研究者掉以輕心,以至于減少研究的力度和深度。由于日本是中國的近鄰,因而日本是一個繞不開的國度。中國要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就必須與日本打交道,我們得善于與日本打交道。我們必須將日本的那些板眼和伎倆一一破之,讓世界各國人民看清事實真相,讓堅持右傾思想的那些日本人在學理的層面上輸掉,在心理的層面上垮掉,進而讓日本的人民大眾來造他們的反,這樣一來,堡壘就會從內部被攻破了。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確曾取得了長足的發展。對此,我們不能視而不見,不能以一個“小”字概括其成就,而亟須認真對待之。對待日本,我們須“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方可不墜深淵,不陷薄冰。朱熹所提倡的“居敬”的態度,值得提倡。第四,小日本這一提法,說明了言者缺少大國姿態,缺少底氣,缺少自信。世界上的國家,其間差異甚大,有的強,有的弱,有的大,有的小,但是國格平等。惟有以平等的態度對待世界各國,才是真正的大國心態。總之,“小日本”這一提法不科學,因而不可取。
二戰以后,世界格局發生了根本的轉變,東方學的情形亦然。曾經一度先進的西方各國的東方研究,逐漸顯現出舉步不前的艱辛狀態。就世界范圍而考量,東方學已經到了非變革不可的學術史關頭。這主要表現在研究方法、研究范圍、研究隊伍和語言媒介這四個方面。就研究方法而論,當今學人主要需采用比較的視角。在比較的視角中,尤其需重視平行比較的研究。就研究范圍而論,不能再以西方各國的利益關切為研究的方向,而應關注東方各國自身發展的需要。就研究隊伍而論,東方各國學者的比重在增加。就語言媒介而論,采用東方各國的語言來撰寫的學術著述,逐漸多起來了,而且會越來越多。
在以上諸方面中,比較研究這一點,尤其值得我們注意。它是比較文學學科的特色,也是其生命線。我們中國學人,在比較研究領域植根深厚,不僅有實踐,也有理論。比如,中國明清之際的學者王夫之(1619—1692)就提出了比類相關的思想。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動物篇》:“凡物,非相類則相反。《易》之為象,《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之相錯,余卦二十八象之相綜,物象備矣。錯者,同異也;綜者,屈伸也。萬物之成,以錯綜而成用。或同者,如金爍而肖水,木灰而肖土之類;或異者,如水之寒、火之熱、鳥之飛、魚之潛之類。或屈而鬼,或伸而神,或屈而小,或伸而大,或始同而終異,或始異而終同,比類相觀,乃知此物所以成彼物之利。金得火而成器,木受鉆而生火,惟于天下之物”[14]比,指比較。類,指具有相同屬性的事物,它們可以一類一類地,而并只是非單個地,構成研究的對象。人們通過認識事物之間的相互關系,進而認識事物的本質屬性。王夫之列舉了一大串例子,都是為了說明這個道理。王夫之還認為,參與比較的單元,不必局限于兩方,可以是三方、四方、五方,抑或是更多方。盡管如此,無論有多少方,這些諸多之方,大致都可以歸結為兩方,如是方能有效地進行比較。先將研究對象以類相從,再將研究對象一類一類地進行比較。這樣的比較,氣勢宏闊,具有說服力。
此外,從國際東方學研究機構的現實存在狀況看,也能見出西方工業化國家在東方學領域中的繼續作為。它們已經逐步揚棄了二戰前的帝國主義思維方式,進而盡可能地貼近二戰以后東方各國的現實狀況。在英國倫敦大學,就有一個世界馳名的“東方學與非洲學學院”,中國學者習慣上稱之為“亞非學院”,其全稱為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其縮略語為SOAS。倫敦大學的亞非學院是世界東方學的淵藪之一。亞非學院有十四個系,它們分別是非洲語言文學化系、人類學與社會學系、藝術與考古學系、東亞語言文化系、經濟學系、地理學系、歷史學系、法學系、語言學系、近東和中東語言文化系、政治學系、宗教學系、南亞語言文化系、東南亞及諸島語言文化系。亞非學院還有十個研究中心,它們分別是發展研究中心、音樂研究中心、非洲學中心、近東和中東學中心、南亞學中心、東南亞學中心、韓國學中心、日本研究中心、中國學中心。鑒于中國在當今時代的特殊重要性,亞非學院專門設立了當代中國研究院。從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教學和科研機構設置,可以看出,曾經統治過大半個地球的不列顛帝國的學術實力,不僅在今日“年輕的英國”(布萊爾語)得到了延續,并且根據二戰以來業已變化了的形式,進行了與時俱進的改造。這一點也可以間接地證明,各主要資本主義國家的學術研究,確曾在相當長的一個歷史時期之內,起到過學術進步的關鍵作用。這一點還告訴我們,中國學人的研究,應當以海納百川的態度與世界各國學術界增強交往,切不可閉門造車。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以來,由于中國的崛起,東方學的研究格局發生了革命性的變革。一國強梁,其學必顯。中國業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這一事實的客觀存在,為中國學術的發展造成了空前的機遇,也為中國的東方學之發展造成了機遇。換句話說,世界東方學的話語權已經逐漸在朝中國傾斜了。
中國的好機遇,令我們欣慰。為了真是這一機遇,這里列舉一個著名的觀點,進行考察,并指陳其中的錯誤。這就是軸心期學說。筆者認為,我們有必要對軸心期學說做一辯證的考察。軸心期的學說,由德國學者卡爾·雅斯貝斯(Karl Jaspers,1883—1969)提出,它在我國學術界的影響甚為廣大。雅斯貝斯在《歷史的起源和目標》(Von Ursprung und Ziel der Geschichte, 1949)一書中說:
最不平常的事件集中在這一時期。在中國,孔子和老子非常活躍,中國所有的哲學流派,包括墨子、莊子、列子和諸子百家,都出現了。像中國一樣,印度出現了《奧義書》和佛陀,探究了一直到懷疑主義、唯物主義、詭辯派和虛無主義的全部范圍的哲學可能性。伊朗的瑣羅亞斯德傳授一種挑戰性的觀點,認為人世生活就是一場善與惡的斗爭。在巴勒斯坦,從以利亞到以賽亞,和耶利米到以賽亞第二,先知們紛紛涌現。希臘賢哲如云,其中有荷馬,哲學家巴門尼德、赫拉克利特和伯拉圖,許多悲劇作者,以及修昔底德和阿基米德。在這數世紀內,這些名字所包含的一切,幾乎同時在中國、印度和西方這三個互不知曉的地區發展起來。[15]
根據軸心期的學說,世界上各民族之間較大規模的文化交流,主要發生在軸心時期之后。按照卡爾·雅斯貝斯的定義,軸心時期的上限一般為公元前500年,頂多往上推至公元前800年,而下限為公元200年。筆者以為,在軸心時期,這幾大地區并非互不知曉。實際上,在世界各處所生活的人類集團之間的聯系,遠比我們現在所知曉的,在數量上要多得多,在時間上也早得多。
《尚書·禹貢》寫道:“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禹錫玄圭,告厥成功。”[16]這是《禹貢》的最后一段話。《禹貢》是中國最早最有價值的地理學著作。這段話的大意如下。東方進入大海,西方到達流沙。北方和南方都有聲教達到,于是大禹被賜予黑色的美玉,表示大功告成了。大凡讀過《尚書》的人,對這段話都會留下深刻的印象:中華文化,所及區域,十分遼遠。值得注意的是“流沙”一語。我國的領土,東面是大海,西面有沙漠。不過,有人求之過深,因而誤以為,流沙指地貌,即流動的沙丘。這是不對的。流沙,不是地貌,而是地名。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認為,流沙為地名,該書的中華書局標點本并施以地名號。曾運乾著《尚書正讀》還給出了流沙的具體位置,他說:“西被于流沙者,自蔥嶺以東諸流沙之地皆禹功德所覆也。”[17]我國有多種文獻記載蔥嶺。蔥嶺是古山脈名,其地甚廣。北起南天山、西天山,往南綿亙,包括帕米爾高原、西昆侖山、喀喇昆侖山和興都庫什山,都屬蔥嶺。蔥嶺是古代中國西部的界山,同時也是中國古代陸路交通南亞和中亞的必經之地。
于爾根·貝恩特指出:“歐洲和東方的遇合可以回溯到羅馬帝國時期。對遠東的實際發現在中世紀后期才到來,在十四世紀初期人們才想起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所撰寫的報告,其中記錄了他在中國的十七年(1275 —1292)居留,人們才想起第一次基督教布道嘗試,即意大利方濟各會神父蒙特高維諾于1295年進入北京。”在文化交流史上,我們不能因為后期才留下確鑿記錄,便否認早期發生過的依稀往來。記錄的確鑿和記憶的依稀,只是人們記憶的程度罷了。在軸心時期的中外交流中,有三件事情值得我們注意。第一是老子化胡說。老子駕青牛西出關,前往印度去教化胡人。此事有許多文獻記載,大家卻不以為然。其實,老子只是一個文化符號,它說明那時已經有人從中土前往印度。青牛也是一個文化符號,它說明當時先進的中國農耕文明傳播到了印度河流域。第二是驪靬人和驪靬縣。《漢書》卷二八、《后漢書》卷三三、《晉書》卷一四和卷八六、《通志》卷一八六等數十種文獻,對此均有記錄。克拉蘇(Marcus Licinius Crassus, 115? —53 BC)時期的羅馬軍團征戰亞洲,高歌猛進,所向披靡。然而,有一個羅馬軍團在中國西北吃了敗仗。大部隊撤回羅馬時,該軍團被丟落了。漢朝設置驪靬縣安置了這一批自稱為驪靬人的羅馬軍人。對于此事,有些學人極力否認。其實,發生這樣的事情是合乎情理的。基諾族是我們的兄弟民族,該民族自己的傳說認為,他們的祖先是七擒孟獲時諸葛亮派去的一支部隊。這支部隊,在撤退的時候被“丟落”了,于是諧音叫做“基諾”族。驪靬,與古羅馬的“軍團”(拉:legio, legionis;試比較英:legion)一詞,其發音是相當接近的。第三是《山海經》一書。筆者認為,《山海經》一書是中國最早的國際交流史著作。在《山海經》中,記錄了西漢以前中國人所進行的大規模的西行活動。在《山海經》一書中,還記錄了各種膚色的人種,以及在今天看來儼然異域的許多地方。這些都表明,在軸心時期,中國人與世界其他民族之間早就已經有著廣泛的交流。
由此而觀之,東方學在中國的發展,其前景闊大而美好。就前景闊大而言之,中國東方學學人所面臨的任務,主要是必須擴大研究范圍,即從研究東方文學為主,逐漸擴大到研究東方的一切,即實現從東方文學到東方學的轉變。就前景美好而言之,中國東方學學人所面臨的任務,主要是增加研究的數量,以及提振研究的質量。東方所涵蓋的國家、范圍、語言、人種、宗教,乃至學術資源,遠比西方來得多。因此,我們在研究上首先要求數量上的增多,從根本上改變重西方輕東方的態勢。至于提振研究的質量,主要是對世界舞臺的積極參與和增強輻射,庶幾獲得真正的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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