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英
(武夷學院思政部,福建武夷山 354300)
李大釗對革命的態度轉變論析
王昌英
(武夷學院思政部,福建武夷山 354300)
李大釗的思想和政治傾向經過了前反滿清、反滿清、資本主義立憲、社會主義革命等幾個時期。分析李大釗由反對暴力和革命的謙謙君子最終走上無產階級革命道路的歷程。1912—1918年李大釗的思想、政治傾向為反對革命,1918年7月以后轉向頌揚革命、二元改造、重視“主義”、倡導運動及明確方向。李大釗終于由激進的民主主義者轉變為無產階級社會主義者,由學者成長為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中國共產黨的重要創始人。
李大釗;革命態度;革命
辛亥革命后數年間,李大釗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激進、革命。相反,他站在維護統治秩序的立場上反對革命。關于李大釗,學界研究成果頗豐,但鮮有成果論及他有一個反對革命的時期及其原因與表現。
斷章取義地看上述這段話,會以為筆者在詆毀和丑化李大釗。事實正相反,因為這個階段的存在,在筆者看來,李大釗可親、可敬等特點更為凸顯。這個階段說明,李大釗并非天生的革命者,但就是這樣一位敦厚的、反對暴力和革命的知識分子,最終走上了無產階級革命道路,并無所畏懼地獻出了自己的生命。這個過程本身能說明很多問題。讀李大釗的文章,能了解到這樣一個階段的存在及其原因。
李大釗具有傳統知識分子的天下情懷和近代先進知識分子的愛國精神。他以為,推翻滿清帝制,建立共和政府,能為一雪國恥、重振國威提供制度前提和可能性。辛亥革命后,雖然他看到“國基未固,百制搶攘”,再造中國異常艱難,但他天真地以為,只要“當世賢豪”們“血心毅力,除意見,群策力,一力進于建設”,一定能夠“隆我國運”[1]1。他沒想到的是,新政府“尺移寸度”數月后,“猶在惶恐灘中”[1]1。李大釗為后帝制中國的建設憂心忡忡。他總結了邊患、兵憂、財困、食艱、業敝、才難等牽滯民國建設的六大問題,概括了黨私、省私、匪氛等民國建設的三大隱憂。[1]1-3這篇寫于民國政府成立半年時的《隱憂篇》,體現了李大釗對新建立的民國的強烈使命感、憂患意識以及寄予的期望。
其后,李大釗一再看到,資產階級共和政府并未如愛國人士期盼的那樣令國家走向富強、給百姓帶來福祉。革命前后,名義上是專制與共和的區別,實際上是全國一個專制君主與一省一個專制都督的區別。結果,“工失其業,商失其源,父母兄弟妻子離散、煢焉不得安其居……”[1]12。對此,李大釗極為不滿:“共和自共和,幸福何有于吾民也!”[1]10
即便民國如此亂象叢生,痛心疾首的李大釗仍未萌生繼續革命以建立一個“善良之政府”以達再造中華目的的念頭。他以百折不撓的精神研究、揭露和闡發資本主義共和國建設的一系列理論和現實問題,撰文和發表演說號召國人再造中華。他的再造中華的路徑是:制定、完善“善良之憲法”,實行憲政。這段時間,他的政治傾向明顯地表現為:站在維護統治秩序的立場上,反對暴力和革命,主張并努力在現有資本主義共和國體的框架內實行憲政,將國家、政黨、官員和國民的一切活動納入法制軌道。他迫切希望在統一、秩序的前提下推進民國建設,實現振興中華的夢想:“治平之幸福,究何所憑依?乃在確有實力足以保障此治平幸福之憲法”[1]95“憲法者,國命之所由托……有善良之憲法,始有強固之國家”[1]201。
此一時期,“立憲”、“憲法”等是李大釗文中頻頻出現的核心語詞,它們彰顯著李大釗在其時的中國實行憲政的思想和政治傾向,相關文章有:1913年的《彈劾用語之解紛》《一院制與二院制》《政客之趣味》《論憲法公布權當屬憲法會議》《法律頒行程序與元首》《歐洲各國選舉制考》《各國議員俸給考》,1914年的《政治對抗力之養成》,1915年的《中華國際法論譯敘》,1916年的《民彝與政治》《權》《政譚演說會之必要》《祝九月五日》《國慶紀念》《制定憲法之注意》《省制與憲法》《憲法與思想自由》,1917年的《孔子與憲法》《議會之言論》《政論家與政治家》《愛國之反對黨》《立憲國民之修養》《法國內閣改組之由來》《受賄案與立憲政治》《暴力與政治》等。
李大釗關于憲政的考察涉及方方面面,既包括憲法和法律的制定與頒布,政府和官員應該以及如何依法行政等諸事宜,也包括實行憲政對國民素養的要求。他期望國民提高思想覺悟,自覺地成為具有自由精神和保持國之權威、尊重人之價值的“立憲國民”[1]145-164。
與上述訴求相適應的,是李大釗對暴力和革命的合乎邏輯的排斥。此一時期,李大釗在頻繁使用“憲法”、“立憲”等語詞的同時,也頻繁使用“暴力”一詞。只不過,對前者是主張,對后者是拒斥。比如:
在1913年的《原殺》中,李大釗對暴力的拒斥顯而易見:“不良政治基于暴力,為世間一種罪惡……以暴力止暴力,以罪惡除罪惡,以毒攻毒之計也……有以知依暴力求政治上之幸福者,其結果終于以暴易暴,真實幸福仍不可得也。”[1]45此處所言暴力主要指暗殺。
在1914年的《物價與貨幣購買力》中,李大釗將1913年宋教仁遇刺、袁世凱非法簽訂善后大借款合約后,國民黨人發動的反對袁世凱獨裁的“二次革命”稱為動亂:“去歲南中再亂……”[1]93。顯然,這是站在維護統治秩序的立場才會有的口吻。
在1914年的《政治對抗力之養成》中,李大釗認為,“善良之政治,非可以暴力求也”[1]101。他除道理上闡述“依暴力不能得平和之理”之外,還列舉了他認為“足以征之”的事例,即“法之陳跡,葡之現情”來加以說明。對于法、葡二國使用暴力手段及其后果,李大釗的認識是:“法以百年之血歷史,易得者僅勉為共和,而其所以能勉為共和者,尤非純為殺人流血之制造,實賴一二明敏穩健之政治家,投袂于騷亂之后,收拾儳傖,爬梳棼緒,俾暴力潛銷而隱戢也。葡人今猶不悟,仍逐革命流血之濛霧,以求良政治,徒演法蘭西之慘史以震駴世人而外,他無所得也。”[1]101-103具體到本國,李大釗認為,“當局者憑一時之勢力,以圖除盡異己之根株,吾人已嘆其誤”“民黨各派之弗循正軌,而欲以暴止暴,吾人亦惜其妄而憫其愚”[1]104。李大釗提出的解決辦法是“揚湯止沸,不如抽薪”,而抽薪之關鍵在于“深蘄其豁然憬悟”。他以為,這樣便能“自納其力于正軌,靜待機勢”[1]104。顯然,在其時的政治環境中,這種解決辦法蒼白無力。
有學人指出,李大釗有個擁護袁世凱的時期。筆者不敢茍同。李大釗只是希望用法律手段解決各種糾紛和問題,以保證國家統一、穩定,進而群策群力、奮起直追、建設民國、振興中華而已。其出發點是國家和人民,支撐點是政治理想而非統治階級的利益和作為個人或總統的袁世凱。只言之,反對暴力、維護統治秩序,于李大釗而言是強國手段而非終極目的。李大釗1915年的一段話[1]117-118可以視為對這點的注解。李大釗說,他“痛恨于前清末季,民國初年,朝野上下之忘仇寡恥,徒事內爭,頹靡昏罔之人心”。他認為,如果“一經創辱”,便“痛自振勵,起未死之人心,挽狂瀾于既倒”,那么,“今日歐洲莽怪之風云,寧非千載一時、睡獅決起之機,以報累代之深仇,以收已失之土地!”果然如此的話,則“從此五色國旗,將亦璀璨光耀于世界”。但事實卻是,民國以來,“操戈同室,時機坐誤”。李大釗的愿望固然好,但政客們顯然和他所思所想不同:他憂國憂民;政客們追權逐利。這注定了李大釗愿望落空的必然性。
李大釗對暴力的態度有所轉變,文字上的表現是1916年的《民彝與政治》一文。文末,李大釗將從云南開始的、反對袁世凱稱帝的“護國運動”稱為“南中倡義”,而不再將其與稱謂“二次革命”一樣稱為“南中動亂”。不僅如此,李大釗甚至對此次暴力革命大加贊揚:“今者南中倡義,鐵血橫飛,天發殺機,人懷痛憤,此真人心世道國命民生之一大轉機也。”[1]164
表面上,對于暴力從反對到肯定,李大釗的思想轉變了,實際上并非如此。因為,他思想的內在邏輯沒變。之前反對暴力是為了在穩定環境下實行憲政、再造中國;此時肯定暴力是因為袁世凱復辟帝制,阻斷了在共和國體下實行憲政的道路。之前和此時,李大釗思想的著眼點都在憲政,核心都是再造中華。所以,在肯定完“南中倡義”后,李大釗繼續沿著以前的思想軌道,抨擊專制,宣傳立憲。
1917年,李大釗文中的暴力和革命開始有所區別,不再是混為一體的狀態。在此前提下,李大釗對革命有所肯定。比如,在1917年3月的《俄國革命之遠因近因》中,李大釗指出,“世界之進化無止境,即世界之革命無已時”。但是,這里肯定的,主要指推翻帝王統治的暴力革命,通過它,“帝王之運命,將漸絕于茲世”[2]1。在邏輯上,它還是為立憲政治開辟道路。
在1917年4月的 《受賄案與立憲政治》中,李大釗繼續在區別暴力與革命的前提下肯定后者。一些人認為,革命一次,國家的政治、社會、風紀、道德就墮落一次。李大釗對此給予了否定。他說,罪惡不是革命的結果,革命卻是罪惡的反響。因為經常發生革命的國家,必定是“群治腐敗”的國家,其道德的墮落,“不在革命勃發之日,而在專制積弊之時”,經常發生革命,就是“罪惡積重”的結果。革命不但不會導致道德墮落,反過來,革命一次,罪惡便經“莊嚴之血滌蕩一次”,那些遮蓋罪惡的偽面具便被剝去一層,罪惡的事實便顯著一分。[2]115
盡管對革命有所肯定,李大釗并未對其持歡迎態度。在1917年10月的《暴力與政治》中,李大釗指出,立憲時代,國家的建立基于民意;基于強力是專制時代的普遍現象。他說他不單純反對革命,但無論何時都反對暴力。反對的“終極目的”,在“消免革命之禍”。因為,“革命恒為暴力之結果,暴力實為革命之造因;革命雖不必盡為暴力之反響,而暴力之反響則必為革命;革命固不能產出良政治,而惡政之結果則必召革命”[2]171-181。基于暴力與革命的這種認識,李大釗指出,若反對革命,就應當先反對暴力,先排斥恃強為暴的政治。從他的闡述中可以看出,他雖然“不單純反對革命”,卻從根本上不希望革命發生。因為,他反對暴力,原因之一就是認為暴力必定導致革命,而革命不能開創良好的政治局面。
總之,這個階段,李大釗極力主張在民國框架下實行憲政、再造中國。為此,他拒斥暴力和革命。
國內、國際形勢在變化。從1918年7月至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李大釗受到一些事件和思潮的影響,他的思想發生著變化。他不再把強國希望寄托于維護統治秩序前提下的憲政,他對暴力和革命的態度也發生了變化。下文依據文本,對這段時間內李大釗思想的特點和變化脈絡略作考察和梳理。
1.頌揚革命
在1918年7月的《法俄革命之比較觀》《俄羅斯文學與革命》《俄國革命與文學家》等文章中,李大釗開始歌頌革命。比如在《俄羅斯文學與革命》中,李大釗肯定俄羅斯文學的作用的時候說:“文學之于俄國社會,乃為社會的沉夜黑暗中之一線光輝,為自由之警鐘,為革命之先聲。”[2]234既然李大釗肯定俄羅斯文學的積極作用之一是“革命之先聲”,那么,這里的“革命”自然不再是李大釗反對的對象,而是歌頌的對象了。在同一篇文章中,李大釗歌頌道:“俄羅斯革命之花燦爛開敷,其光華且遠及于荒寒之西伯利亞矣。俄羅斯革命之成功,即俄羅斯青年之勝利,亦即俄羅斯社會的詩人靈魂之勝利也。”[2]239此時,李大釗決然不再提防止革命,而是以花來比附革命。
在發表于1918年7月《言治》季刊第3冊的《法俄革命之比較觀》中,李大釗對法國革命的評價截然不同于1914年。前文已述,1914年,李大釗把法國革命當作反面例子;在這篇文章中,李大釗認為,“爾后法人之自由幸福”都奠基于法國革命。[2]225李大釗對法國革命前后截然相反的態度,說明了他思想和政治傾向在很大程度上的轉變。
但此時,李大釗并沒有將革命與中國的現實聯系起來。從文字上看,導致李大釗改變對革命的看法的直接原因,是俄國的革命和革命文學,而非中國的現實。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美國學者莫里斯·邁斯納的一個論斷有著一定程度的正確性,他說:“直到布爾什維克革命爆發,才使他(指李大釗——筆者注)對未來有了一個完整的設想,才有了為實現這種未來進行獨特行動的實踐方式,他在前馬克思主義階段提出的問題,才能找到明確的答案。”[3]58李大釗將俄國革命視為“二十世紀全世界人類普遍心理變動之顯兆”,視為驚秋的桐葉。[2]228在1918年11月《庶民的勝利》中,這層意思被明確地表達為“二十世紀中世界革命的先聲”[2]256。可見,李大釗一開始了解和介紹俄國革命,就將其定位在“世界革命”這個維度。于李大釗而言,從邏輯上說,正是有了這個維度的認知,才有了后來投入和推進中國革命的結果——中國在世界之中。
在1918年12月的《Bolshevism的勝利》中,李大釗對Bolshevism、社會主義、馬克思都只具有模糊的認知,但他已經將它們與世界勞工階級、世界革命、20世紀新潮流等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在這篇文章中,李大釗不僅頌揚革命,還以歡迎的態度對待“俄羅斯式的革命”、“二十世紀式的革命”,他說:“像這般滔滔滾滾的潮流,實非現在資本家政府所能防遏得住的。因為二十世紀的群眾運動,是合世界人類全體為一大群眾。”[2]263
在1919年元旦的《新紀元》[2]266-268中,李大釗進而指出,“這個新紀元是世界革命的新紀元。是人類覺醒的新紀元”。如果說,李大釗之前是以一種局外人的態度頌揚革命的話,這時,李大釗已經開始把中國與世界革命聯系起來,把個人與中國革命聯系起來,他說:“我們在這黑暗的中國,死寂的北京,也仿佛分得那曙光的一線,好比在沉沉深夜中得一個小小的明星,照見新人生的道路。”既然有這樣的曙光照過來,“我們應該趁著這一線的光明,努力前去為人類活動,作出一點有益人類的工作”。“有益人類的工作”是什么,李大釗沒有明確指出,但他顯然不再拒斥革命手段;他的強國理想顯然也有了不同于實行憲政的新思路,只是,這一思路尚在生成中。
在1919年2月的《戰后之世界潮流——有血的社會革命與無血的社會革命》中,李大釗以歡迎和期盼的態度指出,社會革命的潮流“將來必至彌漫于世界”[2]287。
綜上,從文字上看,1918年7月以后,李大釗對革命有了態度上的根本轉變,其原因之一,是惡劣政治環境下俄國革命文學及革命事件等的影響。
2.二元改造
然而,此時的李大釗并未因對革命態度的轉變而認定革命是挽救民族的主要手段。他的文章,留下了他這個時期受馬克思學說和無政府主義影響的痕跡。他的思想在無政府主義的“互助”與馬克思學說的“階級競爭”間調和。比如,在1919年7月的《階級競爭與互助》[2]354-356中,一方面,他推崇Ruskin、William Morris和Kropotkin的“協和”、“友誼”與“互助”法則,認為互助的原理是“改造人類精神的信條”,人類“可能依互助而生存,而進化;不可依戰爭而生存,不能依戰爭而進化”,認為“從物心兩方面改造世界、改造人類,必能創造出來一個互助生存的世界”。另一方面,針對人們關于“KARL MARX”提倡的階級競爭說的困惑,他解釋說,馬克思并不認為人類的全部歷史都是階級競爭的歷史,而是認為,現在資本主義世界的階級競爭是人類真歷史前最后的階級競爭,“人類真歷史的第一頁,當與互助的經濟組織同時肇啟”,這“最后的階級競爭,是改造社會組織的手段”。馬克思的階級斗爭說和無政府主義的互助論在李大釗這樣的理解中得到了和解,李大釗因此而得以繼續堅持他的“心物兩面的改造”的主張。
在1919年7月的《我與世界》短論中,李大釗說,“我們現在所要求的,是個解放自由的我,和一個人人相愛的世界。介在我與世界中間的家國、階級、族界,都是進化的阻礙、生活的煩累,應該逐漸廢除”[2]360,字里行間都是無政府主義影響的痕跡。雖然在1918年底的文章中,李大釗已經提及馬克思和社會主義,但直到此時,李大釗對馬克思主義顯然還沒有系統的了解。他既不能以馬克思的唯物史觀解釋社會現象,也沒有充分認識到通過現實斗爭在中國建立一個新政權以改造中國的必要性。他的思想中,無政府主義色彩仍然濃厚。
3.重視“主義”
1919年7月,李大釗在《真正的解放》短論中,開始將解放與現實的努力聯系起來:“真正的解放,不是央求人家‘網開三面’,把我們解放出來,是要靠自己的力量,抗拒沖決,使他們不得不任我們自己解放自己。不是仰賴那權威的恩典,給我們把頭上的鐵鎖解開,是要靠自己的努力,把他打破,從那黑暗的牢獄中,打出一道光明來。”[2]363這里,“抗拒”、“打破”等字眼,是理論付諸實踐的體現。但具體通過什么途徑,李大釗未曾提及。在不久之后的《再論問題與主義》中,李大釗已經傾向于以“主義”做工具解決社會問題。
在1919年8月的《再論問題與主義》中,李大釗在闡述“主義”的作用的時候說:“在別的資本主義盛行的國家,他們可以用社會主義作工具去打倒資本階級。在我們這不事生產的官僚強盜橫行的國家,我們也可以用他作工具,去驅除這一班不勞而生的官僚強盜。”[4]3辛亥革命后、1918年以前,體現李大釗思想的他的文章的重心,都在主張消除暴力和革命,實行憲政,此時,李大釗卻明確主張將社會主義作為工具,驅除官僚強盜,邏輯的轉變顯而易見。這里,李大釗沒有明確將主義與革命聯系起來,但是,他已經有了將主義與解決社會問題聯系起來的思想。這是一個全新的視界和思路。這以后,李大釗開始了憑借“主義”解決問題的思想歷程與社會活動實踐。該文中,李大釗還強調了階級競爭在經濟的解決這一根本解決之前的重要作用,主張用階級競爭說的學理做工具,開展工人聯合的實際運動。
4.倡導運動
對于馬克思學說,李大釗逐漸從學理研究轉變為實際運用。他運用它分析問題,并試圖用它改造中國。其時,李大釗將學說與實踐相結合的體現,是倡導各種運動。比如,在1919年9月的《“少年中國”的“少年運動”》中,李大釗指出,物質改造的運動,是本著工勤主義的精神,創造“勞工神圣”的組織,改造掠奪主義的經濟制度。[4]12這里,李大釗初步運用馬克思主義原理,分析經濟基礎的力量大于文化等表面構造的力量,認為必須改變經濟的構造,才能改變文化的構造。為了改變經濟構造,李大釗號召少年們到山林村落去,投身勞動,宣傳人道主義,使文化的空氣“與山林村落里的樹影炊煙聯成一氣”,使那些“靜沉沉的老村落”變成“活潑潑的新村落”,“新村落的大聯合,就是‘少年中國’”[4]13。
在1920年1月的《由縱的組織向橫的組織》中,李大釗主張“勞工階級、無產階級聯合起來,為橫的組織,以反抗富權階級、資本階級”[4]167。由重視籠而統之的“主義”,發展到重視勞工階級、無產階級這擔負新時期歷史使命的階級,李大釗對馬克思主義的認識更深入了一層。
在1920年1月的《知識階級的勝利》中,李大釗總結說,“五四”以后,知識階級的運動層出不已,“知識階級的意義,就是一部分忠于民眾作民眾運動的先驅者”[4]174。視知識分子為民眾運動的先驅者,是李大釗對知識分子在救國、強國運動中擔負的責任的定位。作為“知識階級”的一員,他始終以理論和社會活動實踐,發揮著先驅者的作用,詮釋著先驅者的概念。
在1920年的《“五一”(May Day)運動史》中,李大釗指出,中國1920年時的五一運動“仍然不是勞工階級的運動,只是三五文人的運動,不是街市上的群眾運動,只是紙面上的筆墨運動。這是我們第一個遺憾”[4]195。李大釗這樣說的意思十分明確:他不滿意于“運動”只表現為少數文人文字上的宣傳,他希望看到的是勞工階級廣泛地參與到現實的運動中。只有廣大群眾運動起來,中國才有再造的希望。
在1920年8月的《要自由集合的國民大會》中,李大釗認為,“民眾的勢力,是現代社會上一切構造的唯一的基礎”[4]209。以這個認知為前提,李大釗說,“我們全國的市民,要隨時到處自由會合,取應有盡有的手段,作我們的運動,非達到目的不止”[4]210。“取應有盡有的手段”的思想表明,馬克思學說于李大釗而言,已經遠遠不止于學理層面的意義。沿著這個思路向前,李大釗明確了社會主義方向。
5.明確方向
在1921年1月《中國的社會主義及其實行方法的考察》[4]255-256中,李大釗說,“現在的中國能否即刻實行社會主義,這件事目前已經成為議論的中心問題”。不少人認為,實行社會主義要先發展實業,李大釗卻認為,“要在現存制度下發展實業,只能越發強化現在的統治階級而迫使下層農民為少數的統治者階級付出更多的勞動”。換言之,他主張先建立社會主義制度。由此,李大釗明確了社會主義方向。
在1921年3月《團體的訓練與革新的事業》中,[4]269-271李大釗闡述了“團體的訓練”與“革新的事業”之間的關系,認為二者互為因果。所以,他說,“我們現在要一方注意團體的訓練;一方也要鼓動民眾的運動,中國社會改革,才會有點希望”。雖然李大釗看到,民國以來的政黨“都是趁火打劫,植黨營私,呼朋嘯侶,招搖撞騙”,而且,“近二三年來,人民厭棄政黨已達極點”,但他還是認定,“要另有種團體以為替代,否則不能實行改革事業”。這“另種團體”,“不是政客組織的政黨,也不是中產階級的民主黨,乃是平民的勞動家的政黨,即是社會主義團體”。李大釗還看到,中國談各種社會主義和Communism的人不少,但還沒有一個真能表現民眾勢力的團體。他的想法是,“C派*《李大釗全集》第3卷第397頁將其注釋為“指共產黨”。筆者認為,根據上下文,這個C是Communism的縮寫,而非Communist Party的縮寫。所以,“C派”指共產主義派,而非指共產黨,這二者是有區別的。的朋友若能成立一個強固精密的組織,并注意促進其分子之團體的訓練,那么中國徹底的大改革,或者有所托付”。在這篇文章中,李大釗關于組建勞動人民的政黨、鼓動民眾運動、促進中國徹底改革的思想表達得十分明確。
在1921年3月《社會主義下之實業》一文和寫給費覺天的信里,李大釗繼續明確表達自己對于振興實業與實行社會主義之間的關系的看法:“中國不欲振興實業則已,如欲振興實業,非先實行社會主義不可。”[4]272-273“今日在中國想發展實業,非由純粹生產者組織政府,以鏟除國內的掠奪階級,抵抗此世界的資本主義,依社會主義的組織經營實業不可。”[4]277-278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李大釗考慮到了革命手段的必要性。比如,在1921年3月的《俄羅斯革命之過去、現在及將來》中,李大釗在肯定俄國大革命代表俄國精神和人類共同精神之外指出,“他底辦法,雖然不能認為終極的理想境界,但他是革命的組織,是改造必經的階段,自由的花是經過革命的血染,才能發生的。”[4]285至此,李大釗不但明確了社會主義方向,還明確了革命手段。
綜上,李大釗的思想和政治傾向,經過了前反滿清、反滿清、資本主義立憲、社會主義革命等幾個時期。其中,社會主義革命時期是個相對寬泛的大階段,在這個階段,李大釗從歌頌俄國革命,到重視“主義”的作用和群眾運動,再到主張實行社會主義、組建政黨、采取革命手段,認識逐漸深化,方向逐漸明晰。李大釗終于由激進的民主主義者轉變為無產階級社會主義者,由學者成長為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中國共產黨的重要創始人。
李大釗在1919年的《犧牲》中曾說,“平凡的發展,有時不如壯烈的犧牲足以延長生命的音響和光華”[4]84。李大釗雖然生命短暫,但他以自己的理論研究和社會實踐活動,以自己的壯烈犧牲,延長了生命的音響和光華。歷史不會忘記,在求得民族獨立和中華復興的道路上,有李大釗這樣一位憂國憂民、赤忱樂觀、上下求索、與時俱進的知識分子。
[1]中國李大釗研究會.李大釗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
[2]中國李大釗研究會.李大釗全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
[3]邁斯納.李大釗與中國馬克思主義的起源[M].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編譯組,譯.北京:中共黨史資料出版社,1989.
[4]中國李大釗研究會.李大釗全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
2014-10-23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4XKS010);福建省高校新世紀優秀人才支持計劃(JAS14294)
王昌英(1972-),女,博士,副教授;E-mail:wcy080808@126.com
1671-7031(2015)01-0089-06
D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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