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婷,張 琛
(山西師范大學 政法學院,山西 臨汾 041004)
由孝行和孝道所構建而成的孝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根基。在中國社會由傳統向現代轉型的過程中,孝文化也經歷著解構和重組的過程。孝行,即孝敬父母的德行,傳統社會中未嫁有孝行的女子稱孝女,既嫁有孝行的女子稱孝婦。隨著現代社會中性別平等意識的不斷增強,中國女性社會地位不斷提高,女性孝行也在繼承發展中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女性孝行正被賦予全新的內容和意義。
從傳統走向現代的中國社會,人們的觀念與行為正發生著劇烈的變化,男性主導的傳統孝文化已失去在思想領域的權威地位,女性開始基于獨立平等的立場來選擇和承擔自己的敬孝義務,并在自我不斷發展與完善中構建著新的孝行模式。
男人一直是中國古代封社會的主宰,在公私領域中都有著絕對的權威,女性在公共事務和家庭事務中都必須依附男人,聽從男人的控制。“傳統男權文化長期壓制女性的身心發展,道德倫理的規制致使女性在封建社會中成為無主體意識的客體地位。”[1]孝文化本身就體現和維護著傳統社會的統治秩序,孝行規范成為男人控制女人的重要手段和工具。由于女性在物質基礎和思想精神這兩個層面上都依附于男人,所以女性孝行實際上是基于男權文化的教育和要求來履行孝行的,沒有自主意識,也缺乏能動性的發揮,是對傳統禮教的完全服從,表現為一種“人身依附”境遇下的被動姿態。
現代社會已經打破了封建社會中的性別格局,隨著女權主義的興起和男女平等觀念的普及,男人失去了對社會的絕對控制權,女性取得了自己工作、學習的權利,開始在社會中獲得更多的政治地位和話語權,獲得了獨立的經濟地位。不論在社會中還是在家庭中,女性都不再是依附于丈夫或家族的附屬品,女性更加獨立自主,對自己的生活有規劃和擔當。女性的孝行也不再是對傳統教化的被動服從,而是基于情感和道義的自主的選擇,不論是對父母還公婆,不論是敬孝的程度還是方式,都能夠做出獨立思考與決斷,是在“人格獨立”的基礎上的自主選擇。
以孝文化為根基的中國傳統文化牢牢控制著封建社會,漢朝出現了用于規范男子孝行為的《孝經》,供封建社會兒童學習,唐代出現了專門用于規范女性孝行的《女孝經》,兩部孝經明確的規定了男女不同的孝行責任和道德范圍。孝經成為孝文化在封建社會中的法典,女子必須遵守其所要求全部規范,而順從則是女性的核心義務。這種絕對順從體現在三個方面:其一是對封建孝道德的絕對服從,以《女孝經》為例,其中明確細致的論述了各個階層女子的盡孝行為規范,要求女子必須去遵循,否則便會遭到社會和輿論的譴責甚至是一些刑罰;其二是對丈夫的絕對服從,“三從四德”的“三從”中便有既嫁從夫這一條,這不僅要求女性順從丈夫,更要代夫敬孝,順從侍奉公婆,不論合理與否,都要滿足公婆的一切要求;其三對父母舅姑的絕對服從,古代女子盡孝是一種服從性質的單向的代際關系互動,女子犧牲自我不求回報的去孝敬父母和公婆。傳統社會中的女子以“順從聽話”為美德,在一種近似愚昧的服從中找尋和實現著人生的價值。
現代社會首先講求的就是“人人平等”,“自由平等”是現代人的核心價值觀。女性在現代社會擁有更加平等和多元的發展空間,表現出由權威型人格向平等性人格的顯明特征,有的女性甚至將追求平等作為一種時代的使命。同時,新的家庭形式、代際關系和新的社會現狀都使得傳統孝文化開始瓦解。現代女性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不再是絕對順從的立場,而開始尋求孝行中的平等對話。首先代際關系趨于平衡,女性較少地受傳統思想的轄制和約束,在盡孝過程中更加理性,不再出現封建社會中不科學的愚孝行為。其次,女性與男性在孝行行使中的地位更加平等,女兒不但與兒子承擔相同的義務更擁有相近的權利,自主盡孝使得女性在行孝中與男性地位趨于平等。最后,平等的孝行模式也為女性孝行帶來了多元和創新,各種新的盡孝方式開始出現,如工作繁忙的女性會為照顧父母和公婆雇全職保姆等。從絕對順從走向平等對話并不意味著女性對長輩孝敬程度的降低,原有的孝親敬長、關愛子女等美德并沒有喪失,只是女性不再盲目遵循陳舊的社會習俗,更加自主理性地做出孝行選擇。現代女性在繼承發揚優良傳統精神的前提下,創造性地豐富發展著孝行的內容和方式,塑造著一種雙向互動的平等親孝模式。
傳統中國社會是植根于孝道之上的社會,孝文化所構建出的倫理控制力是封建社會存在千年的精神統治的關鍵,封建社會倫理道德的影響力甚至要超過法律于國家暴力。“孝并非作為單一因素而存在,而是作為一種紐帶而存在,它連接了政治、經濟、民俗、信念等諸多領域,當人們將孝行為從個人或家庭提升、擴展到社會、國家范圍內,并逐漸形成觀念甚至信仰層面的東西時,它就成為一種文化。”[2]以孝行孝道為核心的孝文化對傳統社會的統治力體現在各個方面,對女性更是有著明確細致的要求與規范。以三綱五常作為核心而形成的倫理道德對女性是一種巨大的壓迫,女性在傳統社會不得不小心翼翼的遵循著各種規范和禁忌,以免受到倫理的譴責和抨擊。傳統社會女性屈于這種強大的社會倫理壓力而特別注重“名節”的保護,于是就有一些孝女為孝父母終身不嫁、一些孝婦丈夫去世為孝敬公婆終身不改嫁、為了保父母名節代父母坐牢等感人肺腑卻也倍顯愚昧的女性孝行。封建社會森嚴的等級制使得女性在強大的倫理壓力下難以獲得自我發展的空間,來自傳統封建倫理道德的統治力實事上是傳統社會女性盡孝的根本原因。
現代社會發展的快速極大地沖擊著舊的道德觀念,由孝文化帶來的倫理壓力也逐漸瓦解。現代女性更加自信自立,開始不再將社會輿論和倫理壓力視為自我發展的唯一標準。反觀女性孝行,女性個人的成長發展反而成為孝行的重要內容,女性努力學習工作取得社會成就也成為“孝敬父母”報答養育之恩的方式,女性正走出傳統社會觀念的束縛,在敬孝的同時合理安排個人的工作和生活,更加平衡自如地扮演社會角色和家庭角色。在孝行中謀求個人發展與完善不僅標志著傳統孝道孝德的瓦解轉變,也意味著自我發展正成為現代女性的核心追求。
在中國傳統社會中,女性被禁止參與過多的社交,也不必進行多種生產技能的學習或外出務工,女性的生活空間非常狹小,多數女性被禁錮于家族內部。傳統女性的孝行必須要符合家族傳統,要維護家族利益,對女性孝行的各種規范都集中“家族內務”上。首先,從敬孝對象還看,孝女的盡孝對象主要是自己的親生父母及祖父母,而孝婦的盡孝對象則主要是公婆,祖舅母及親生父母。古代封建社會女性在嫁人前后都有著自己明確的盡孝對象,從母家到夫家,本質上都是直接服務于家庭成員。另外,從行孝的具體內容來看,女性孝行大致包括:孝親,侍疾,除禍,報仇及喪葬這五大內容。這些都是私人領域內的事務,女性傾其所有盡其孝,卻擺脫不了“小家”的局限,“成干上萬的婦女就從其虔誠而又執著、追索而又盲目的心理,真誠而又愚昧、善良而又殘忍的靈魂,譜寫下了一部可悲可泣的孝行史。”[3]
現代社會女性從傳統社會的禁錮中走出家門走向社會,參與公共事務,擁有自己的事業和社交圈,她們不只是“賢妻良母”,更是追逐自我理想、積極實現自我社會價值的新女性。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女性敬孝就不僅僅是“刷刷筷子、揉揉肩”的家務方面,她們可以通過成功的事業為父母公婆提供經濟上的支持,可以憑借良好的綜合素質擔任父母公婆社會事務的代理人,如處理物業房產、法律稅務等各類問題。另外,她們可以幫助安排父母公婆的生活娛樂,如計劃旅行、推薦講座活動等。現代女性正以更加獨立自主的角色來盡孝行孝,從完全投身家庭事務中轉向家庭事業“內外兼修”全面發展。
傳統社會女性的生存空間主要是家庭,“古代女子的社會關系幾乎完全等同于家族關系。”[4]按帕森斯的社會角色分工理論來看,中國傳統社會的女性是典型的“表達性角色”,她們扮演著情感聯系的角色,其行為選擇也更多的是基于人情倫理,而不是社會律例。同時,許多文人墨客又會對一些極端的女性敬孝行為歌頌贊揚,社會教育和社會輿論也會給予一些不良的導向,于是在孝敬父母的前提下,女性無法也不會去思考判斷一些奇異盡孝方式的有效性和科學性,而會為“親情”毫無保留的犧牲自我。因此,在傳統女性孝行中就出現了一些有違法理的極端行為,比如:自殘肢體或自損健康以祈天神救治父母;為給婆婆買棺木不惜賣掉自己兒子;父母犯罪,自己去替罪受刑;父母被害,不擇手段抱負等。傳統社會中女性這種為了天倫人情而全然不顧個人利益,甚至公然違法亂紀的孝行,悲壯而愚昧,讓人同情嘆惜。
在傳統走向現代的過程中,人們的思維日趨理性化,“崇尚契約”的精神開始使人們更注重法理,法律成為首要的社會規范力,一切以法律為底線和準則成為現代社會的共識,行為選擇不僅要合情,更要合法。現代社會教育給予女性較強的理性思考能力,逾越法律的愚孝行為已經十分少見。女性在親孝過程中,可以較好地處理情理與法理的關系,基于法律的底線去履行孝行的義務。雖然中國還沒有出臺如瑞典那類贍養細則,將子女與父母接觸的時間、溝通的忌語都做詳細的規定,但隨著2013年“常回家看看”的入法,未來以這種倡導性的“軟法”來規定孝行內容將成為現實,那么現代女性的孝行就更是以“法理為綱”又在情理之中的行為了。
每個人的社會化過程,其實都是一個對社會規范服從、認同,最后內化為自身價值觀的過程。傳統社會為更好的控制女性,把女性塑造成“持家孝親”的角色,制定了大量針對女性的具體細致的行為準則,例如《袁采世范》、《諫水家儀》、《禮記》、《女誡》、《鄭氏女孝經》等。女性要完成來自社會和家庭的會角色期待,就必須按照既定規則孝敬父母公婆,行孝的具體內容和方式也都是約定俗成的,女性只能服從不能質疑,只能按部就班不能隨意更改。同時,這些規則又表現出鮮明的性別屬性,不論是家政內務還是供養公婆,都是對女性才有的孝行要求,而“崔唐乳姑”那種典型事跡,更是只有女性可以做到。“從盡孝的主體來說在以男性為主導的中國傳統社會中雖然男性是主要群體,但從總體來看男性和女性都是盡孝的主體而且女性在實際家庭生活中是盡孝的主要群體。”[5]可見,在傳統社會中,女性的孝行內容是有特指性的,復雜的女性孝行標準實際上將男性排除在許多日常盡孝的勞務之外,進一步加深了對女性的禁錮和壓迫。
反觀現代社會,民主平等的社會體制打破了傳統社會中女性在孝行中絕對順從的定位,新型平等自主的孝行模型開始建立起來。在“生兒生女都一樣”的平等思潮影響下,女性與男性承擔起基本相同的敬孝義務。雖然在具體的敬孝行為上,還保留著一些傳統男女分工的習慣,但在社會觀念中剛性的義務分割基本消失,“刷刷筷子、洗洗碗”不再是女兒的專屬任務,兒子也會端茶倒水、擦洗照顧。現代女性走向社會,不僅獲得了較高的社會地位,更改變了其在家庭中的角色,女性可以從經濟和情感上給予父母公婆支持,并自主選擇敬孝的方式,她們正以獨立的人格與男性一起平等地履行著孝的義務,不斷豐富著孝行的內容。
黑格爾說過:“古代中國純粹建筑在這一種道德的結合上,國家的特性便是客觀上的‘家庭孝敬’。中國人把自己看作是屬于他們家庭的,而同時又是國家的兒女。”傳統封建社會以孝文化為精神統治的根基,牢牢掌握著道德和倫理的話語權,森嚴的等級制度限制著個人的發展,對女性更加如此。首先,傳統社會對女性孝行的評判主要是由女性敬孝的對象評定。不論女性已經做出多少艱辛的努力,只要她侍奉的對象不滿意就可以將其斥為“不孝之人”,而女性并沒有申訴的機會,任何的辯駁都可能進而成為“不孝”的證據。另外,對傳統女性孝行評定的主要標準就是“順從犧牲”。傳統社會對女性孝行展開的輿論評價是一種單向的、政治性的、殘忍的道德約束方式。這種單指向的評價體系要求女性只能服從,女性在傳統孝行中無法獲取話語權和主動性。統治階級對于一些表現突出的孝女孝婦進行表彰,其目的也是為了更好的統治和奴役女性。傳統女性盡孝的精神值得尊敬,但單向性的社會評價使得一些愚孝的行為產生,也使得女性喪失了追求自我幸福的權利和機會。
社會發展為社會文化的構建帶來新的基調,多元發展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現代女性已經擁有與男性相同的就學就業權利,她們在獲得更高的社會地位的同時,也促使社會以更多元的標準去評價其價值。孝不再是評價女性的唯一標準。女性的事業成就、社會影響等都被社會視為衡量女性人生價值的重要因素。同時,順從聽話、伺奉在旁的孝行標準已經過時,現代社會將從經濟、情感、勞務等多個方面綜合考量女性的孝行。獨立自主的現代女性走出傳統孝文化的輿論控制,她們也可以為家國爭光“光耀門楣”,可以為父母提供經濟支持,可以帶父母外出旅行,她們正不斷創新著女性行孝的方式,而社會也以更全面的眼光審視評價著她們。另外,現代女性與父母(公婆)、丈夫、家庭其他成員之間的互動方式也不同于傳統社會,女性能夠更加平等自主的交流,這使得對女性孝行的評價也不再是單向單一的,而是多維互動后的綜合評定。女性孝行評價機制由單向走向多元標志著社會的進步與發展,人的獨特性得到社會的包容與認可,女性也從傳統孝行中徹底解放出來,獲得了從未有過的自由空間。
孝是傳統社會考量女性德行的首要元素,女性從小就要接受各種孝行的學習和熏陶。從“夫孝者百行之源,而尤為女德之首也”、“人有倫則有孝,孝實貫乎百行,孝之所為大也”都可以看出社會在要求女性行孝、遵孝時候是非常苛刻的。一個傳統女性從少女嫁作人婦,其第一要務便是完成由孝女到孝婦的轉變。封建社會女性不遵從孝道,挑戰的不僅是道德的約束更是統治階級的控制,如果女性被打上“不孝”的標記,那么社會對其評價將完全是負面的。社會褒揚各種女性的親孝行為,盡管有些是愚昧,錯誤的,但只要女性孝行展現出孝德,就會得到社會的表彰。“中國傳統的家國一體,男權取向的家庭倫理,雖然有著嚴格的倫理秩序安排,個體的自主權利和獨立人格都受到了一定的限制,尤其是對女性單性別的家庭倫理約束導致她們‘治國平天下’機會的喪失和性別自立自強倫理自覺的弱化。”[6]社會將對女性的評價全部放之其孝行當中,盡孝成為女性生活的全部,也成為女性博得社會贊譽的唯一路徑。孝德成為女性社會價值和能力的重要考核標準,對于傳統社會的女性來說,徳即是能,德能一體。
現代社會中,社會的多元化與發展的快速打破了有著千年歷史的道德體系與道德約束力,社會給予女性更多的發展空間與機會,男女平等成為社會發展的目標。人們講求道德,但也注重效率。女性從家族內務中解放出來,有了發展自我理想的契機與環境,成為與男性有著平等權利的社會角色,在一些領域女性甚至比男性更加重要,社會發展走向新的高度。現代女性不再只扮演女兒、媳婦的家庭角色,更在各行各業中獲得了豐富的社會角色。女性孝行無論從形式上還是評價體系上也發生著巨大的變化,孝行從評定女性的核心標準變成對其品德的考查因素之一。現在,對女性實際工作能力和工具性價值的評價中,甚至不把孝行做為考查的對象,女性的社會成就更多地吸引著贊許的目光。現代社會中,“德能一體”的評價體系已經解體,“品行好”不再等于“能力強”,不論對男性還是女性,這都是謀求自由全面發展的良好契機。
女性孝行觀念、內容和評價體系的轉變并不意味著對傳統孝文化的全盤拋棄,中國千百年孝行孝道的精神始終延續著,家庭事務仍是現代中國女性生活的重要內容。女性在現代社會走向獨立與自主的同時,也承擔起更多的責任,面臨著工作與家庭的關系權衡等更多新的問題。然而,快速轉型發展的現代中國,女性必將真正發揮“半邊天”的作用,以更加獨立自強的姿態,堅定而富有創造性地構建起全新的女性親孝模式。
[1]楊紅霞.傳統文化與消費社會下的女性地位[J].南京工程學院學報,2013,6.
[2]盧黃熙,郭繼民.辯證地審視孝文化[J].嶺南學刊,2006,6.
[3]李飛.中國古代婦女孝行史考論[J].中國史研究,1994.3.
[4]劉天遙.正史《烈女傳》孝親類事跡考[J].史教資料,2010,6.
[5]費丹丹.中國傳統女子之孝析論[J].西北師大學報,2014,5.
[6]葉文振,蔣穎榮.慈母,孝女,賢妻的時代價值與實現路徑[J].山東女子學院學報,201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