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翰章將軍二三事

□楊明谷

陳翰章將軍二三事

□楊明谷

一

我和陳翰章將軍都是敦化人，小時候他的大名就灌滿了耳朵，我聽到過他打擊日寇的槍聲，目睹了他火燒額穆索警察署煙火迷漫的現場，見到過他殺死日寇的尸體，聽了很多人講述將軍的神奇故事……對這位偉大的人物佩服得五體投地，充滿了無限的崇敬和愛戴。偽滿敦化縣公署，有這樣一條標語：“老虎厲害，共產黨比老虎還厲害。”

陳翰章將軍就是這樣使敵人聞風喪膽的猛虎。屢屢把敵人大批大批地吃掉。日軍野副部隊，每當出征時，都要向幾只猛虎的模型宣誓。將軍所部是把敵人打得最疼的隊伍。敵人稱將軍為“有力之匪”，而且敵人稱將軍為“匪”的時候很少，多數是陳總指揮。將軍的威望不僅使人們尊敬，同時也折服了敵人。

白山巍巍，鐵骨錚錚。克敵制勝，屢見奇功。十載奮戰逐日寇，碧血贏得江山紅。

優秀黨員，民族英雄。家鄉驕傲，祖國干城。將軍豐功垂青史，烈士浩氣貫長虹。

這是鐫刻在翰章鄉翰章碑上的一段文字，可以概括將軍的一生。

二

將軍是道南黨委委員，戰區在哈爾濱至綏芬河鐵路以南的東滿一帶，即今天黑龍江省和吉林省東部的廣大地域。掌控了偽滿當時的吉林、通化、間島、東安、牡丹江、濱江六省和長圖、圖佳、拉濱三條鐵路。以老爺嶺山脈的哈爾巴嶺二龍山為基地，南北作戰，東西出擊，張廣才嶺和完達山一帶都在打擊之內，使敵人惶惶不可終日。日寇于1935年在敦化和額穆一帶首先實行了歸大屯的清鄉政策，實行嚴格的十家連坐法，屯中修警樓，四周筑圍墻，挖城壕，安裝警備電話，晚間有人敲梆子。人們出入都要帶上“證明書”（即良民證），稍有疑點，就被關到偽警察署或守備隊嚴格拷打審訊。

此時，陳部補給十分困難，但戰士們的士氣和豪邁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卻有增無減。當時歌謠中有這樣的文字：

抗聯的飯，是鐵中鋼。黃豆苞米不退皮，頓頓摻上三勾菜，吃著還是噴噴香。吃完了飯，要想一想，老百姓血汗種出糧，把咱們供，把咱們養，咱們要英勇保家鄉。

這首歌謠反映抗日聯軍吃的困難。穿的方面就更艱難了，戰士們缺衣少穿，自己動手做樺皮鞋。

樺皮鞋，是國貨，自己原料自己做，野麻搓成上鞋繩，皮子就在樹上剝。

樺皮鞋，不簡單，戰士穿上能爬山，時髦小姐買不到，有錢太太沒福穿。

樺皮鞋，真正好，戰士穿上滿山跑，追的鬼子喪了命，攆的汽車哞哞叫。

衣服也是自己動手做，歌謠中有這樣的描述：

被服廠，進了山，機器輪子轉得歡。姐姐妹妹把活做，做出衣裳戰士穿。穿上新衣多神氣，英勇殺敵干得歡！

雖然如此，還是要建立基地，以保障物資供應。當時在敵人統治森嚴的東北建立根據地相當困難，甚至是不可能的事。陳翰章想，明著不行，咱們暗中來。經過一段時間的籌備，1939年陰歷五月初七，東北抗日軍中國聯合會在偽沙河沿保（當時是保甲制）的棺材臉子（今名屋檐山）成立了。為什么叫中國聯合會呢？是聯合當時的朝鮮族人一起抗日，所以叫這個名字。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我們去大連檔案館查材料，在沒有裝訂的零散日偽檔案中，查到一份手寫的日文材料，是駐新京（長春）日本憲兵隊長給大連憲兵隊長打的報告（當時日本憲兵的指揮中心在大連），詳細說明了東北抗日軍中國聯合會的組織機構，成立經過和抗戰過程。

成立那天，沙河沿保去了九十多人，抗聯部隊去了八十人，由翰章將軍宣布聯合會的成立和它的宗旨，組織機構，并講了話。他號召抗日軍民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趕走日本侵略者，打倒偽滿洲國，建立自由平等的共產主義中國。

會長是偽沙河沿保保長解永吉，副會長是前任保長孫樹勛，顧問是偽沙河沿警察署署長范傳忠，聯絡員是偽沙河沿警察署歸順工作員黃云鵬，物資催督班班長邢永恩是沙河沿部落長，聯絡班班長是楊家店部落長趙海樓，宣傳班長是沙河沿西部落長劉德禮，給養班長是楊家店牌長黃振峰和馬鞍山原部落長劉正德，還有偽警尉宋振和、路家窩堡自衛團長李榮國等。在成立大會上范傳忠講話說：“今后要大力支援紅軍（抗聯），各屯農民援助紅軍，我一律不加過問。”會員二百多人（每戶一人為代表），每月在屋檐山開一次例會。各屯居民為陳部隊傳遞信息，供應物資。范傳忠利用當署長的合法身份，用警備電話通知各村屯送糧送物，使陳部隊衣食有了保障。不幸的是，1940年陰歷五月十八日，聯合會被日本特務永山工作班破壞，日本材料說逮捕八十一人，波及到今官地、雁鳴湖、黑石、額穆一帶。我的親屬在額穆北大秧，也被抓去上大掛、灌辣椒水。實際是數百人，死亡很多人，調查到的有矯殿甲、李全、齊忠玉、郭廣生、邵洪全等，范傳忠、解永吉等十一人被關押到偽新京思想矯正局監獄。

同時，陳將軍又在大蒲柴河的腰岔成立了救國會，派黨員打入駐官地偽軍十一團內部，做通了駐塔拉站、燒鍋屯的偽三連連長任孝先的工作。在山區各村屯都有秘密工作人員，敵人的一舉一動陳部隊都了如指掌，做到了運籌于山深林密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使敵人處處挨打。

因此民歌有：日本鬼子遭了殃，出門碰見陳翰章。

三

1939年，陳將軍所部衣食有保障，耳聰目明，決定在鐵道南，即南線展開一次大的軍事行動，以支援關內抗戰，震懾敵人。于是開始策劃寒蔥嶺戰役。這個戰役包括當時的敦化、安圖、延吉、樺甸四縣。戰役共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驅敵入巢。第二階段是圍點打援，在運動中消滅敵人。第三階段是決戰寒蔥嶺。作戰計劃得到了上級批準。

長圖鐵道以南，處于長白山腹地，山深林密，樹木蔥籠，道路崎嶇，敵人大部隊不易施展。北部明月溝在長圖鐵道線上，中部大沙河（今永慶）是拱衛縣城的據點。南部安圖縣城（今松江）是安圖縣的行政中心。經過一個夏天的游擊作戰，分別把敵人趕到了明月溝通往安圖縣城大道的幾個點上。敵人輕易不敢出來，僅靠城墻、炮臺來維系統治。廣闊空間都是抗日聯軍的天下。至此，第一階段驅敵入巢作戰計劃完成。

第二階段是圍點打援。圍點，放在了大沙河。它是聯系南北交通的要道，敵人必守之地。南部安圖縣城的兵力不多，自身難保。北部明月溝的敵人是引出的主要對象。于是把主力放在了一個叫大醬缸的地方。大醬缸道路崎嶇，兩岸高山，黃土層厚、平時一灘泥，雨天一片澤國，人走上去，兩腳能有八斤重，阻擊點就放到了那里。大沙河筑有城墻、深溝、炮臺，守備兵力雖然不多，卻是易守難攻。八月二十四日凌晨，圍點戰斗打響，我軍作出大舉進攻的態勢，守衛大沙河的敵軍向明月溝和安圖縣城求救。明月溝守敵牛島大佐率五百余人馳援，時天降大雨，路越來越不好走，到達大醬缸，汽車都陷入泥中，車上的鬼子紛紛下來，推的推，拽的拽，這時槍聲大作。據老百姓說，“像扦蛤蟆似的”。鬼子們在神槍手面前紛紛倒下，五百多鬼子無一逃脫。今天，當時戰場的道路截彎取直，“大醬缸”這個名字在地圖上已經找不到了。來自南線安圖縣城的敵人，也被打退。圍點部隊乘勢攻入大沙河，全殲守敵，第二階段圍點打援勝利結束。不幸的是，將軍副手侯國忠同志英勇犧牲，是抗聯的一大損失。

9月25日，第三階段作戰開始，有的材料寫的是9月28日，這就是結束整個戰役的寒蔥嶺伏擊戰。北方的秋天十分美麗，這天微雨剛過，晴空萬里，紅葉滿山，空氣清新。架上的紫色葡萄，翠綠的元棗，非常誘人，戰士們埋伏在這里，專等大魚入網。從二合店溝口到大蒲柴河北山都布滿了陳部隊戰士，戰線長約二三十里，重點放在了高山聳峙、森林茂密、道路彎曲而狹窄的高海樓店附近。九點多鐘，幾輛乘坐偽軍的汽車通過。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是抗聯的一條規矩。偽軍打頭，也是日軍行動的慣例，后面的松島部隊認為平安無事，頭一天陳部隊還在大沙河一帶，就是飛也來不了這么快。于是大膽前進。突然，三顆紅色信號彈騰空而起，槍炮聲大作，敵人始料不及，慌忙應戰，有的被手榴彈炸死在車上，有的從車上掉下來，死在路邊，汽車有的濃煙滾滾，有的歪斜地躺在路邊。十二輛汽車中，只有前頭一輛拼命逃到了大蒲柴河，其它十一輛全都癱在路上。松島以下全被擊斃，有的材料說是一百一十余人，有的材料上寫二百七十余人，有的材料還說是三百余人，最后，我軍有關部門根據當時日本汽車的乘載量認為，二百七十多人較為合適。據參戰者沈鳳山說，在擊斃的敵人中，有一名將軍，有人說是助川。總之松島大隊被殲滅了。至此，1939年夏秋兩季作戰勝利結束，經過一個夏天的游擊作戰，圍點打援，到寒蔥嶺伏擊，共殲敵八百多人，統稱為寒蔥嶺戰役，是東北抗日聯軍的一個大勝利，也是陳將軍的得意之筆。當時民歌唱道：

寒蔥嶺上松樹高，一棵松樹一把刀，鬼子膽敢嶺上過，一個一個腦袋掉。

四

陳將軍用兵如神。揉合古今戰法于一體，又深得《論持久戰》的精華，用兵徐如林，疾如風，猛如火，不動如山，使敵疲于奔命。打完寒蔥嶺戰役之后，趁敵大兵云集南線、北線空虛之機，日夜行軍二百余里，11月5日夜到達舊縣城額穆索鎮，跨越敵人有兵把守的兩道城墻，神不知，鬼不覺，進入了額穆索警察署，擊斃敵首大道重次郎副署長，火焚警察署，取得補給后離去。敵人材料上說擄去百姓很多物資，實為誣蔑。據額穆索商家講，都是按質論價花錢買去。業主不但未受損失，還銷售了大批貨物，得到了收益。

將軍善于利用天時、地利、人和等各種因素消滅敵人，如借西風火燒蘆葦塘，趁夜幕巧渡牡丹江，牛心頂子怒殺四酋的斬首行動，威虎河擊斃敵首石上左上秋，哈爾巴嶺顛覆列車，決戰斗溝子，襲擊鏡泊湖，出兵蛟河、五常、穆棱，無不顯示出用兵奇詭之處。

關于將軍家世，也應寫上一筆。將軍祖籍山東，祖父陳寶珠闖關東來敦化，正值建縣，在半截河領得山荒一處，到將軍讀書時，已墾出熟地五坰，有草房五間，馬車一輛，家中沒有長工，農忙時雇短工數人。因是山東人，受孔孟思想的熏陶，其父陳海肯下本錢供兒子讀書，將軍考入了敖東中學。日偽時期，陳家被日寇搜刮得一貧如洗。其父是漢族，母親宮氏是滿族，老姓恭佳氏，隨母親，將軍為滿族。

將軍軀干埋在敦化，遺首保存在哈爾濱。經中央批準，于2013年4月11日，把遺首迎請回敦化。6月14日將軍誕辰一百周年時身首合一安葬。陵墓規模宏大，莊嚴肅穆，蒼松翠柏，蔚為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