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熙文
(合肥師范學院 藝術傳媒學院,安徽 合肥 230001)
玻璃窗最早在我國晉代也叫“琉璃窗”或“波黎窗”,起初為皇家貴族與富裕大戶所使用.因琉璃具有透光、隔風擋寒的功能,這是琉璃窗作為建筑裝飾材料最佳選擇的原因.不過早期生產的琉璃制品,粗糙、易碎、厚重,而到清末玻璃技術逐漸發展成熟,均勻、透光、美觀,也逐漸在民間得到大面積的推廣應用.在不同歷史時期,玻璃窗作為建筑裝飾材料,在我國都有一段輝煌的歷史記載.
南北朝時期的建筑窗裝飾方面,在我國首次出現了琉璃用材.這在我國史書就有記載.據南朝著名小說家劉義慶的筆記《世說新語》(言語第二,20篇)記載:“滿奮畏風.在晉武帝坐,北窗作琉璃屏,實密似疏.奮有難色.帝笑之.奮答曰:‘臣猶吳牛,見月而喘.’”[1]意思說:滿奮怕風.一次坐在晉武帝旁邊,北窗為玻璃窗,看起來像透風,實際卻很密實,滿奮面有難色.晉武帝不禁笑了起來.滿奮說:“臣好比是吳地的牛,見到月亮就喘息起來.”該文的“琉璃“即指現在的玻璃.而東晉郭澄之的《郭子》中則是這樣記載:滿奮,字武秋,高平人.畏風.在晉武坐,北窗有琉璃扇,實密似疏,奮有難色,帝乃笑之.奮曰:“臣乃吳牛,見月而喘.”怕冷的滿奮坐在裝有玻璃窗的屋子里面,卻以為窗上什么也沒有隔,不禁打起戰來,皇上故而取笑他.他也很風趣,立即自我解嘲說:“我就像怕曬太陽的江南水牛,見了月亮也是張開嘴喘!”漢代能享受到“玻璃窗扉”的,僅限于帝王之家.[2]據記載,魏晉時期各地諸侯霸居一方,富戶恣意建筑豪華宅園或廟宇大殿,當時奢靡之風在皇富貴族相當盛行,琉璃在當時是貴族們炫耀財富的貴重器物.“石崇斗富”中的琉璃樹事實上就是玻璃制品.
對于南北朝的玻璃窗由于沒有留存實物,現在很難考證,但在1994年對著名的北魏永寧寺西門遺址挖掘出15萬余枚小玻璃珠.經有關部門檢測,這些玻璃從材料與工藝來看,屬于印度洋—太平洋玻璃珠,應當為印度生產.其“出土時已散,散亂地混在混在灰土內,分布十分集中.”[3]其實,從漢代通西域開始,一直到南北朝時代,外國的玻琉制造技術和玻琉制品不僅從陸上絲綢之路傳入中國,而且通過海上貿易從廣州一帶登岸傳入國內.南北朝以前玻璃也叫“隨候珠”,漢代稱“五色玉”,南北朝時也稱“琉璃”或“五色琉璃”.從以上情況可以斷定,南北朝時期最早使用玻璃窗絕非古文虛撰,只是窗上的玻璃塊不能象玻璃珠一樣,隨建筑物的毀滅完整保存下來而已.
到了唐代,“琉璃窗扉”繼續作為建筑裝飾材料在宮廷中得以應用,史料記載:唐懿宗年間中進士的王棨曾奉旨寫過一篇《琉璃窗賦》:“彼窗牖之麗者,有琉璃之制焉.洞徹而光凝秋水,虛明而色混晴煙.皓月斜臨,陸機之毛發寒矣;鮮飆如透,滿奮之神容凜然.始夫創奇寶之新規,易疏寮之舊作.龍鱗不足專其瑩,蟬翼安能擬其薄.若乃孕美澄凝,淪精灼爍.棟宇廓以冰耀,房櫳炯其電落.深窺公子,中眠云母之屏;洞見佳人,外卷水精之箔.表里玲瓏,霜殘露融.列遠岫以秋綠,入輕霞而晚紅.滿榻琴書,杳若冰壺之內.盈庭花木,依然瑤鏡之中.故得繡戶增光,綺堂生白.睹懸虱之舊所,疑素蟾之新魄.碧雞毛羽,微微而霧旁籠;玉女容華,隱隱而銀河中隔.幾誤梁燕,遙分隙駒.比曲欞而頓別,想圭竇以終殊.迥以視之,雖皎潔兮斯在;遠而望也,則依微而若無.由是蠅泊如懸,蟲飛無礙.光寒而珠燭相連,影動而瓊英俯對.不羨石崇之館,樹列珊瑚;豈慚韓嫣之家,床施玳瑁.如是價重瑣闥,名珍綺疏.徹紗帷而晃朗,連角簟而清虛.倘徵其形,王母之宮可匹;若語其巧,大秦之璧焉如.然而國以奢亡,位由侈失.帝辛為象箸於前代,令尹惜玉纓於往日.其人可數,其類非一.何用崇瑰寶兮極精奇,置斯窗於宮室.”由此文可見琉璃窗之珍貴、精美,但由于材料稀少,其作為建筑裝飾物在唐代僅為宮廷、達官顯貴之所用,而民間仍然未有使用,更不曾普及性應用.另一種琉璃制品—琉璃瓦由于其質地優良、造型古樸、色彩艷麗,適用于不同的自然條件且能構成不同風格,營造富麗堂皇、色彩絢麗、美不勝收之感,使其作為建筑構件在唐代皇宮建筑建筑使用頻率較高,而民間也基本極少使用.
唐以后,五代、宋、元、明的文獻古籍中就再也沒有琉璃窗作為建筑裝飾材料的記載,也許是琉璃在當時仍然是非常稀有的建筑裝飾材料,又或是琉璃窗扉的確不曾再有過.
直到清代,琉璃窗作為建筑裝飾材料又出現了.不過此時叫做“玻璃窗”,俗語有時叫它“窗糊眼”.與以往不同的是玻璃窗已經不僅僅為皇親、貴族所有,普通的人家也可以使用.清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紫禁城建成玻璃廠生產皇宮建筑所需玻璃,起初用于取代窗戶紙,隨后生產小塊玻璃安裝于窗格之中,最后使用大塊玻璃改造原有窗戶式樣,在故宮博物院與頤和園這種做法比較普遍.紫禁城的養心殿是第一個裝上玻璃的宮殿.養心殿西山前檐檻墻上為玻璃漏窗,還安有冰裂紋欞格支窗、冰裂紋橫風窗.西山墻小窗外有梅花紋窗罩,窗外為西圍房院.玻璃不但在窗上使用,而且還安裝有玻璃門,其主要就是為了改善采光的效果.而這些窗大多是從國外進口的玻璃.據記載,清雍正九年,時任粵海關監督祖秉圭為討皇上歡心,曾不遠萬里、費盡周折送往宮中“大玻璃片一塊,長五尺、寬三尺四寸,隨白羊絨套木板箱”.這是紫禁城里的第一塊玻璃窗,隨后,建于1772年的養性殿(如圖1)換掉了三交六椀菱花窗欞的木窗安裝了玻璃窗.乾隆本人所做《玻璃窗》:“西洋奇貨無不有,玻璃皎潔修且厚.小院軒窗面面開,細細風棱突紗牖.”[4]稱贊玻璃窗作為建筑裝飾材料的優越性能.
清中后期,玻璃窗作為建筑裝飾材料的使用亦愈發普及,如《紅樓夢》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紅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中,寶玉“從玻璃窗內往外一看,原來不是日光,竟是一夜的雪”[5].可見當時,玻璃窗已不僅是在皇宮內使用,并且在富戶民居宅已經使用.另清著名學者袁枚的《山居》詩中:“朱藤花壓讀書堂,分得桐陰半畝涼.新制玻璃窗六扇,關窗依舊月如霜.”乾隆晚期的袁枚為讀書堂安裝了6扇玻璃窗真實寫照.蘇州的藏書家黃丕烈在《士禮居藏書題跋記?跋李群玉詩集》中也寫道:“春分后一日覆校訖,記于百宋一廛之北窗玻璃窗下.”至道光年間,楊靜亭所著《都門雜詠》,其中有一首《玻璃》:“畫堂春坐日遲遲,富貴人家得自宜.不待揭簾知客至,疏窗嵌得是玻璃.”其意,富貴人家所用之玻璃窗,潔凈、光亮,不需要揭開窗簾,而直接能夠看到客人.而清代著名學者李慈銘的《越縵堂日記》也記載:咸豐十年(公元1860年)三月十一日,“坐困學樓.午日正暄,按榻讀唐書.命一仆以桃花水油紙糊窗格.”[6]十多年后,他的《越縵堂日記》書中記載:“掃東箱后室稍雜飾之,設波黎窗,置書架二桌一倚一幾一,為讀書之所.”[7]文中“波黎”即指玻璃.此后,“廳事西箱換波黎窗,將于此結夏讀書.”等等.可見,當時玻璃窗也是隨著年代發展,在一些有地位住宅中漸漸由少變多,當然,安裝玻璃窗對普通人來說,仍舊屬于相當奢侈的貴重品.玻璃窗隔寒保暖、透光性好,在沒有電燈的年代,窗對于室內采光功能來說,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玻璃窗對原有傳統建筑窗式的沖擊力也非常大,以致于后來窗格為了適應玻璃窗安裝有了大的變化.如清朝時和合窗(也稱支摘窗),其上上部可以支起而下部則可以安裝玻璃,這樣可以增加室內采光.和合窗的窗芯裝飾題材豐富,如燈籠框、步步錦、盤長、龜背錦,卍不斷等,種類繁多.這種窗格最早起源于東北地區,而后傳入廣州,再最后融入了西洋玻璃風格作為裝飾窗格的新形式.蘇州園林中也多采用和合窗較多,如蘇州退思園的和合窗采用三排幾乎橫貫整個墻體.和合窗在北京故宮也得到了大面積的使用,玻璃則是從德國進口的,這是中國窗裝飾歷史上的一次大規模使用玻璃做采光材料.由此可見,在清代隨著技術的進步與時代的發展,玻璃窗作為建筑裝飾物由宮廷、達官顯貴所用而逐漸發展至家境殷實家庭所用,最后普及至社會大眾所用;功能也由最初的身份、地位的象征轉變為切實的遮風、擋雨、采光的作用,經歷了從宮廷走向民間的過程.
綜上,我國古代玻璃窗作為建筑裝飾物由于卓越的物理性能與特殊的價值屬性,從晉代開始,經歷上千年的發展,隨著社會的發展與技術革新,由宮廷王室所用貴重之器,逐漸發展至清中后期得到普遍型應用而成為民間建筑常用之裝飾物.從歷史文獻的角度,對玻璃窗作為建筑裝飾物的發展過程進行梳理與總結,得出其發展規律,對于玻璃作為建筑裝飾材料在未來的廣闊發展與應用是很有必要的.
〔1〕駱玉明.世說新語[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165.
〔2〕孫文祺.藝術市場[J].2011(02).
〔3〕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北魏洛陽永寧寺1979-1994年考古發掘報告[M].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6.136.
〔4〕李穎伯.從乾隆詩玻璃窗想到的[N].大眾科技報,2003-5-16.
〔5〕曹雪芹.紅樓夢[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
〔6〕(清)李慈銘.越縵堂日記(第二冊)[M].揚州:江蘇廣陵書社影印本,2004.1183.
〔7〕(清)李慈銘.越縵堂日記(第八冊)[M].揚州:江蘇廣陵書社影印本,2004.57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