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瑞霞 張鳳珍2
(1.2、呂梁學院外語系,山西 呂梁033000)
托尼·莫里森的第四部作品《柏油娃娃》歷來爭議頗多。諸多評論家認為這部小說在情節、人物塑造、結尾設計方面與其他幾部作品相較都稍顯遜色。然而縱觀莫里森所有作品,不難發現《柏油娃娃》起到了從她的前期作品向后期作品過渡的作用,是她的寫作系統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這篇論文中,我們暫且不談論她的寫作技巧等方面的內容,因為僅僅分析小說的主題就足以展現她的精巧構思。這種構思運用20世紀90年代出現的生態女性主義批評來分析,最恰當不過。生態女性主義認為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體都生存于同一個生態環境中,彼此都是平等的地位,同樣位于此體系中的男性與女性,人類與自然之間的關系也應如此。
敘述者不僅道出了小說人物的心理發展過程,同時還說明了動植物的心理,這是一種顯而易見的把自然當做朋友而不是可肆意對待的對象的比擬用法。同時,小說中意象的重新解釋使得莫里森在《柏油娃娃》中表現的沖突不僅僅局限在人與人之間,同時設計人與自然環境,從而在兩個層面上突出以美國白人為代表的現代文化和以黑人為代表的非洲傳統文化的格格不入。沖突通過表現白人或者具有白人思想的黑人和承襲古老非洲傳統的黑人對自然的不同看法,以及兩者對以教育、法律為代表的文明的不同看法來展現。對自然的不同看法為兩者價值觀念的沖突做了鋪墊,同時自然受到的人類盤剝與黑人在文化上所受的壓迫相互呼應,從而強調了《柏油娃娃》的沖突主題。
在對自然的不同看法上,莫里森多次將河流、云朵、蜂蜜、帝王蝶等意象做擬人化處理來陳述事實和評論小說人物。正如生態女性主義中認為的地球是人類的母親和朋友一樣,莫里森以這些自然物為敘述者,控訴人類對自然的入侵,迫使環境按照人類的意志做出改變:大海和天空都變了顏色,河流被迫改道,“云朵匯集一起,靜靜地注視著河流匆匆地穿過樹林,……一直到筋疲力盡,病得悲悲戚戚”。“云朵互相看著,之后不知如何地分開。”[1]4從河流和云朵的角度來陳述人對自然的破壞,河流和云朵被賦予了生命向我們娓娓道來它們的被扭曲。從生態女性主義視角來看,我們感同身受河流的凄慘和云朵的驚恐,從而引起人們對征服自然這種行為的反思:人類自身的發展和享受建立在多少無意識的破壞之上。這些被賦予悲傷驚恐感情的自然意象不再只是平日看到的客觀實在,它們代表了和自然息息相關的非洲古老文化傳統文明,而迫使它們做出改變的恰恰是標榜現代文明的典型美國人。因而,自然的反應同時也是繼承非洲傳統文明的非洲裔現代黑人在當代美國社會遭受的扭曲和被迫改變。
對山川河流、叢林沼澤、一草一木感情的描述不僅直接表達了自然受到的被迫改變,在對自然的不同觀點也反應了人們之間的差異。這種差異不但存在于不同膚色和背景的人們之間,也存在同樣膚色,不同背景的人們之間。莫里森全面而又精心地選取了文中的各個人物來反應美國現實社會中白人和黑人之間、黑人和黑人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這其中也穿插了白人內部的矛盾。作為文中白人的代表,瓦利連和他的妻子瑪格麗特之間的戰爭反映在瓦利連對退休地選擇等諸多外部環境因素上。瓦利連一意孤行選取加勒比海一座名叫“騎士島”的地方作為自己退休后頤養天年的地方,這其中暗示著他對以前生活的規避,從而使他選擇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開始全新的生活,而瑪格麗特始終幻想他們只不過是來多米尼加島附近過冬而已,并多次吵著要回美國。如果說瓦利連之前的生活是為了不辜負家族的期望,那么他退休后的生活才是自己想要的。按照叔父們的愿望,“他應該繼承糖業工廠。”工作的這些年他不止一次對自己發誓要再65歲退休,而且“決不讓工廠主人的身份給絆住,顯得很愚蠢。”[1]43退休前的很多年,瓦利連的生活必然有著說不清的被迫選擇,但是,瓦利連雖然是受害者,他卻在騎士島上扮演了迫害者的角色,家里人就像是他花房里的花一樣,被強迫聽音樂,被強迫種到不適宜生長的地方。而花的悲哀呼應了周圍人的悲哀。莫里森用貌似客觀的筆調剖析并諷刺了瓦利連的心態,諷刺了父權制對自然和女性的冷漠態度,人們的價值觀也隨之發生了改變,這是最讓莫里森擔心的。
自然長期以來受到人類的破壞和傷害,而女性也是一直受到父權制和男性中心主義的壓抑。最終,自然和女性的包容使得人類和男性得以生存下去。什瓦認為,發展過程“使資源遠離生存、婦女”,經濟的發展使人類遠離自然,逐漸失去自我,從而產生了人類的中心主義社會。
最能體現《柏油娃娃》生態女性主義主題的莫過于吉丁和兒子之間的矛盾,同樣的膚色,不同的文化價值觀念也許最初處于好奇會吸引著對方,但是這兩種完全相悖的思想逃脫不了沖突的樊籠,而這兩種不同的文化價值觀念正是體現在對于自然態度的不同上。吉丁是男權制文化的代表人物,是人類壓迫自然最鮮明的代表,而他的兒子森則是自然與人類,男性和女性和諧共處的希望。莫里森采取了漸進式敘述方式,最初并沒有寫吉丁和兒子之間的正面沖突,而是通過他們對于同一件物品的不同看法折射兩人的生態價值取向差異。在帝王蝶的眼中,我們看到吉丁對海豹皮衣的愛不釋手,“九十只小海豹皮天衣無縫地連接在一起,你完全看不清哪塊原來是保護它們惹人喜愛的小心臟,哪塊又是墊著它們腦殼的。”[1]75如此溫馨可愛的言語卻用于描寫一件血淋淋的事實:為了滿足人們對奢華生活的追求,海豹們被殘忍地捕殺,用于制作這件黑黝黝發亮、令人生畏而又不斷誘惑著吉丁的皮衣。吉丁接受的文化已經蒙蔽了她的雙眼,使她不能認清這樣殘忍的事實,從而對獲得皮衣的代價視而不見,這同時反映的是吉丁所受的文明教育是建立在無數黑人付出生命代價的基礎之上。代表自然黑人的兒子看到海豹皮衣時,想到是他親眼見到海豹族群在睡覺時被集體屠殺的慘況,他眼中看到的又何嘗不是奴隸制時期非洲裔黑人被販賣、運輸到美國并在美國度過生不如死的生活遭遇。生態女性主義的目標之一就是使“女性”價值觀或“女性的勞動”成為全社會及其成員的重要任務,它追求一種以女性的看護、互惠和養育原則為基礎的與自然的綜合,并把這項原則視為一種互動關系,自然提供人類生存所需之物;作為交換,人類應養育與看護自然,把自然視為家庭和社區的成員。而此時的場景諷刺了父權制社會對女性及自然的漠然態度,人們的價值觀也由此發生了變化,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對待自然的態度正是作者將現實主義與理想主義相結合的結果,后者代表了莫里森對于人類的期許。
小說《柏油娃娃》中作為男權制中心主義的代表人物是白人瓦利連,他在騎士島上肆意妄為,隨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意圖去改變騎士島的一切,就像人類隨其所愿的壓迫自然一樣。同時,瓦利連還強迫家里人聽音樂,對自己的妻子完全沒有尊重可言,在他眼里,他的妻子只不過是他的附屬品,對于她人身和精神自由的種種限制,這些導致了妻子瑪格麗特性格變得扭曲。她采取了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方式刺傷孩子來發泄自己內心的抑郁,這使一種由于對瓦利連的恨而形成的對兒子邁克爾畸形的愛。在這一系列事件中我們看到了人類和自然,男性和女性之間的矛盾是那么明顯。
瑪格麗特就像花房里的花一樣,象征著被父權制所壓抑的女性生命。她的秘密被丈夫瓦利連發現后,丈夫對自身的一切都喪失了信心,變得極其沮喪。最后,用昂丁的話說的那樣“現在她是主人了,不是他了。”[2]113瑪格麗特的勝利使這個人物在小說中第一次具有了生命力。她的改變正是為那個時代的女性所發出的吶喊。莫里森通過瑪格麗特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女性和男性的不平等地位和說話權。
騎士島上的女性瓦利連連名字也不去知曉,只是統一稱她們為瑪麗,更不用說睜眼瞧她們了,在這里莫里森通過白人男性對于黑人女性的蔑視強烈抨擊了男權制社會中男性對于女性的壓制和女性完全沒有平等地位和話語權這一事實。
生態女性主義認為自然和女性有一種天然的聯系,二者同宗同源,所處的地位和環境是一致的。自然在莫里森的小說中往往像地球母親一樣,給予人類和主人公以無限的包容和支撐,最終實現兩者的統一。在《柏油娃娃》中,當邁克爾最后躍入大海時,他感受到了強大的力量,來自于大海母親的懷抱,他在她的指引下游向了蔚藍色的海洋之中。此時邁克爾有了歸宿。這預示著人與自然只有和諧共處,才能實現道德上的自信和精神上的歸屬感。
另外,在小說《柏油娃娃》中,作者莫里森還將現實主義與寓言、神話、傳說相結合,不僅取材自非洲民間傳說,并且明顯結合了《圣經》的內容。《圣經》中,蛇誘惑夏娃偷吃了禁果,直接導致亞當和夏娃被驅逐出伊甸園,成為人類墮落的導火索。而在小說中,黑人“勤雜工”吉迪昂和姨媽特蕾絲在圣誕節前夕偷蘋果被瓦利連抓個正著,瓦利連毫不猶豫地辭退了他們。在這里莫里森借助蘋果這一意象催化了所有層面的矛盾。普通的蘋果意象被賦予“禁果”的意義,它象征著女性“價值觀”或“女性的勞動”。生態女性主義認為這是全社會和成員的重要目標,應該得到尊重。
小說中作者還使用了樹的意象,吉丁和森在出去玩時,無意中掉進了坑中,“她用力抱住那棵樹,那棵樹搖搖晃晃的非常厲害,仿佛想和她舞蹈一樣”。[3]124此時,吉丁在樹的眼睛里是一個離家回歸的孩子,因此表現出“高興般的搖晃的身姿”。
莫里森在《柏油娃娃》中借助大自然的力量,有機地融合了種族、性別和兩性三者的關系,她有力地指出了三者之間的緊密聯系,黑人之所以長期以來受到奴役和壓迫,其根本原因就在于男權制中心主義的存在。生態女性主義認為自然和人類以及女性和男性應該處于平等的地位,擁有相同的話語權,只有如此才能實現各種物種和生命的和諧共處的理念。
[1](美)托尼·莫里森·柏油娃娃[M].胡允恒譯,海口:南海出版社,2005.
[2]張長輝·《柏油孩子》的生態女權主義批評解讀[J].安徽文學,2010(2).
[3]彭東曉·生態女性視角下對《柏油孩子的賞析》[J].短篇小說2012(21).
[4]李衛華·20世紀西方文論選刊[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7.
[5]王守仁,吳新云·性別·種族·文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