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洇染靈官峽

馮淑雁

十月的天氣多雨。小雨不慌不忙地下著，不僅山巒樹木、廣場道路是濕漉漉的，就連人的心里都是潮滴滴的。好不容易遇到雙休，老天連一點晴的意思都沒有。坐在家里，雖然窗外雨打芭蕉、纏綿繾綣，人卻無論如何提不起精神。突然朋友電話相邀去靈官峽看紅葉，真是瞌睡遇到了枕頭，全然忘記了天公不作美給出行帶來的不便。

冒著細雨絲兒走進深邃幽靜的峽谷，看著迷迷蒙蒙、淅淅瀝瀝的輕煙漫雨將這里的樹木、石頭洗滌得如初生般潔凈，慵懶的情緒才漸漸從身體的某個角落如潮水般褪去。繚繞的云霧恰好給雨天的人們制造了一種意境，而色彩斑斕的紅葉猶如人間四月，在深秋的細雨里神采奕奕，分外妖嬈！要不是巴掌大的一片天空在峽谷的縫隙里不小心漏下一條煙灰色的光亮，恐怕霧靄早已封殺了出峽的路口，讓人云里霧里摸不著方向！

碧綠的水面上，只見遠遠飄過來幾葉悠閑的小舟，驚飛了岸邊的一群野鴨，驚擾了這一江幽夢；翠綠的馬尾松調(diào)皮地嬉戲在一簇簇、一片片火紅的楓葉林間，似乎要漫隨到天外去看云卷云舒。俗話說有了一江碧水，有了滿山紅葉，有了怪石嶙峋，自然也就有了人們心目中的美麗風景。

起風了。峽谷里冷颼颼的河風像不速之客，瘋瘋癲癲漫過山巔，沙啞的嘶吼鋪天蓋地而來，夾雜著潮濕的雨滴吹落在人的臉上，冷不丁讓人清醒許多。順著悠長的峽谷越往進走，峽內(nèi)的光線似乎越幽暗。禁不住抬頭，便看見了滴滴答答的溪流順著崖縫悄無聲息地流淌。想起冬天，每次經(jīng)過這里時，我都會有意搖下車窗玻璃，欣賞這一路沿著峽谷或盤旋或蝸居或矗立在山與路一側(cè)的忠誠衛(wèi)士，傾聽這萬籟俱靜的峽谷里一聲聲驚人的鳥鳴，遙望山坡上的枝椏戴著一頂頂雪白的禮帽，就像一位慈祥的圣誕老人不得不感嘆歲月如斯！

峰回路轉(zhuǎn)，美麗的畫面似乎一點都沒有要間斷的意思，引領(lǐng)著我們不知不覺來到了兩河口。原以為江和河的交匯處一定是大浪滔天、波濤洶涌，沒想到楊左河和嘉陵江在甘陜交界的兩河口像兩位久別重逢的戀人，異常平靜地走到了一起，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功成自然，甚至連泛起的水花都沒有，這也許就是大自然的奧秘吧！

兩河口，顧名思義就是“兩河交匯，一水乃成”的地方，地形是漂亮的T字形，也是山連山的世界。環(huán)形的峽口，秋風颯颯、紅波起伏、松濤陣陣。一座座連綿的大山猶如比翼齊肩的兄弟，親密無間地躲藏在大秦嶺的懷抱，涵養(yǎng)水源、保持水土，成為長江上游的綠色屏障！

在這神秘的峽谷，抬頭看天，看滿山紅葉，忍不住遙想當年，浮想聯(lián)翩。杜鵬程先生的《夜走靈官峽》讓多少人了解了寶成鐵路，了解了靈官峽！在那個崇尚“勞動最光榮，樸素是時尚”的年代里，甘肅省兩當縣的靈官峽成了一處聞名全國的勝地，成了全國人民心中最美好最向往的地方。讓人們記憶猶新的是，上海電影制片廠1980年攝制的電影《白蓮花》，曾打動了無數(shù)觀眾的心。白蓮花陷入敵人包圍后，寧死不屈跳下懸崖峭壁的鏡頭片段，瞬間又一幕幕回放在了眼前。滿山的紅葉。變成了無數(shù)蠕動著的人影。拍攝現(xiàn)場，老的拖著小的，女人背著孩子，兩河口是人山人海，為了一睹著名女演員吳海燕的芳容，人們傾巢出動。安靜的大山承載了人們樸素的心愿，而無數(shù)兩當人民樸素的心愿，又洇染了靈官峽的紅葉。火紅、靈動的紅葉，似乎又在傳遞著一種生命的力量。

如今，繞過這靜謐的峽口，順著奔騰不息的嘉陵江逆流而上，遠遠就能看到陜西鳳縣的靈官峽鐵路文化主題公園了。遙望著一條條崎嶇的棧道纏綿在大山的隱秘處，想像著陰森恐怖的鬼洞里未知的畫面，朋友們頓時來了精神，躍躍欲試著想去體驗一回。

看著大家興致正濃的樣子，我只好硬著頭皮跟了進去。原以為有這么多人一起進鬼洞，天不怕地不怕。沒想到，進入鬼洞后，左面不是突然來個招魂幡，右面就倒過來一具吐著舌頭的女鬼。看著這毛骨悚然的陰間場景，我早已嚇得手心出了汗，緊緊握住愛人的手，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生怕一松手就進了陰曹地府，再也回不到人間。不知走了多長時間，我們方才看見一個手電筒好像射進來了一束亮光，明晃晃地照亮了洞口。有了光線，就有了希望，我們的步伐也就快了起來。等走出這人為的陰曹地府，重見了天日，我們才發(fā)現(xiàn)天晴了。享受著珍貴的陽光，緊繃的心弦才漸漸平靜了下來，心里的陰影也隨之灰飛煙滅！

容不得我們多想，不遠處形態(tài)逼真的十八羅漢已經(jīng)慈眉善目地靜待著我們。看著他們以普度眾生的圣者眼神來靜看這世間的萬物時，剛剛經(jīng)歷了一次生死輪回的我，才心有余悸地想起了英國詩人布萊克《天真的預(yù)言》里寫過的一段話：“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掌心握無限，剎那是永恒……”是呀，人只要活在這世間，就是萬物中的一分子，只要努力了，相信自己的世界是最精彩的，無論哪一根枝頭上的花朵都能開出絢麗的花來。

見洞口外懸崖峭壁上一條婆娑、悠長的仿木棧道沿江而下，我們便不約而同地漫步在了通幽的曲徑上。崖縫里伸出來的紅葉像紅衣少女似的夾道迎賓，時不時擋住游人，閑來無趣，就順手揪了一枚。看著手中紋理清晰的紅葉，單聞聞其香，就已經(jīng)知道清香里夾帶著這個季節(jié)里獨有的一些思緒，就已經(jīng)知道是葉子就有逃不掉的前世來生！

放眼這幽靜的峽谷，山腳下的鮮紅、山腰處的火紅、山峰上的紫紅，將這修長的峽谷裝扮得萬紫千紅，嬌翠欲滴，仿佛一伸手就能擰出“紅”一樣。徜徉在這層巒疊嶂的紅色叢林間，恍若走進了唐詩宋詞，從婉約走到了豪放，從朦朧走向了清晰。俯瞰腳下湍急的嘉陵江，一次次回眸，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奔去，不禁讓人心生敬畏。原來，時間是最好的藝術(shù)大師，不僅能讓大山變得怪石嶙峋，讓河水變得晶瑩剔透，而且還能讓人們的生活變得絢麗多彩和風情萬種!

就在我們被時間推出這谷靜幽深、灘綠水碧、紅崖斗險的地方時，在夕陽的映襯下方才看清了紅葉發(fā)出的熱烈而又溫暖的璀璨光芒，方才明白了濃郁欲滴的紅色原來是她生命里沉淀的所有輝煌。紅葉的熱烈奔放，只是為了完成她的一個輪回，春暖花開時，新夢又將郁郁蔥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