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來離別的日子

王彥山

這一年

這一年的秋色還沒用完

轉眼已成黃歷，這一年的山

爬了一半，天暗了下來

這一年的詩還沒轉行

河流已改向，這一年的大雪

從西伯利亞出發，落在了蘇南

這一年我們愛著山南的梅花

但老死不相往來，這一年的茶事

持續了一生，書翻著翻著

清風走到了死胡同，我們上山

下山，幾朵閃閃發亮的云

攢聚在我們眼里，走著走著

掉在這一年的路上

風吹來離別的日子

回旋又回旋，風中一遍遍吹來

離別的日子，仿佛體內潛伏的一次遙遠的痛經

天邊的云朵都攥緊了拳頭

流下少女的淚水，往事的棺槨

把扛棺人的肩膀壓得很疼，和逝者舉杯

冬夜，都是玉碎的聲音

兩朵自我放牧的云，齟齬著，在昌平的上空

又移到四川盆地落了下來

女學生

寬大的校服里，你被春風喚醒的身體

正在抽條，因長得過高過快

又陷入對天空的期待，低下頭

你的褲管空空，卷起更多男同學的目光

泰戈爾的飛鳥從加爾各答出發，再次飛臨

校園的上空，教育的藍覆蓋

窗前，你抬頭，更多的鳥暈眩

在放學的路上，你高高揚起的十七歲的臉

像一盞剛出窯的燈盞，照亮

迎面走來的一只頹然的中年之燈

一 生

橡皮的一生

相互磨損的一生，霧雨淫淫

見不到曙光的一生

兩天刮一次胡子的一生

普通話的一生，偶爾方言

古代漢語的一生，現代漢語說了一輩子

說人話臉紅的一生，山東人的一生

江西過了一個小時，就回不去的一生

春氣奮發又被秋風打掃的

寂寥的一生，中藥的一生

以熬以煎的一生，西藥只用了兩片消炎藥

就止咳的一生，灑掃庭除開門納福的一生

迎來送往的一生，當一日將盡

黃昏的大鎖落下，插上內心的門閂

吾可緩緩歸矣

原 諒

我還沒有收拾余生的行李

動身去看你，請原諒

我還在一遍遍，以近乎恥的勇氣

讀你的詩，請原諒

你的乳房還在向著群星生長

我已老得無力，收拾體內的山河

重整故國的殘山剩水

去愛我們的孩子，她在夢中

笑成了一朵花，我的馬打著響鼻

尥著蹄子，催促我，在白山黑水中

打起一陣尖利的匪氣的口哨

十五畝

讓它荒著，不搭豆角架，不點絲瓜

不洗骨，不種菊花，不獻悼文

不立碑，讓它荒著，銜來野草籽的小雀

請移步到十五畝地外，再開口說話，馬步

請切換成牛蹄繼續，走完這十五畝，走完

一生也就完了，一只蘋果

讓它閑著，沉淀，面的軟，酒的甜

幾顆老年斑，幾個蟲蝕的小小的壞心眼兒

破敗其外，懷柔于內，一個老人的樣子

不再吃，吃必有方，讓它回到樹上

飽吸秋陽的湯汁，傾心于夜的黑

甘于墮落，在十五畝上

熊

一只熊從笨拙的冬天

轉身：蜂蜜在哪里？

整夜整夜的，在樹洞里

聽冰下的水流動，快抑郁了

它渴望一場戀愛，可春天還很遠

獵人又太近，簌簌落下的雪

堆在洞口，一只只黑洞洞的槍口

從饑餓的方向，悄悄包抄過來

陽光下，槍聲響起，驚飛了幾只山雀

大片大片的雪，直直掉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