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文
(陜西安康文化館,陜西 安康 725000)
漢朝張騫出使西域開通了陸上絲綢之路,成為古代東西方經濟文化交流的大動脈。這條橫貫歐亞的大路交通線上外貿最多的商品是絲綢,因此被稱為“絲路”或“絲綢之路”。但據唐朝經濟狀態分析,華方絲路貿易應當是絲綢、瓷器、茶葉三位一體。呂振羽的《簡明中國通史》云:“蕃客、胡賈,及阿拉伯、波斯等處來華的外商,他們主要販運各地珍寶……非中國所產的東西來華,把中國的金、銀、茶、瓷器、紙筆、藥品等運回各地,同時唐政府對他們只征很輕的關稅,甚至連關稅也免除,并得在中國買田宅。”唐政府大力扶持外貿事業,優待外商,這也有利于茶葉的出口。
唐德宗貞元九年 (793)征收茶稅,當年始收入40萬貫,當時的稅率是“什一之稅”,茶葉總價值當約400萬貫。茶價平均每斤50文計算,加上不征稅的貢茶、禮品茶、自飲茶,以及逃稅的走私茶,粗略估計全國茶葉總產量在80萬擔至100萬擔之間。按唐德宗建中元年人口總數大約2300萬,人均約合4斤。據《新唐書》《食貨志》[1]記載:唐文宗開成年間 (836—840),朝廷每年收入礦冶稅不過7萬貫,抵不上一個縣的茶稅。到唐宣宗時 (846—859)“天下稅茶,增倍貞元”,年茶稅收入達80萬貫,茶葉總價值約800萬貫,全國茶葉總產量在160萬擔至200萬擔之間。這一時期最大的商稅收入鹽稅,每年都是600萬貫,茶稅已發展成為唐朝后期財政收入的一項重要來源。唐宣宗大中十三年 (859)估計全國有3300萬人[2],人均約合5.4斤。2006—2008年全國人均茶葉消費量為1.2斤,這是民國及建國后最高茶葉消費量,但與唐宣宗年間的人均茶葉消費量相比不足其四分之一。顯然,唐人是喝不完那么多茶葉的,富裕的部分必將納入外貿市場進行交易。傅筑夫在《中國封建社會經濟史》中說:“茶以外其它農產物的商品性過程在唐代還不顯著,只有茶的商品化過程最為典型。”所以,茶葉在唐代不僅僅是內銷,還用于外銷,如沿絲綢之路輸往唐朝版圖之外的西域各國 (今甘肅部分地區及新疆地區)、中亞乃至東南歐。
唐長安城的“西市”(創建于隋,初稱利人市)是當時國際性的商貿市場,是帝國經貿交易的主要場所和最大的物品集散地,也是中國古代歷史上第一個具有經濟、文化特區性質的城區。長安作為絲綢之路的起點已準備了足夠的發展外貿的條件,有接待機構,有管理機構,有商品集散地,有市場,有經營者,有消費者,有茶俗的傳播者。當長安茶風彌漫成比屋之飲時,絲綢之路成為茶葉流通的管道順理成章。
唐朝時期西域人知茶,間接地說明了絲路上已有茶葉貿易。阿拉伯人所著《印度中國航海記》載:“唐宣宗大中五年 (851),(中國)有一種沖入熱水以為飲品的植物……其名為Sakn,中國各都邑皆有販賣……此物有苦味”。中國與土耳其商人在邊疆貿易時,茶葉是首先輸出商品之一。今見成書于851年的《中國印度見聞錄》中,對當時中國茶葉有所記述:“國王本人的主要收入是全國的鹽稅以及泡開水喝的一種干草稅。在各個城市里這種干草葉售價都很高,中國人稱這種草葉叫‘茶’ (Sakh)。此種干草葉比苜蓿葉子還多,也略它香,稍有苦味,用開水沖喝,治百病。鹽稅和這種植物稅就是國王的全部財富。”
絲綢之路開鑿甚早,初以絲綢、瓷器為主打產品,茶葉加入當在中唐以后。期間發生了茶史上的劃時代事件,就是陸羽首創“煎茶法”,改變了初唐時期落后的飲茶習俗,引起了人們的極大興趣,獲得了唐人的普遍認同,形成了“滂時浸俗,盛于國朝,兩都并荊渝間,以為比屋之飲”的興盛局面,并且成功地培育了大唐周邊國家和地區的飲茶之風。《封氏聞見記》總結說:“(飲茶)今人溺之甚。窮日盡夜,殆成風俗,始自中地,流于塞外。”唐人陳陶在《隴西行》詩中寫道:“自從貴主和親后,一半胡風似漢家。”楊華在《膳夫經手錄》中談及初唐及中唐茶葉生產情況時指出: “茶……至開元、天寶之間,稍稍有茶,至德大歷遂多,建中已后盛矣。”自絲綢之路暢通以來,絲織品歷來是中西民族貿易的基本內容之一,絲綢之路何時加入了茶葉的元素,據情理推之,唐建中年間是個節點,提得太早似乎不大可能。
唐朝盛行飲茶之風,此風也逐漸向回鶻(又作回紇),分布于中亞、蒙古、甘肅、新疆之間民族蔓延,回鶻“其后尚茶成風,時回紇入朝,始驅馬市茶。”這是我國歷史上有關茶馬互市的最早記載,正說明茶馬互市始于唐與回鶻的交往。對西北茶馬互市作出重要貢獻的明代名臣楊一清認為,“自唐世回紇入貢,已以馬易茶”,肯定茶馬互市始于唐朝。安史之亂后朝廷為了固邊急需大批馬匹,《冊府元龜》載:肅宗乾元中 (758—759))、代宗大歷八年 (773)、德宗貞元六年 (790)、憲宗元和十年 (815)、文宗太和元年 (827)多次以茶、絲萬計易馬萬匹。邊關設有交易場所,如今陜西寶雞專區的隴縣,歷史上是唐絲綢之路上茶馬互市的重要交易點。
當時唐朝和吐蕃之間“金玉綺繡,問遣往來,道路相望,歡好不絕。”唐太宗 (599—649)李世民宗室養女,后來嫁給了吐蕃王松贊干布,文成公主入藏時帶去了茶葉。 《藏史》載:“藏王松崗布之孫 (即松贊干布)時,始自中國輸入茶葉,為茶葉輸入西藏之始。”中原與藏區的茶馬交易,唐代名茶大批輸入藏區,首先成為吐蕃上層人士的時髦飲品,并以囤積茶葉顯示富貴。據《唐國史補》記載,一次唐朝的使者到吐蕃,烹茶帳中,吐蕃的贊普問他煮什么?使者神秘地說,這是“滌煩療渴”所謂“茶”也。贊普不以為奇,平靜地說:“我亦有此。”才命出之,以指曰:此壽州者,皮顧渚者,此蘄門者,此昌明者,此灉湖者。
自絲綢之路暢通以來,巨大的經濟利益和絲綢之路提供的交通便利條件,在客觀上促進了回鶻民族成為中外國際貿易的中轉角色。中國茶沿絲綢之路傳回鶻,再傳波斯并輾轉傳入阿拉伯各國乃至羅馬。20世紀初在甘肅敦煌石窟中發現了唐代變文王敷的《茶酒論》,內云唐茶是“浮梁、歙州,萬國來求。”就茶馬互市而言,宋代比唐代有更大的驅動力,因為宋朝的茶葉產量是供大于求,必須發展外貿以解決茶葉的積壓問題。宋代茶馬互市有多大規模呢?就以南宋為例,李心傳撰《建炎以來朝野雜記·蜀茶》云:紹興元年“今成都府、利州路二十三處茶場,歲產二千一百二萬斤。” “川、秦八場額市馬萬二千九百九十四匹。”萬余馬匹的要多少斤茶葉呢?按每匹80斤的平均數,絲路上茶葉的流通量在百萬斤以上。
明代開國皇帝朱元璋明確指示:“用‘漢中茶’三百萬斤,可得馬三萬匹。”(《明史·茶法》按“洪武永樂年間舊例,三年一次,番人該納差發馬一萬四千五十一匹。”朱元璋極力推行“以 (茶)制戎狄”政策。到憲宗時明確提出了“茶、馬,國之要政”,進一步強化了朱元璋的主張,繼續實行“賤馬貴茶”政策。明御史劉良卿曾言茶馬貿易之利時認為:“蓋西陲藩籬,莫切于諸番,番人持茶以生,故嚴法以禁之,易馬以酬之,以制番人之死命,壯中國之藩籬,斷匈奴之右臂,非可以常法論也。”明人潭修約16世紀所撰《滴露漫錄》云:“茶之為物,西戎吐蕃,古今皆仰給之。以其腥肉之食,非茶不消。青稞之熱,非茶不解。是山林草木之葉,而關系國家大經。”《明會典》中《茶課》記載:弘治十八年 (1505)陜西茶課“共五萬一千二十六斤一十五兩五錢”,“令漢中府屬金州、紫陽、石泉、漢陰、西鄉五州縣歲辦,分解各茶馬司。”萬歷“二十二年,定茶易馬,上等馬每匹一百二十斤,中等馬每匹七十斤,下等馬每匹五十斤。”二十九年 (1601),巡按畢三才,請漢中府西鄉五州縣仍輸本色,每歲招商報中500引,可中馬11900匹。二十九年 (1601),陜西巡茶御使畢三才奏: “請令漢中五州縣仍輸本色,每歲招商中五百引,可得馬萬一千九百余匹。由于明朝不斷加大茶馬交易的力度,造成邊茶的大量積壓。”楊一清《茶馬疏》披露:“三茶馬司見 (現)貯之茶,計每歲易馬之費,洮河可足三年之用,西寧可足二年之用。其商私課茶,又日增月益之,以致積久腐爛。如近日監察御史劉希龍所奏,燒毀者三茶司共二千萬二千余斤。”幾把火燒了1200.12萬公斤 (約12000噸),實在是茶馬經濟過熱所致。
清代茶馬互市較前朝遜色。茶馬貿易的規模有多大呢?茶馬御史廖攀龍又言,“茶馬舊額萬一千八十八匹,崇禎三年增解二千匹。” “康熙四年,雖裁陜西苑馬各監,開茶馬市于北勝州”、“仍準互市”。清朝前期每年11088匹,后又增加2000匹,共13088匹,需要茶葉百萬斤之巨,涉及陜西七府一廳,蜀茶入陜的運輸量不比前朝,但也十分可觀。
茯茶因在“伏天”加工,故稱“伏茶”,也作“茯磚茶”。清代、民國時期陜西涇陽辦有茯磚茶加工廠。陜西茯茶便于攜帶、運輸和儲藏,又兼具消食解膩等特點,非常適合絲綢之路沿途各國人民的生活習性。茯茶也因此成為了絲綢之路上最重要的商品,順著絲綢之路銷往俄國、西番、波斯等國家,深受各國人民歡迎。“黑茶一何美?羌馬一何殊?”明代文學家湯顯祖的《茶馬》,真實記錄了湖南黑茶在中國古代茶馬交易治邊制度中的重要作用。
《詩經》中的《大雅·綿》和《頌·豳風·七月》是古代流傳于陜西關中西部古周原一帶的民歌,其中“堇荼如飴”和“采荼薪樗,食我農夫”兩句有新的詮釋:其中的“荼”指茶葉,這是古代周原地區出產茶葉的書證。原生古茶樹北傳在特定的某個時期具備茶樹生長的氣候條件。茶樹是亞熱帶作物,隨氣候變暖,是有可能在陜西關中西部生長的,也有可能沿絲綢之路傳播的。當年絲綢之路上的一些地區志書就有這方面的記載:《敦煌縣志》說“敦煌縣有野茶。”《高臺縣志》說高臺有“茶,野茶也,生于祁連山中,味苦,間有采者。” 《山丹縣續志》說山丹縣“茶自官曰府茶,亦曰黑茶。”《山丹縣志》說“康熙十一年,參將石福徑山中,見多茶樹,遣僮往牧馬,隨地采制市之,陰獲厚息。” 《平羅記略》記載平羅產“黑茶”。《鎮原縣志》記載“神翁洞口有香茗”。《華亭縣志》記載“產蔓茶一種,土人猶南販馬”。清人裴景福1906年撰《河海昆侖錄》卷2記載:“聞新疆古城奇臺屬茶樹溝一帶,野茶樹長二三百里。天山冰雪,產茶必良。惜土人摘焙不精。余得數餅試之,色綠而微嫌青氣。若焙植得法,當不減湘晉。內外蒙古、哈薩克均耐茶以活,若就地取材,官制官售,大利也。”可以這樣說:甘肅、新疆有茶樹存在這是絲綢之路的饋贈。
2013年9月7日上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哈薩克斯坦納扎爾巴耶夫大學作重要演講,提出共同建設“絲綢之路經濟帶”,而西安將是“絲綢之路”陸地線的起點和基石。這也是新一屆中央為中國謀取的新的經濟增長點。新絲綢之路的建成也將使得西安成為名副其實的國際大都市,西安產生影響力的地域將是西亞、中亞、東歐一帶,輻射人口為30億左右。“絲綢之路經濟帶”將打通動脈繪制亞歐經濟新版圖。歷史上的絲綢之路中國茶曾經火了一把,今日陜茶也應抓住機遇參與進來,實現陜茶的新突破,走向國際,再造中國茶之輝煌。
筆者的結論是:以長安為起點的北方絲綢之路是聯系長安和祖國大西北并直通中亞、西亞、東歐等地區的交通大動脈,沿途的市鎮又通過縱向和橫向的延伸,將絲綢之路兩側甚至更遠地區的城市、關卡、驛站、客店、商鋪、集市等統統納入這個交通網絡系統,成為溝通華夏文明和西方文明的橋梁,以及中外物資交流、商業貿易的牢固紐帶。絲綢之路的商業行為以互市為主要內容。早期是絹馬貿易,中唐茶風興盛并流入塞外方才出現茶馬貿易。絲綢之路上的茶馬互市興起于唐,盛于宋明,衰落于清和民國。茶馬互市的出現基于農業經濟和畜牧業經濟二者之間的互補性。朝廷其所以極力推動,不僅僅出于經濟上的考慮,還有政治上的深謀遠慮。《明史》直言不諱地說:“番人嗜乳酪,不得茶,則困以病。故唐、宋以來,行以茶易馬法,用制羌、戎,而明制尤密。”顧祖禹在《讀史方輿紀要》中總結道:“欲保秦隴,必固河西;欲固河西,必斥西域。”絲綢之路可以連接西亞、中亞、東歐,早期的貿易方式主要有:一是善于做生意的回鶻商人倒買倒賣,將茶葉轉運絲路遠端的國家,以獲取巨額利潤;二是華商和西域商人市場直接交易,或貨幣購買,或以物易物;三是貢賜貿易,進貢方獻上本國的特色商品或馬匹,朝廷回贈以絲綢、茶葉等物。陸上和海上絲綢之路是祖宗留給我們的一筆寶貴的文化遺產,當代中國人應倍加珍視,將其激活,以服務于當代社會的中外文化交流和商業貿易。
[1]趙文林,謝淑君.中國人口史 [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
[2]傅筑夫.中國封建社會經濟史 [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