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君
(河北大學歷史學院,河北保定071000)
基于“心理”視角談“教賑”取得成功的原因
——以山西省為例
王文君
(河北大學歷史學院,河北保定071000)
“教賑”在“丁戊奇荒”中首次出現,并在山西取得了成功。當時中國官民普遍對傳教士充滿了疑懼和敵意。作為不得不接收的“禮物”當時社會各階層的心態又是怎樣的呢?文章擬從分析當時政府和官員、傳教士、紳士、災民的心理變化來闡釋其取得成功的原因。
官員;傳教士;紳士;災民;教賑
1875-1879年我國黃河流域發生了一場極為慘烈的“丁戊奇荒”,其波及范圍之廣、持續時間之長、為害之深在我國災害史上實屬罕見。時人留下“樹皮既盡,亢久野草亦不復生,甚至研石成粉,和土為丸饑餓至此,何以成活”[1]409的史實,足見災情之嚴重。據統計“丁戊奇荒”中因饑餓而致死者高達1300余萬人。災民為逃生而四處奔走,甚至鋌而走險,這對晚清社會的穩定造成了極大的沖擊。面對史無前例的災情,社會各界也展開了大規模的救災活動。其中教賑也在我國首次出現,并與官賑、義賑一起構成了“丁戊奇荒”中基本的救災形式。
近代以降,教案頻發。尤其是1870年天津教案發生后,中國官民對外國傳教士充滿了敵視與疑懼。因為當時的清政府和他的官員們對外國傳教士還是心存忌憚的,一是怕其尋釁滋事,再起外交、軍事風波;二是更怕其借賑濟籠絡人心,進行推翻清政府的活動。[2]217所以當李提摩太提出希望到山西參與救災時,朝廷指示“曾國荃、涂宗瀛悉心酌度,婉為開導,設法勸阻”[3]583河南的學政瞿鴻禮也上了一道《請防外患以固根本疏》,認為教士救濟災民只是借口,“其居心則險不可測。彼蓋知近畿等省,災苦甚深,民多愁困,乘間而為收拾人心之計,且得窺我虛實,肆其誅求以逞志于我也。”[4]3473這不是瞿氏的一家之言,而是當時大部分官員對傳教士救濟的心態。如在《李提摩太在華回憶錄》中也有對他初次見到山西巡撫曾國荃態度的記錄:他的一個秘書——我必須先見他——告訴我說,巡撫因為我的出現而非常生氣。在中國叛亂經常在人民對政府不滿意的災難期間發生。他認為我的到來只是為了收買人心,使民眾對政府離心離德。[5]107所以曾國荃在開始時也對傳教士的救濟工作處處設置障礙,如先讓李提摩太和天主教會合作(當時的新教和天主教會是對立的)。但隨著救濟工作的深入,政府和官員們對傳教士的救濟工作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也不難理解,傳教士的救濟工作畢竟是雪中送炭的義舉,再加上他們處處聽從政府官員的安排,官員的態度勢必會發生變化。如曾國荃了解到傳教士在曲陽縣的救濟工作有序進行時,也適當的調整政策,允許傳教士擴展到平陽等地開展救濟工作。傳教士也在地方官員的幫助下獲得了該轄區所有城鎮和農村的清單,又從稅收登記簿查得各個家庭的人數及各村村首的姓名——這對他們確定救濟對象十分有利。[6]221并且當曾國荃得知一位傳教士在往山西太原府運輸賑濟款時因感染了傷寒而死,他開始打算拿出四百兩銀子送傳教士的遺體回國,但在他得知這位傳教士愿意埋葬到中國時,他立即在山西開辟了一塊墓地,這當然也是山西的第一塊傳教士公墓。傳教士也曾說當發生地方的工作人員向傳教士勒索的事件時,他們總會尋求政府官員的幫助。這些無疑都說明了傳教士的救濟工作得到了當地官員的默許和支持。政府官員也在輿論上支持了傳教士的救濟工作。如李鴻章在向清廷奏報時也一再表示,李提摩太等人在山東、山西辦理販務,“頗協輿情”,“堪稱美舉”。同時,他還指出,“西洋通商有約各國,遇有水旱災荒互相捐助賑濟,乃交際之常情”,此次外國人對中國的捐助,也“并無他意,似亦無甚流弊”。[7]34-35曾國荃也在奉命調查李提摩太的奏疏中說:“此次英國教士李提摩太等,攜銀來晉放賑,迭準直隸來咨,當即分委妥員會同辦理,先在陽曲徐溝,諸稱平順。嗣該教士聞省南災務尤重,愿赴平陽散放,亦經分飭照料辦理,均極妥協,并無河南所奏情事。”[8]241山西平陽的地方官也曾對傳教士有過這樣的贊美:他們跋山涉水,歷盡艱險來這里救災,他們必將感動上蒼。
作為西方基督教文化的載體——傳教士,當然把傳教當作來華的首要任務,這是毋庸置疑的。李提摩太是山西傳教士“教賑”的杰出代表,因此我們可以從他的言行中找到答案。當李提摩太接到派他去山西去賑災的任務時他欣喜若狂,他的欣喜和興奮可以在《李提摩太在華回憶錄》中找到答案。他寫到“我感謝上帝給了我們一個機會,使我們得以對數萬人施加影響。一種難以抑制的震顫傳遍全身,我渾身無力,簡直無法穿過后院走回自己的臥室去”[9]106另一位傳教士倪偉思也聲稱,“我的救災工作從一開始就具有宗教因素”,“我所發放的金錢和我救災的努力,都被認為是基督徒的延伸和發展”。在實際的賑濟工作中傳教士也多采取了“零售”——就是逐戶調查貧困情況,在此基礎上劃定救助金額,然后在村廟或其他公共場所直接將銀錢集中發給所調查的需要救濟的住戶,使用這種方法傳教士當然是考慮到這樣更安全可行吧,但筆者認為這種方法可以使傳教士有更多的機會與饑民交流,向他們傳播基督教義。在郝平的《丁戊奇荒》中也這樣寫道:他們告訴饑民,這些賑款是由幾千里外的英國人民和其他人捐助的,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他們心中有句有名的格言:“四海之內皆兄弟。”希望饑民回到家中,“感謝至高無上的主,而不是感謝我們,因為我們只是按主的意愿去做事”。[10]222盡管傳教士的救濟工作充滿了宗教色彩,但我們也不能因此否認他們在餓殍遍地的災區表現出的人性中善良的一面。可以確定的說對災區人民深深的同情也是傳教士堅持對饑民進行賑濟的一個重要原因。李提摩太自己也曾說過當看到災荒使民眾死于非命的可怕情景,連鐵石心腸也會被感動。[11]112因此李提摩太在許多報紙上呼吁:“教堂還有施舍嗎?人們還有同情心嗎?這些人需要一份施舍。在周圍只有一個城市受災,而這兒卻是整個地區——一個歐羅巴一樣的王國處在絕望之中,許多生命得到外國人的慷慨捐助而獲救。我們現在是為這個王朝所受到的最大饑荒而呼吁,任何幫助都會成為對真正受災者的最富良心的幫助,14美元會救很多性命。”[12]128并且當他目睹了災區的悲慘狀況后,為自己不能親賑災民而感到深深的不安,于是他多次和山西巡撫曾國荃會談,爭取曾國荃允許他親自投身于救災“大業”之中。他在救濟的過程中也表現的很“順從”當地官員的安排,生怕出現什么沖突使自己喪失參加賑濟的機會。當救濟工作接近尾聲時,他得知他曾救濟過的災民們要送他,他謝絕了。因為他認為這樣必定會花去一部分救濟金。這些無疑都表現了李提摩太的人道主義精神。
在中國傳統的社會結構中,紳士階層對地方事務具有絕對的控制權力,他們在經濟、文化、政治和社會活動等方面都享有優越地位。但自從《南京條約》等一系列不平等條約的簽訂,傳教士擁有了“查還舊址”、“租買田地”、“領事裁判權”等特權。使教士及其教民顯然自成一個凌駕于紳士階層以上的一個社會群體。作為傳統社會控制主體,也作為傳統文化主體的紳士階層,當然不能無視一個全然陌生的社會力量和“異端”的文化使者——傳教士——活躍在千年如斯的家園里。[13]118費正清也曾對紳士和傳教士的關系有過類似的評價“傳教士和中國地方精英(士紳)就像貓和狗一樣是天生的敵人。”[14]125十九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中國大部分地區的紳士都對傳教士充滿了敵意,更何況是深居內陸的山西呢?我們不妨試想,傳教士在山西的救濟活動又是怎樣在這樣的背景下取得成功的呢?筆者將從當時紳士階層的心態略做分析:紳士階層把保護民眾當做是一種德行和操守,一種道義和責任。但當時持續的災荒和饑餓已使他們失去了保護鄉民的能力,甚至也失去了自我保護的能力。他們縱使不喜歡傳教士,也不得不接受西方傳教士的饋贈。傳教士是在1877年底來到山西的,當時山西的旱災已經持續了3年,山西大部分地區在這三年中的糧食產量極低。再加上曾國荃和地方官員在救災的過程中積極推行“捐輸”政策。如在郝平的《丁戊奇荒》中可以看到這樣的描述:曾國荃認為“賑恤制事,眾擎易舉”應當勸諭城鄉市鎮富戶、殷商,或捐銀錢,或捐米粟,以助賑費,并適當給予獎勵。[15]210并且好多州縣還強令紳富捐糧保村,對于一些不愿配合官府政策的紳富,地方官員往往斥其“吝嗇”,并多加責難。[16]220由此可以看出當時山西的紳富也在這種低收入高支出的情況下自身難保,并沒有多少錢糧可以用來救濟當時的難民。如在《李提摩太在華回憶錄》中就有“路過兩個顯然剛剛斷氣的人。一個衣服鮮亮,但卻死于饑餓”這樣的記載。可以看出當時的紳富也有在饑荒中死于非命的。當時大部分紳富已經失去了自我保護能力,更不用說保護鄉民了。當外國傳教士愿意替他們履行救濟災民的義務時,他們雖然在心理上一時還接受不了傳教士的種種思想和行為,但他們還是默默的選擇了接受傳教士物質上的幫助。因為他們在災荒面前已慢慢變得無能為力了。
普通民眾在清末的時候依然沒有“話語權”。因此在歷史中鮮有對他們的記載。但我們還可在《李提摩太在華回憶錄》中感覺到當時民眾的恐慌和無助的心理。如他在回憶錄中曾寫道“置身于這無所不在的災難之中,我一直納悶為什么沒有人搶劫富戶。今天這個疑問有了答案:每一個村中都貼了告示,宣布巡撫有令,任何人膽敢行兇搶劫,各村鎮首腦有權對搶劫者就地正法。因而犯罪現象出奇的少。大家都聽天由命。”[17]110“我們每天都能碰到載滿婦女去外地販賣的大車”。[18]111深受“貞潔”觀念影響的婦女,寧愿另侍他人,甚至淪為娼妓,也不愿在災荒中活活餓死。可以看出她們對食物的渴望和對政府救濟的失望。另外還有“在旅館里,我聽到了父母易子而食的故事,因為他們無法吃自己的孩子;也聽到沒有人敢到煤窯運煤,因為運煤者的騾子、驢子甚至他們本人,都可能被殺死吃掉”[19]112這都可以看出當時民眾在極端饑餓的情況下都不顧人倫道德了。可以說當時的人民對食物的渴望壓倒一切。胡適曾用“天旱了,只會求雨;河決了,只會拜金龍大王;風浪來了,只會禱告觀音菩薩或天后娘娘;荒年了,只好逃荒去;瘟疫來了,只好閉門等死;病上身了,只好求神許愿。”[20]638來形容國民對待災荒的態度。這段話表現了封建社會里中國人對待災難的無助與愚昧,正因為普通百姓對災荒的這種慣性認識也為傳教士的賑濟工作順利進行提供了可能。此外山西在清朝以來商號林立,這樣就形成了晉人注重實利、善于變通、思維活躍等民風特征,也為接受外來文化和事物提供了可能。[21]當外國的傳教士要對處在死亡線上的民眾進行救濟時(盡管由于交通等原因傳教士只發給了災民銀錢),可以想象當時民眾的興奮和感激。休謨曾說“不論我們的動機怎樣,當我們對其他人做好事時,總不能不對那些人發生某種好感”[22]422他們當然也不會顧及什么“華夷之辯”了,其實他們從來也沒真正反對過外國的傳教士(教案一般是紳士們領導的)。所以當災荒過去時李提摩太寫到“那些心懷感激的鄉民派代表到希爾、特納和我的住處要我們的照片,好供奉在他們的神廟里,永遠感念我們的恩情。”[23]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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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王建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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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015(2015)04-0015-03
2015—02—11
王文君(1988—)女,山東慶云人,碩士,主要從事中國近現代社會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