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金羅
廖金羅/廣東科技學院應用英語系副教授(廣東東莞523083)。
在《李爾王》中,李爾王是高納里爾和里根的生身之父,高納里爾和里根也是李爾王的親生女兒,李爾的“國王身份”和“父親身份”不存在疑點。然而,“身份混淆”一直被認為是李爾悲劇根源。顯然,“身份混淆”的表述存在問題,原因有三,第一、“父親身份”是一輩子的,“國王身份”是有時效性的,一旦交出政權,“國王身份”就終結,李爾王就不是李爾王,而是李爾。李爾悲劇發生在其完全交出政權以及國王身份終止之后。也就是說,悲劇發生時,李爾沒有國王身份。第二、即使“父親身份”和“國王身份”同時存在,他們也不是相互排斥,而是可以兼容的。第三、李爾和女兒們的矛盾焦點不是女兒們該不該贍養作為普通老人的父親,而是李爾在退位之后該不該像國王一樣地生活。
身份是“人和他所生存的世界作為文化環境之間被意識到的聯系”。身份認同指“某一文化主體在強勢與弱勢文化之間進行的集體身份選擇,由此產生了強烈的思想震蕩和巨大的精神磨難,其顯著特征,可以概括為一種焦慮與希冀、痛苦與欣悅并存的主體體驗”。與種族、階層、等級制度、性別和權利等因素緊密相連接的身份及身份認同問題通常指在傳統文化受到新興文化以及本地文化受到外來文化挑戰之時,處于弱勢地位的人和受到傳統文化影響的人不僅產生身份迷失感,而且為自己文化和精神家園的崩潰感到痛苦和沮喪。在《李爾王》中,“身份混淆”指李爾在退位之后混淆其作為“父親”和作為“國王”的行為分際,從而,引起一系列行為錯亂,并導致自身悲劇?!白晕摇笔恰耙粋€變動不居的集合”,是“一個身份累加”,是“隱藏在身份背后的意識”,是生命個體根據生活方式以及在生活方式之中相互轉化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內在需要在心理建構的社會建構物,是人作為生命存在、經濟存在和語言存在的被組合物的經驗體驗。在《李爾王》中,李爾“自我”指發出李爾作為國王和作為父親行動指令的社會建構物。文藝復興之前,歐洲人沒有感覺到人和人之間存在身份差異。在《李爾王》中,李爾沒有感覺到他應該區分作為國王和作為父親之間的行為規范。歐洲人也沒有意識到人和物之間存在差異,沒有意識到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存在著“自我”和“自我意識”的概念。人是生活方式的媒介,是實現在生活方式之中相互轉化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內在需要的工具。人是生命存在、經濟存在和語言存在的被組合物的經驗體驗。歐洲人的“自我”也是一種被組合物,是在歐洲長期占據主導地位的封建宗教自然經濟生活方式的媒介,是實現在封建宗教自然經濟生活方式之中相互轉化的自然經濟、貴族政治和基督教文化的內在需要的一種工具。顯然,李爾已經完全混淆“自我”和“真實自我”之間的差異。正如基本上和威廉·莎士比亞同時代的笛卡爾和后來的康德等西方理性主義思想家所揭示的那樣:以基督教為特征的西方文明預設一個以“上帝”為代表的先驗的、普遍的和人性的人的存在。在《李爾王》中,那個以“上帝”為代表的先驗的、普遍的和人性的人就是李爾的“自我”。
人之所以是生活方式的媒質,之所以是實現在生活方式之中相互轉化的經濟、政治和文化的內在需要的工具,是因為生活方式以及在生活方式之中相互轉化的經濟、政治和文化的內在需要塑造個體的價值取向、思維方式、認知方式和行為模式等主體性特征。封建宗教自然經濟生活方式以及在封建宗教自然經濟生活方式之中相互轉化的自然經濟、貴族政治和基督教文化的內在需要影響李爾的主體性建構。例如,李爾認同個人命運是上帝預定的。當然,資本主義工商業生活方式以及在資本主義工商業生活方式之中相互轉化的工商業經濟、民主政治和資產階級人文主義思想塑造高納里爾和里根的主體性特征。她們不在意別人的想法,不在意來生來世,明確地意識到自身的生物存在,更多地在乎今生今世的生物欲望的實現、本能的滿足。在她們看來,表面認同父親自我能夠帶來巨大的利益,她們企圖反抗父輩的束縛,奪取父輩的財產。愛德蒙信中寫道:“這一種尊敬老年人的政策,使我們在年輕時候不能享受生命的歡樂;我們的財產不能由我們自己處分,等到年紀老了,這些財產對我們也失去了用處。我開始覺得老年人的專利,實在是一種荒謬愚蠢的束縛;他們沒有權力壓迫我們,是我們自己容忍他們的壓迫?!憋@然,這些話語是她們“自我”的體現。
話語乍看上去好像空無一物——話語與禁令交鋒的地方恰恰說明了它與欲望和權力的聯系。米歇爾·??略捳Z理論顯示在巨大的話語差異后面隱藏著話語主體價值取向的尖銳對立,思維方式的矛盾,認知方式的差異和行為模式的對抗;隱藏著主體的心理結構差異;隱藏著話語主體所代表的生活方式的差異。話語爭奪表明話語主體爭奪自身代表的生活方式的主導地位,爭奪自己價值取向的合理性,爭奪自身思維方式的普遍性,爭奪自身認知方式的正確性,爭奪自身行為模式的體面性以及爭奪自身主體性需要的合理性。
在第一幕第一場中,李爾面臨的困境是,一方面,李爾“真實自我”或者作為“被組合物”李爾的生物存在即將終結;另一方面,李爾“自我”既不會放棄維護自身生存的努力,也不會放棄維持自己作為被組合物的經濟存在和語言存在。在話語爭奪戰中,社會異己力量聯合話語主體心理結構中的“他者”形成顛覆主體自我的聯盟。同樣,社會中自我力量聯合話語主體心理結構中的“自我”形成維護主體自我的聯盟。也就是說,話語主體一方通過另一方在話語爭奪戰中對自己話語的認同或者否定可以判定話語另一方是否是贊成“自我”的力量同盟,還是否定話語主體“自我”的“他者”和社會異己力量同盟。一方對另一方話語的認同不僅表明其認同另一方通過話語表達的表層意思,而且表明其認同另一方的“自我”以及“自我”所代表的生活方式。說話時,高瑞納爾極盡贊美之詞:“父親,我對您的愛,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我愛您勝過自己的眼睛、整個的空間和廣大的自由;超越一切可以估價的貴重、稀有的事物;不亞于賦有淑德、健康、美貌和榮譽的生命。”里根說:“我跟姊姊具有同樣的品質,您憑著她就可以判斷我。在我的真心之中,我覺得她剛才所說的話,正是我愛您的實際的情形,可是她還不能充分說明我的心理:我厭棄一切凡是敏銳的知覺所能感受到的快樂,只有愛您才是我的無上的幸福?!币坏├顮栂嘈哦€女兒蓄意獻媚的話語,認同她們的“自我”,并且認為她們代表的生活方式能夠確保李爾“自我”代表的生活方式平穩傳承,李爾就把他的“威力、特權和一切君主的尊榮一起給了你們。”“自己只保留一百名騎士,在你們兩人的地方按月輪流居住,由你們負責供養。除了國王的名義和尊號以外,所有行政的大權、國庫的收入和大小事務的處理,完全交在你們手里?!痹捳Z主體一方“自我”認同另一方的“自我”表明宰制“自我”的社會制度和塑造“自我”的生活方式的力量相同。李爾王之所以選擇認同其話語的女兒,是因為他需要防止顛覆性的力量或者破壞性制度影響他所代表的生活方式。正如李爾和考狄莉亞之間的矛盾不是“父親身份”和“女兒身份”之間的矛盾一樣,李爾與高納里爾和里根之間矛盾也不是“父親身份”和“女兒身份”之間的矛盾,而是他們的“自我”之間存在的矛盾,而是他們所代表的封建基督教自然經濟和資本主義工商業經濟生活方式之間的矛盾,以及在封建基督教自然經濟生活方式之中相互轉化的自然經濟、貴族政治和基督教文化與在資本主義工商業經濟生活方式之中相互轉化的工商業經濟、民主政治和資產階級文化內在需要之間存在的巨大矛盾的反映。話語爭奪顯示矛盾雙方試圖通過話語爭奪獲取主體“自我”的價值取向的合理性、思維方式的主導權、認知方式的優先性和行為模式的合法性。
生活方式是占據主導地位或者是處于被邊緣地位意味著在生活方式之中相互轉化的經濟、政治和文化的內在需要是否被認可以及意味著個體自我是否被認可。當一種生活方式由原來的占據統治地位轉變為被邊緣地位時,在原來占據統治地位的生活方式之中相互轉化的經濟、政治和文化的內在便慢慢地失去其合法性,作為原來占據統治地位的生活方式媒介的人的認知主體地位就受到挑戰,被迫經歷認知客體化過程。作為封建基督教自然經濟生活方式的媒介,李爾的自然經濟優勢、貴族政治特權和基督教文化強勢使他長期處于認知主體地位,普通百姓和一般官吏長期屈從于其統治,不能挑戰他的認知主體地位,從而,成為其認知客體。在歐洲長期占據主導地位的封建宗教自然經濟生活方式以及在生活方式中相互轉化的經濟、政治和文化的內在需要使得李爾的價值取向過于單一,思維方式過于僵化,認知方式過于固化以及行為模式過于刻板化。然而,一旦失去經濟優勢、政治特權和文化強勢,作為認知主體的李爾必然經歷一個從認知主體到作為馴服的和沉默不語的認知客體的過程。一支百名騎士隊是主體性認同需要。然而,父女之間關于李爾主體性認同需要的不同意見導致李爾在暴風雨之夜被趕出家門以及后來演變成一場戰爭。在暴風雨之夜,李爾被趕出女兒家門以及后來英法之間的戰爭的失敗注定李爾自我之死的命運。在第三幕第六場,早已告別王位的李爾王自設公堂,命令埃德伽擔任法官,弄人為官長,肯特當陪審官,行使所謂的“王權”,控訴他的女兒,“我當著尊嚴的堂上起誓,她曾經踢過她的可憐的父王?!憋@然,這是李爾“自我”在死亡之前的象征性實現。
??抡J為人是一個被組合物,人的具體存在是由生命、勞動和語言構成,人通過他的有機體、產品和言詞而獲得認證,人不是自由意志的載體,而是理性社會規訓宰制的產物。當然,無論是作為國王李爾,還是平民李爾,他只是一個生物學的、經濟學的和語言學的被組合物,他的自我是生物存在、經濟存在和語言存在被組合物的經驗體驗。因此,退位之后,這個被組合物必然開始其肉體和理性以及“真實自我”和“自我”分離過程。弗雷德里克·詹姆遜在《政治無意識》中認為“人受到自然規律制約的同時,也受到自身規律的制約”。有時候,人過多地注重“自我”建構,而忽視自然和其他社會成員,甚至于以自然和他人為代價建構“自我”。在暴風雨之夜,李爾“真實自我”經歷著從王宮到暴風雨之中小柵欄的變化,身邊的傭人也經歷從朝廷大臣到乞丐和瘋子的變化,內心深處更經歷比一場暴風雨更加巨大的變化——自我之死。
文明社會以來,人的生命就被認為是無意義的,人的生命意義需要依托其他“自我”符號。在“自我”和“真實自我”的分離過程中,李爾認識到普通人需要面對真實的人生,不用過多關注政治的變化和無所謂的需要。“不,不,不,不!來,讓我們到監牢里去。我們兩人將要像籠中之鳥一般唱歌;當你求我為你祝福的時候,我要跪下來求你饒??;我們就這樣生活著,祈禱,唱歌,說些古老的故事,嘲笑那班像金翅蝴蝶般的廷臣,聽聽那些可憐的人們講些宮廷里的消息;我們也要跟他們在一起談話,誰失敗,誰勝利,誰在朝,誰在野,用我們的意見解釋各種事情的奧秘,就像我們是上帝的耳目一樣;在囚牢的四壁之內,我們將要冷眼看那些朋比為奸的黨徒隨著月亮的圓缺而升沉”。
李爾與高納里爾和里根因為矛盾的自我以及主體性需要導致戰爭和太多的死亡。在“自我”和“真實自我”的分離過程中,李爾認識生命的珍貴,發出人不值得為了“自我”犧牲自己生命的感嘆:“我的可憐的傻瓜給他們縊死了!不,不,沒有命了!為什么一條狗、一匹馬、一只耗子,都有它們的生命,你卻沒有一絲呼吸?你是永不回來的了,永不,永不,永不,永不,永不!請你替我解開這個紐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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