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方健
鞏方健/成都理工大學講師,碩士(四川成都610051)。
“案件社會學”是美國社會學家唐·布萊克提出的概念,它屬于社會學法學的范疇,是以具體的案件為研究對象,以定量的方法分析或預測案件的判決結果。布萊克在對“案件社會學”的闡釋中指出“法律是可變的,每一個案件都是社會地位和關系的復雜結構……案件的社會結構可以預測和解釋案件的處理方法”。[1]案件的社會結構因素包括,誰控告誰?誰處理這一案件?還有誰與案件有關?對立雙方以及第三方和其支持者的社會地位如何?他們之間的社會距離有多大?控辯方是個人還是組織?[1]司法過程中的這些因素在“量”上的變化會對法官的裁斷產生影響,同一類案件可能會做出不同的判決結果。本文以一起在校大學生的盜竊案的處理為例,探索案件社會結構的改變是否可以對司法裁判產生影響,如何產生影響,影響的原因是什么,以期對司法實踐和學生管理實踐有所啟示。
在我國,大學生一般情況下已經是完全民事責任能力人和刑事責任能力人,已經能夠獨立承擔民事或刑事責任,當學生與他人產生民事糾紛或者牽涉入刑事訴訟時,嚴格來說是與高校沒有任何關系的。但是,執法部門絕大多數仍舊把高校當作學生的特殊監護人,在治安違法案件和刑事案件中,執法部門通常會要求學校給予配合甚至征詢學校的意見再進行處理。大學生的群體特性、高校基于教育者和管理者的身份,都屬于案件的社會結構因素,都會對案件的社會結構關系產生影響,進而影響到處理結果。[2]
張平是一名大三的專科學生,暑假期間,他在成都某建筑工地打工。打工結束,在結算工資時懷疑同宿舍的工友沈某扣留了其工錢,便產生了報復之心,趁沈某熟睡時偷走了他的兩部手機,總價值3400余元。事發兩周后,張平感到后怕,主動到當地派出所投案并將盜取的兩部手機交出。公安機關介于張平主動投案,積極退贓,且又是在校大學生,決定采取取保候審的措施,監護人是學生的班主任。沒過多久,在當年的年底,檢察院決定對其提起公訴,第二年年初,法院以簡易程序審理了該案,最終以盜竊罪判處張平罰金四千元。
張平在接到檢察院的公訴通知后心里非常緊張,因為早在辦理取保候審手續時,辦案民警曾經對他說過,像他這種案子,只要在取保候審期間表現良好,且沒有其他違法違紀行為,檢察院可以不予起訴。但是,實際情況是,現在檢察院又準備起訴,這讓張平始料未及,也讓作為取保候審監護人的班主任老師感到突然。張平擔心的是法院審理并做出判決后,自己可能面臨牢獄之災,進而會受到學校的開除處理,終結其馬上要完成的學業。對于他這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來說,無疑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打擊。此刻,在張平看來,人生之路似乎毫無希望。
此時,作為監護人的學校面臨兩種選擇,一種是讓學生聽候檢察院提起公訴以及接下來的法院判決,之后,按照學校的相關規定對其進行處分。這種選擇對學校而言沒有任何錯誤,也是嚴格管理的表現。另一種選擇是,在不干擾訴訟的情況下,作為取保候審的監護單位向法官陳述學生的在校表現、家庭情況以及判刑后可能造成的嚴重后果,以期法院能從輕判罰,也就是要為學生說“情”。教育部頒布的《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第五十四條的規定:“觸犯國家法律、構成刑事犯罪的,學校可以給予開除學籍的處分。”張平所在學校的《違紀處分辦法》中也規定:“判處拘役、判處徒刑者均給予開除學籍處分。”從教育人、挽救人的角度,在學生已經深刻認識自己錯誤行為的前提下,學校可以向承辦案件的法官陳述學生的特殊情況,表達從輕處罰或減輕處罰的意愿。
張平案發生在暑假期間,學生可以求助的對象很多,比如父母、親戚、朋友、律師等。但最終張平還是選擇了學校。為什么會做出這一選擇,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解釋。
目前在理論界關于高校與學生的法律關系,尤其是公立高校與學生的關系有多種觀點,一種認為學校與學生是行政法律關系,是管理與被管理的關系;一種認為二者是平等的民事法律關系;還有的認為是兼有行政法律關系和民事關系的特殊關系。[3]盡管在理論上有這些分別,但在實際中,高校作為法律關系主體的角色往往被淡化,更多的是承擔了教育者的角色,類似于學生的“代理父母”。因此,從群體歸屬感上,學生認為學校就是自己的家長,從畢業生對學校稱之為“母校”也可以看出這種情感因素之所在。那么,張平在案發后,很自然地想尋求學校這個“大家長”。張平其實也可以告知其父母或朋友,但在他看來這種事情讓父母或親朋知道反而不好,可能對自己是一種的尊嚴上的傷害。另外,張平如果直接向律師求助,雖然會得到更專業的幫助但從經濟上來說又有些困難。總之,學校的“大家長”角色,學生對學校的群體歸屬感以及經濟便利的原因促使學生把學校作為自己的首選求助對象。
張平出生在一個經濟條件不太好的農村家庭,第一次高考后因為父母的不同意,張平未能讀成大學。之后,張平背著在外打工的父母又偷偷復讀了一年,經過努力第二年考上了一所省內高校,學費是自己業余打工掙得。張平與父母的關系一直不好,甚至手機里都沒有存父母的電話號碼。張平的父母是基督徒,曾勸張平信教但未果,導致與張平的關系很冷淡,甚至有些緊張。在這種家庭環境下,張平性格孤僻,習慣獨來獨往。事發后,這個本來朋友就不多、父母關系緊張、經濟拮據的張平也只有尋求學校的幫助,只能和自己的輔導員、班主任聯系。
學校是法人組織,是教育單位,在社會中的信賴度相對較高。無論是在經濟實力、人脈資源還是話語權方面顯然比個人具有優勢。在布萊克看來“無論在什么地方,組織在法律行為中的作用是舉足輕重的”,[1]“法律合作社團(組織)可以將目前被當作個人事務來對待的糾紛,轉化為集體的糾紛……法律合作社團的介入,有可能促使目前的刑事案件司法中較少使用的非刑罰懲處手段更多地被采用”。[1]而高校實質上就是一個學生和教師的社團,學生屬于這個社團的一分子。因此,在法律沖突的協調上,學校更具優勢,一旦學校介入就有可能使得沖突的解決結果發生變化。
案件社會學的理論認為,之所以會出現同案不同判的現象,是因為每一個案件都是社會地位和關系的復雜結構,這一社會結構可以進行定量的分析。于是,從法律量的角度可以預測法官將要做出什么樣的判決。 結合到張平的案件,我們可以看出,從起訴到審理結束是一個法律的量不斷變化的過程。從對手效應,即誰控告誰來看,控告方是代表國家的檢察機關,被告是一名在校大學生,一個是威嚴的國家機關,一個柔弱的在校大學生。很顯然,兩者的社會地位、話語權差別是較大的。但是,由于學校的介入改變了這種量上的不平等,原被告的社會距離也開始縮短。社會地位結構與法律的量是存在一種相對關系的,原被告的社會關系距離越大,執行的法律越嚴格,當原告的社會地位較高,被告的社會地位較低時,案件所吸引的法律量就多。學校的參與使得被告的社會地位上升,從而與檢察機關的社會關系距離縮短,吸引的法律量也會相應減少,這個過程中校方的說“情”是改變原被告雙方關系距離的重要因素。
在得知張平將要被公訴的情況后,輔導員、班主任先后去了檢察院和法院,咨詢檢察院能否不予提起公訴,希望法院能從輕處罰。但是,辦案檢察官說張平的案件材料已經轉到法院了,做不起訴的決定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寄希望于能否輕判,在檢察官看來,最輕也是有期徒刑緩刑。于是,老師們只得轉往法院做努力,在訴訟服務中心經過查詢聯系到了承辦法官,老師們向法官訴說了張平的特殊情況,闡明了作為老師一方的建議。之后,學院的分管領導也專門與法官通了電話。幾天后,張平案以簡易程序開庭審理,在得到一份學院對學生表現的書面證明后,最終判處罰金4000元。從社會關系距離的角度考察,檢察機關和法院的關系距離顯然要比張平與法院的關系距離近些,學校與法官的主動溝通使得張平與法院的關系距離拉近了。法官在了解情況后,在自由裁量權的范圍內,做出了最低的量刑。對此結果,學生和學校都比較滿意,檢察院反而不是太滿意,但最終檢察院也沒有提出抗訴。
張平的涉案金額屬于較大,如果嚴格按照《刑法》法第二百六十四條張平是可以判處拘役以上處罰的,但法官選擇了其中一條最輕的一種量刑:單處罰金。為何法官可以做出只有財產罰沒有人身罰的最低量刑,說明法官在案件審理時運用了“社會學解釋”這種法律解釋方法。“社會學解釋偏重于社會效果的預測及其目的之考量”,[4]從社會效果的預測來看,如果張平被判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學校肯定要對其開除,這樣,張平的大學學業將提前終結,也可以說是前功盡棄。如果法院判刑,學校把他開除,推向社會,這個學生很可能因為父母的冷漠,工友的狡詐,學校的無情而一蹶不振,自暴自棄,甚至想報復社會。那時,說不定將做出更大的危害社會的行為。所以,在考慮了可能社會效果后,法官認為在不違反法律原則的情形下,在可以選擇的量刑范圍內,避免讓學生受人身處罰,盡可能地讓學生完成學業,給他以人生的希望。此外,法官也是為人父母,也理解學校作為教育者的良苦用心,也考慮到了高校作為教育者的社會聲譽所在。于法而言,張平有自首、主動退贓、被害人諒解等情節,于情而言,有學校的表現證明和學生個人成長的艱辛。綜合考量,法院最終做出了定罪輕罰的判決。當然,雖然是輕判,但學校還是要給予張平相應的批評教育和處理,以此來彰顯學校的基本態度,即教育為本,處罰得當。
此案中,公安機關做出了取保候審之后沒多久檢察院就提起了公訴。對此,經過了解,這里存在著一種身份上的歧視。張平在案發后并沒有直接承認自己的在校大學生身份,承認后,檢察院發現是在繼續教育學院,誤認為張平是屬于成教生,屬于社會青年,認為即使判刑對其學業的影響也是有限的。后來,輔導員告知檢察院張平是統招生身份時,辦案檢察官有些驚訝,雖沒有明說,但可以判斷,成教生與統招生的身份也是檢察院是否提起公訴的一個重要考慮因素。這也說明了司法過程中的身份歧視現象是的確存在的。隨著提起公訴已成既定事實,檢察院也是依法辦事,但這個矛盾卻轉給了法院。法院也考慮了這一實際情況,加之學生的家庭和個人經歷的特殊,做出了輕判。既維護了檢察院依法辦案的權威,維護了法律的權威,也維護了學生的利益,同時也減輕了學生被判有期徒刑后可能導致的不良社會后果。
學校的參與導致了輕判,這一案件的過程說明,法律規定的司法過程不同于實際生活中的司法過程,法官在司法實踐中,其自由裁量權主要是基于對事實的認定和對法律的解釋。但法律解釋也是需要考慮社會學的因素,也就是說社會學解釋在當下司法實踐中仍舊有著重大的意義。法律是在一個社會關系結構中發生作用,法律的事實必然受到社會因素的影響,但這也很容易造成法律面前人人并不一定平等的現象。有可能因為身份等因素的不同,司法裁判的結果會不同。學校的介入實際上也是一種公權力的介入,只不過這是一種正向力量的輸入,為的是法律能恰當地應用在大學生這一群體上。
刑法謙抑是現代刑法追求的價值目標,要求立法者或法律實施者應當以少用甚至不用刑罰,以此獲取最大的社會效益,從而有效地預防和控制犯罪。[5]高校的參與使得法官得到了運用這一原則的社會依據。就本案而言,實際上可以用其他處罰手段(民事、行政等)來代替刑罰手段。當然,謙抑并不意味著放縱,對嚴重的犯罪案件仍需要嚴格地依法處罰,但對情節輕微、危害性不大的大學生犯罪,法官運用法律方法可以把這一原則轉變為教育意義大于懲罰意義的司法判決。
大學生是一個較為敏感的詞匯,發生在大學生身上的案件都會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像云南大學馬加爵案,四川大學曾世杰案、復旦大學林森浩案等都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與討論。但在日常的大學生管理中,更多的是社會治安類案件和輕微的刑事案件。對此,高校作為教育者,要加強大學生的法治意識教育,避免違法犯罪案件的發生,要讓學生懂得遵紀守法,同時學會運用法律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而不是用違法手段維護自己的權益,否則只能更加傷害自己。另一方面,高校作為管理者,在觀念上要樹立法律思維,要與公安機關、司法部門做好溝通與配合,溝通不是干預,配合不是迎合,高校的參與也是為了讓事實更加清晰,讓辦案者得到更完整的信息,從而做出合法、合理、合情的處理,體現出法律的人文關懷。
[1][美]唐·布萊克.社會學視野中的司法[M].郭星華等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2.
[2]胡昌平.社會結構因素對量刑影響的實證分析[J].法律適用,2011.3:55.
[3]謝太洵.高校與學生的法律關系初探[J].云南大學學報法學版,2005.4:104.
[4]楊仁壽.法學方法論[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172.
[5]陳興良.刑法哲學[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