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婕
胡婕/江蘇城鄉建設職業學院講師,碩士(江蘇常州213000)。
《楚辭·九歌》是我國古代文學史上最早的浪漫主義詩歌,該作品兼有清新的意象、哀婉的情致和優美的語言。劉勰在《文心雕龍·辯騷》中指出:“《九歌》《九辯》綺靡以傷情?!彼^“傷情”,指的是感情艷麗哀婉。雖然至今《九歌》研究中還有許多懸而未決的問題,但學界對《九歌》風格的評價還是比較一致的:散發著濃郁感傷氣息的優美。《九歌》的“哀傷”、“感傷”不難體會,在筆者看來,《九歌》的哀傷,超脫了一事、一時的悲傷之情,直指人生的悲劇性進行叩問。
政敵林立,陰謀叢生,讒言極盛,屈原的美政理想無法成為現實,這些不幸的遭遇給醉心于楚國的屈原以沉重打擊,并使之深陷各種矛盾的漩渦中無法自拔。交織著悲涼、憤怒之情的洪流反復沖撞屈原的內心,最后,他只能借巫術祭神的形式《九歌》來宣泄憂悲。《九歌》雖是屈原在楚地祭祀舞樂基礎上加工改造的,但它顯然已經不是傳統祭祀意義上的《九歌》,因為屈原除了是一個政治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身份—詩人。《九歌》是詩人借助原始祭歌的舞臺,在上演一部人間“君臣”不遇的悲劇。一字一句,無不飽含詩人情感深處的無限傷感、遺憾與悲涼。
《九歌》所祭的十位神祇,因東皇太一與東君這兩位神祇地位特殊,“故作歌者但致其莊敬,而不敢存慕戀怨恨之心”。(蔣驥《山帶閣注楚辭》)其余八篇皆為凄楚悲烈之調,表達悲傷之情,為《九歌》組詩定下了悲傷的基調。
《湘君》《湘夫人》《山鬼》三首詩都是以愛情為主題的,有一個共同的情節模式:赴約——不遇——拯救,對應了一個共同的心理結構:追求——幻滅——超脫。這三首詩集中表現了人因追求美好愛情而導致的痛苦和憂傷,這種激烈的情感表達正是抒情主體內心極度緊張和壓抑的外在表現。我們從中不難感受作者內心的迷茫與困惑,力爭從迷失中掙扎出來、努力尋找方向的痛苦。這也是為何《九歌》中頻繁出現抒情主體上天入地求索,甚至與神靈精神戀愛情節的緣由。如果將《九歌》的神境世界視作舞臺的話,那么屈原就像是舞臺大幕后孤獨而偏執的歌者,他的靈魂穿梭在形形色色先后登場的神靈臉譜之中,對人生的命運發出叩問。
從《離騷》中屈原“就重華而陳辭”以及《九章·惜誦》開篇的陳辭里我們看到,對于內心的憤懣,屈原都會以一些圣賢作為傾訴對象,這大概緣起于屈原內心深處的祖先崇拜及宗教意識。在他看來,祖先和神靈是最好的道德評判者,抑或他們本身就是道德與價值標準的象征,塵世間一切美丑善惡的行為都為他們所知曉。因此,《九歌》開篇就把“東皇太一”這位尊貴的天神請上了祭壇作為溝通的對象。
屈原首先以隆重的祭祀對這位神靈進行安撫,讓他耐心聽取自己的心曲。屈原筆下的“東皇太一”雍容華貴、莊嚴圣潔,受到萬民敬仰。隨著祭樂的響起,屈原在散發陣陣芳香的環境中向這位尊神展現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但是,《九歌》中屈原并沒有直接表達對現實的不滿,而是把自己對生命價值與生命理想的追求隱沒于作品所營造的宏偉氣勢及塑造的個性形象之中。透過那些恢弘場面的描寫所閃現的一線靈光,也許我們能看到詩人思想深處的生命理想與生命價值的光芒。
謇將憺兮壽宮,與日月兮齊光;龍駕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靈皇皇兮既降,猋遠舉兮云中;覽冀洲兮有余,橫四海兮焉窮。(《云中君》)
戰國天下大亂的時局與楚國強盛的國力,讓素有宗國情感的屈原心懷由楚國一統天下的遠大抱負?!对浦芯防锩鑼懙摹芭c日月兮齊光”的豪邁,“覽冀洲”“橫四?!钡臍馄嵌寂c屈原崇高的政治理想、凌云的人生志向遙相呼應。
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云;令飄風兮先驅,使凍雨兮灑塵。(《大司命》)
《大司命》寫的是掌管人間生死的尊神,他乘駕黑云而來,呼風喚雨,忽隱忽現,神秘莫測,令人心生敬畏。詩人用第一人稱的手法表現這位尊神唯我獨尊的內心世界,從中可以看出漫長的專制社會的投影。
青云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淪降,援北斗兮酌桂漿。(《東君》)
《東君》所描繪的日神較之大司命要親切多了,他駕馭太陽把光和熱傳遞給人類,慷慨無私,從容不迫,宴享了人們的祭祀后,還英姿颯爽地“射天狼”,“射天狼”之后,又駕車東奔,行使他的天職去了。
孔蓋兮翠旌,登九天兮撫彗星;竦長劍兮擁幼艾,蓀獨宜兮為民正。(《少司命》)
少司命這位溫柔多情的女神,在等待戀人無果而備感失意之時,也未曾忘卻自己的天職,用長長的寶劍掃除天上的彗星,護衛人間的幸福與安康。
縱觀《九歌》中的神靈,他們雖然形象、性格各異,但都兢兢業業地堅守自己的崗位,以相仿的方式實現了自己的生命價值。而詩人屈原從神靈實現自身價值的情節中,品嘗到理想實現的幸福滋味。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九歌》體現了屈原對實現人生理想、生命價值的渴求。然而,現實的無奈是,遠大的理想隕落在庸君佞臣的暗夜里,詩人祈盼的生命價值永遠不能實現。這是發自詩人內心深處的悲音。
德國著名哲學家恩斯特·卡西爾在《人論》中說:“神話的世界乃是一個戲劇般的世界,一個關于各種活動、人物、沖突力量的世界。在每一種自然現象中它都看見這些力量的沖突。神話的感知總是充滿了這些感情的。它看見或感到的一切,都被某種特殊的氣氛所圍繞——歡樂或悲傷的氣氛,苦惱的氣氛,興奮的氣氛,歡欣鼓舞或意氣消沉的氣氛等等。如果我們處在極端激動的情緒中時,我們就仍然具有對所有事物的這種戲劇性觀念;它們不再現出平常的面貌,而是突然地改變了它們的相貌帶上了特殊的情感色彩——愛或恨,恐懼或希望?!保?]
悲劇意識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苦難意識的升華。對情感的領悟、對生存不朽的渴望、對終極意義的追問、對理想社會秩序的執著等,都有可能導致悲劇意識的產生。神話的產生源于原始先民在惡劣生存條件下的求生需要,關于這一點,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說過:“任何神話都是用想象或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袁珂則在《中國神話傳說·上》中評論說:“中國神話的一個最主要的特色,就是從神話里英雄們的斗爭中,我們常常可以見到為了達到某種理想,敢于戰斗,勇于犧牲,自強不息,舍己為人的博大堅韌的精神?!保?]的確,中國神話的世界里充滿了矛盾、斗爭與沖突,盛放著斗爭中求生存、求發展的生命意識。譬如盤古開天辟地,成就了人類的生存空間,卻犧牲了自己,“昔盤古氏之死也,頭為四岳,目為日月,脂膏為江海,毛發為草木。秦漢間俗說盤古氏頭為東岳,腹為中岳,左臂為南岳,右臂為北,足為西岳。先儒說盤古泣為江河,氣為風,聲為雷,目瞳為電。古說:盤古氏喜為晴,怒為阻。吳楚間說:盤古氏夫妻,陰陽之始也”。(《述異志》)女媧創造了人類,并賦予人類智慧,還煉石補蒼天,拯救人類于自然災難之中,最終,卻在斗爭中犧牲了?!渡胶=洝ご蠡奈鹘洝分姓f“有神十人,名曰女媧之腸,化為神,處栗廣之野”。“黃帝殺蚩尤”“刑天舞干戚”這些神話傳說,無不充斥著浴血的抗爭精神。這些帶有強烈悲劇色彩的神話故事,凝聚了中華民族剛強不屈的反抗精神,那一個個悲劇形象是我們民族最典型的象征,是北方神話的代表,體現出濃重的悲壯格調。但是,在南方富足而優美的環境中孕育出來的神話,卻全然不是這副面貌。
戰國時期,當黃河流域的諸侯國在烽火狼煙中廝殺時,北方的各學派開始了對原始神話進行闡釋和改造。與此同時,南方的先民或山居巖棲,或巢居水隱,就是這樣的生存環境和低下的改造自然的能力,使長江流域各先民部落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原始時代的神話記憶,呈現出一派閑逸和諧的景象。百姓在詩情畫意的高山流水中唱著動人的男女戀歌,神靈也如詩人一樣,在山間湖畔徘徊低唱,全無北方諸神的猙獰面目,他們雖貴為神祇,卻具有人性,像極了古希臘神話中的“人神一體”。這個神話的世界既虛亦實,似有若無,變幻莫測,充滿了靈幻的氛圍,格調溫婉,與北方神話截然不同。魯迅、茅盾、袁珂這幾位學者早就注意到了南北神話的差異,他們認為北方神話被儒家過早地歷史化了,人的靈性也因此而被扼殺。所以我們只有將以寫志為主的北方神話與以言情為主的南方神話結合起來,才能更好地把握中國文化的靈魂。
也許由于精神信仰、文化心理的不同,加之地理、氣候等諸多因素的阻斷,南方神話沒有過多受到儒家思想的影響,因而更多地保留了上古原始人類心靈的真實狀況,神話就是這種精神心態的直接外在表現,因而表現出與北方神話完全不同的風格和趣味。就兩個不同領域詩歌的風格而言,南方神話是詩意的,北方神話卻是散文式的,而《九歌》中的神話最能代表南方神話的特征。茅盾先生在《神話研究》中說:“最足表現溫帶地方的中部(即南方)民族對于自然現象的想象力的,是《楚辭》中《九歌》的幾首。”
《九歌》雖然以言情為主,但并非輕松地談情說愛,其中著力渲染來自生命深處悲劇感的文辭比比皆是,這源于屈原獨具南方特色的悲劇意識。儒、道兩家作為上古社會主流思想試圖對不合理的社會現實進行主觀上的合理化,從而截斷人們對生命悲劇性的問詢,這種對苦難的消解方式是不成功的,并不能幫助人們從現實的苦難中掙脫出來。且儒、道文化并未給自覺的悲劇意識留下空間,但這種悲劇意識對中國文化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屈原的悲劇精神正好補充了這種不足,從而增加了中國文化的魅力。后世很多具有悲劇情結的詩人,無不受到屈原或深或淺的影響,如曹植、李賀、李商隱、秦觀、納蘭性德等。中國古典小說的巔峰之作《紅樓夢》表現得更為顯著,從中可以看到與屈原一脈相承的悲劇精神的影子。
卡西爾說:“藝術并不是要激起我們的情感。這樣的藝術,尤其是悲劇藝術,顯示出一種相反的效果。亞里士多德在其《政治學》一書中寫道:‘我們可以談談圣歌的情況。通常圣歌對人的頭腦起一種陶醉的作用,但是,在聽圣歌的時候,處于狂喜狀態的人卻會安靜下來,好像是接受了醫療,進行過導瀉。’聽過高尚的悲劇之后,我們并沒有陷入一種強烈的矛盾的情緒之中;相反,我們通過釋放恐懼、憐憫找到了安寧、寬慰。”[3]悲劇的意義大概正在于此。屈原這位行走于人世與鬼神之間、徘徊于神靈與心靈之間的苦悶詩人,也許正是借助這種悲劇的力量從抑郁的泥淖中掙扎出來,終獲自由。
注釋:
[1]恩斯特·卡西爾.《人論》[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P194.
[2]袁珂.《中國古代神話·上》.
[3]卡西爾.語言與神話.三聯書店.1988.P181.
[1]蔣南華.屈原及其《九歌》研究[M].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
[2]顏翔林.楚辭美論[M].學林出版社,2001.
[3]袁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M].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
[4]周憲.屈原與中國文人的悲劇性[J].文學遺產(北京),1996(5).
[5]蔣寅.理想的沖突與悲劇的超越:心態史上的屈原[J].云夢學刊(岳陽),19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