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瑛
(邵陽學院 外語系,湖南 邵陽 422000)
隱喻是語言的本質。隱喻不僅是一種語言現象,也是一種思維現象和文化現象,它是人類思維的基本方式和人類認識整個世界的必用工具。喬治·萊考夫(George Lakoff)和馬克·約翰遜(Mark Johnson)在Metaphors We Live By 一書中推翻了隱喻理論的傳統概念,指出隱喻不只是一種修辭手法,還是一種重要的思維方式,這對西方哲學和語言學的語義理論提出了挑戰。[1]隱喻是一種重要的認知機制:日常會話中充滿著隱喻。
近年來在跨文化的研究領域,從認知的角度對英漢詞語的隱喻意義已經做出了一些頗有意義的對比研究,主要涉及顏色詞、動物詞、人體詞、空間詞等。季節詞在英漢語中,作為某種隱喻意義的載體被使用的頻率很高,且其概念的隱喻投射只有部分對應。而到目前為止,從認知的角度對英漢季節詞的隱喻意義所作的對比研究還非常有限。由于篇幅有限,本文著重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對季節詞“春”在英漢語中的概念隱喻進行對比研究。對于季節詞“春”,朱昱在《漢英季節詞“春”的對比分析—兼談跨文化交際中詞語的文化涵義》一文中主要把“春”作為一個文化負載詞從詞語的概
念意義和文化涵義兩個方面比較了漢詞語“春”和英語spring 的異同,并從農耕文化與生活方式、傷春情緒與審美體驗等兩方面分析了漢語詞“春”中所積淀的民族心理特征,進而指出詞語的文化涵義在跨文化交際中的重要意義。[2]
萊考夫認為“隱喻是人們思維、行為和表達思想的一種系統的方式,即隱喻概念(metaphorical concept)”[1]。在日常生活中,人們習慣于參照自己所熟識的、有形的、具體的概念來認識思維、經歷或對待無形的、難以定義的概念,從而形成一種不同概念之間相互關聯的認知方式。束定芳認為,隱喻從本質上來說是人類一種理解周圍世界的感知和形成概念的工具。[3]在概念隱喻的理論框架下,隱喻的理解涉及兩個認知域:源域(source domain)和目的域(target domain)。概念隱喻就是以一個認知域的經驗來理解另一個認知域的經驗,源域的部分特點被映射(mapping)到目的域上,后者因前者而得到部分理解。簡言之,概念隱喻就是兩個不同概念領域的映射互動。
“春”是一年之中最溫和的季節,是冬夏過渡的季節。春天溫度逐漸回升,萬物復蘇。“春”是充滿生命和希望的季節。樹木長出新葉,花草快速生長。“春”總是能讓人聯想到新的事物:新的希望、新的愿望、新的機遇。漢語“春”被定義為“一年的第一季”,我國習慣指立春到立夏三個月時間,也指農歷“正、二、三’三個月”[4]。英語spring 指“一年中的第一個季節,天文學指從春分到夏至,在英國包括二、三、四月,美國指三、四、五月”[5]。而在英漢兩種語言中,季節詞“春”都能用來映射認知域的其它方面,并且兩種文化之間的異同也直接導致了“春”的概念隱喻在兩種語言中既存在著共性也有不同。
由于在英漢兩種文化中,“春”都是一年中的第一個季節,人們對“春”的感覺經驗必定存在著相似之處,其概念隱喻在英漢兩種語言中所形成的映射也必有重合。
1.“春”喻“美好、幸福”。“春”在英漢兩種語言中都能讓人聯想到甜美、幸福、繁榮。以詩歌為例,在英漢語中詠“春”的詩歌數不勝數。
在中詩中,杜甫在《絕句》中繪制了一副春光明媚,江山秀麗,春風送暖,花草飄香的美圖。王維在《鳥鳴澗》中展現了一幅幽靜恬人的春山月夜的圖畫。賀知章在《詠柳》中把楊柳比作婀娜的美女,形象地描繪出枝條細柔修長的楊柳搖擺于春風之中的迷人風態。詩人描繪出剛剛發出新芽的柳樹美麗的姿態,并對大自然的神奇發出了由衷的贊頌,表達出詩人對春天的熱愛。
在英詩中也不乏詠頌“春”之美麗和歡快的詩歌。托馬斯·納什(Thomas Nashe)的Spring,the Sweet Spring 不僅是英語民族的優秀文化遺產,也是全世界文學寶庫中的璀璨明珠,是全人類所擁有的精神財富。納什的《春》能讓人聞到芬芳的氣息,感覺到春天的微寒,聽到鳥兒的鳴叫、悠揚的笛聲,看到滿山奔跑的羊羔,觸碰到遍野的雛菊。詩中有相親相愛的青年,也有悠然自得的老婦。這所有的一切建構了一副春回大地的甜美畫面。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的Spring 把孩子們歡樂的天真場面描寫得異常動人,尤其是詩句“merrily,merrily,to welcome in the new year”更是凸顯了春天的喜悅之情,令人印象深刻。
2.“春”喻“生機、希望”。春天氣溫回升,萬物復蘇。動物從冬眠中醒來,冰雪已經融化,植物開始發芽開花,所有的一切都能讓人看到生機和希望。在英漢兩種語言中能找到很多用“春”來喻指生機和希望的用法。漢語中如大量四字成語“枯木再春”、“萬木爭春”、“萬古長春”、“妙手回春”、“觸手生春”等;又如古詩句“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等。而在英語中也能找到像英國詩人雪萊有名的“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這樣表達樂觀和希望的詩句。
3.“春”喻“青春、活力”。“春”也可以映射人或事物的早期階段。漢語中的“青春”一詞則是這一概念隱喻意義投射的最有力的依據。又如“人生六十才開始,六十歲后是人生的第二春”、“迎接學術的春天”,在諸如此類的表達中“春”都隱射了“青春、活力”之意。英語中也能找到類似的用法,如“Oh hasty wings thy youth is flown,The sun is set,thy spring is gone”。值得一提的是,英語中存在一個與此相似的隱喻投射。在英語中,“spring”一詞可喻指“來源、源頭”,如“An ill marriage is a spring of ill fortune”,這一意義和隱喻意義“早期階段”有部分相關性,但不能完全對等。
英漢語中“春”的概念隱喻存在一定的對等性,但由于文化傳統、風俗習慣、生活方式、思維模式、價值觀念等方面的差異,不同民族在對事物進行概念化時必然會表現出一定的差異性,英漢語中“春”的隱喻投射也不例外,而且漢語中“春”的概念隱喻投射范圍遠遠大于英語“春”的投射范圍。
中國是一個農業大國,中國農業在殷商時期已經有了發展,基于古人對農業生產的季節性、周期性的初步認識,古人將“春”定義為耕種季節,而“秋”則為收獲季節,因此漢語中“春”與“秋”合用可表示“一年”,如“共和國已走過了五十個春秋”。“春”獨立使用也可有此隱喻投射,如在詩句“自期三年規,今已歷九春”、“安石東山三十春,傲然攜妓出風塵”、“桃花洞里舉家去,此別相思復幾春”中“春”都是喻指“一年”,且這一映射多見于文言文、詩詞文體及文章標題中。“春”的這一隱喻意義在英語文化中是缺失的,但如前文所提到的,作為四季之首,“春”在英語文化中可映射“來源”、“源頭”。
此外,由于中國傳統文化較為封建保守,不能接受或不習慣直接地談論“性”或“情欲”,而春天萬物復蘇、植物萌生、動物發情、人類情欲高漲,因而古人傾向于借“春”來指代“情欲”,從而出現了“春情”、“春心”、“春宮”、“春夢”、“春事”、“春婦”、“春藥”、“春風一度”等表達。春天陽光普照,萬物生長。“春”在“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春暉寸草”中還能映射“父母之恩”,用“春暉”即“春天溫暖的陽光”來喻指父母對兒女的慈愛撫養。春天雖然美好,但卻轉瞬即逝,孟浩然的《春曉》、韓愈的《晚春》、武元衡的《春興》等作品都表達了詩人對春之易逝的傷感愁緒,因此“春”在漢語中也可用來喻指易逝之物,如“春夢無痕”即比喻世事變幻,如春夜的夢境一樣容易消逝,不留一點痕跡。在文言文中“春方”、“春路”、“春溟”還可以映射“東方”。上述“春”的隱喻映射在英語文化中都不存在。
從上述的分析比較可以看出,“春”在英漢兩種語言中一共有8個隱喻投射,其中有3個投射是兩種語言所共享的,有5 個投射是漢語所特有的。“春”在英漢兩種語言中所共有的隱喻投射主要集中在心智域、情感域,而“春”在時間域、空間域的隱喻投射卻是漢語所特有的。這種差異是與中國作為一個農業大國人民特有的農耕文化體驗以及英漢民族各自不同的傳統文化和民族性格密切相關的。隱喻意義的形成及概念化的過程就是人類以一個比較具體的外在經驗來理解另一個具體的外在經驗或以一個比較具體的外在經驗來理解一個比較抽象的內在經驗的過程。但是,不管是相同或相異的隱喻投射,它們都是以“春”的自然景象、時令特征帶給人類的身體及心智體驗為基礎的。
[1]Lackoff,G.& M.Johnson.Metaphors We Live By[M].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
[2]朱昱.漢英季節詞“春”的對比分析——兼談跨文化交際中詞語的文化內涵[J].黑龍江教育學院學報,2004,(3):70-71.
[3]束定芳.隱喻學研究[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
[4]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Z].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
[5]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Z].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