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 黎
(安徽大學 法學院,安徽 合肥 230601)
平等作為現代法律體系共同的價值追求,理應在婚姻法領域有所體現。刑法上的平等意味定罪量刑不因身份不同而有所差異,民法上的平等旨在保護民事法律主體意思表示的自由和同等的行為效力。而置之婚姻法領域,平等的涵義得到了擴展。《婚姻法解釋三》再次明確了夫妻雙方平等的財產權,彰顯了形式平等的重要性。與此同時,側重于對妻子一方作為弱勢群體的特殊保護,更是實質平等對立法的內在要求,也是保障法律平等價值體系的需要。
2011 年8 月實施的《婚姻法解釋三》第四條規定:“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一方請求分割共同財產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1]在確立這一基本原則的基礎上,作為有益補充,該解釋又規定了兩種可以在婚姻存續期間申請分割共同財產的特殊情形。既1)一方有隱藏、轉移、變賣、毀損、揮霍夫妻或偽造夫妻共同債務等嚴重損害夫妻共同財產利益行為的;2)一方負有法定撫養義務的人患重大疾病需要醫治,另一方不同意支付相關醫療費用的。根據民法的基本原理,共有主要分為共同共有和按份共有,區別于按份共有中共有人享有特定的份額且可出讓或分割其所占有的部分不同,共同共有人不得在共同共有關系存續期間非因法定是由請求分割共同財產。共同共有作為處理婚后夫妻財產關系的基本原則,上述規則理應適用。對夫妻一方隨意分割請求的否決,既保障了他方所享有的財產利益,又有效的保證了夫妻共同財產權利的形式平等。但現實生活的紛繁復雜化,對固有的夫妻財產共同共有理論提出了嚴峻的挑戰。在此筆者不得不嘆服立法者精妙的立法技巧,允許分割的兩種特殊情形的存在,使得夫妻財產的共有關系不僅沒有沖破共同共有的框架,又給予了一方在特殊事由下請求分割共同財產的特殊請求,兼顧了法理與情理的統一,體現了現代婚姻家庭法的平等價值精神,原則上有利于保障實現夫妻之間的最大利益和形式平等與實質平等的有機統一。
由于身體構造的不同和心理承受能力的差異,決定了男女不同的社會分工。“男主外,女主內”即是我國幾千年以來的文化傳統,也是既有的家庭分工模式準確而又生動的寫照。有人認為《婚姻法解釋三》對婚后收益種類的重新劃分,將婚前財產的孳息與自然升值納入個人財產的范圍,侵害了妻子一方應得的財產收益,似乎偏離了公平的價值取向,是有失偏頗的。由于學界就此并無定論,筆者認為此舉并沒有損害任何一方的利益,是公平原則的具體體現。首先,對財產婚前婚后性質的區分,本身就是平等主體平等權利的體現,沒有人應當對你婚前的行為負責,那么也就不存在對婚前權利的分享。其次,婚前財產屬于個人財產,其孳息作為從物應當跟隨主物的變化而變動,因此,婚前財產的孳息以及自然升值應當納入個人財產的范圍,在此不多贅述。
雖然褒貶不一,但從《婚姻法解釋三》中還是能夠看到立法對妻子這一婚姻家庭關系中弱者的傾斜及絕對公平與相對公平折中的理念。《婚姻法解釋三》第13 條規定:“婚后以夫妻共同財產繳付養老保險費,離婚時一方主張將養老金賬戶中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個人實際繳納部分作為夫妻共同財產分割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1]如上所述,伴隨著社會的高速發展,勞動報酬的日益提高,當男方的個人收入足以支撐家庭生活之必須時,更多的婦女選擇回歸家庭相夫教子。在這種家庭模式當中,妻子將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家庭生活當中,沒有穩定的工資收入自然無法依靠養老金的渠道為若干年后的老年生活提供可靠的保障。一旦離婚,妻子一方很可能由于與社會的脫節,很難找到理想的工作,以滿足生活之必須。而在夫妻共同財產制下,作為丈夫工資收入的一部分所繳納的養老金自然也屬于婚后的共同財產。離婚時妻子一方自然可以請求分割丈夫養老金中屬于自己的預期可得利益。《婚姻法解釋三》第13 條的出現為司法實務中離婚案件關于養老金糾紛提供了審判依據,同時肯定了妻子家務勞動的社會價值,給予勞務的價值與社會工作的價值相同的評價,體現了婚姻法的公平價值精神。[2]
婚姻法解釋三一經出臺,一石激起千層浪。其最大的爭議便在于第七條有關婚后父母贈予的不動產權屬歸屬問題。《婚姻法解釋三》第七條第一款規定:“婚后由一方父母出資為子女購買的不動產,產權登記在出資人子女名下的,可按照婚姻法第十八條第(三)項的規定,視為只對自己子女一方的贈予,該不動產應認定為夫妻一方的個人財產。”[3]相當一部分學者指責該條一味的將《物權法》中有關意思表示的條款生硬的照搬到了婚姻家庭法中來,忽視了婚姻法身份性的特征,一味的強調對夫妻一方的個人利益的保護,不利于家庭長久的和諧與穩定。但筆者認為《婚姻法解釋三》第七條第一款的出現非但不會破壞家庭氛圍的和睦,相反卻極大的保護了夫妻一方父母贈予行為的意思表示的自由。民法中意思表示分為兩種形式,既明示和默示。上述第七條第二款中將產權登記人推定為父母贈予行為的對象,既是將登記作為父母默示的意思表示。換而言之,既非特殊指定,父母的贈予行為推定為對登記人的贈予。而與之相反,在《婚姻法解釋二》中除非父母特別強調,否則一方父母婚后出資購買的房產一律視為對夫妻雙方的贈予。二者相比較,雖然只是將父母贈予行為明示、默示兩種涵義相調換,但其法律行為的意義卻截然相反,直接導致的法律結果更是具有天壤之別。筆者對這一改變是持肯定態度的,《婚姻法解釋三》出臺前,不論登記在夫妻雙方誰的名下,婚后由一方父母出資購買的房產都視為夫妻共同共有的財產,這樣的規定貌似合乎常理,但是否符合父母為子女購置房產的初衷,卻有待商榷。不可否認夫妻結婚以后,或出于私心的考慮,或出于對離婚后風險的規避,父母為夫妻一方所購置的房產本意是贈予個人的,也希望其所贈予的房產以個人財產對待。中國是一個講究禮儀與和諧的國度,國人更習慣于以默示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真實的意思表示,如若非要以明示的方式才能反映出父母贈予房產的對象,哪個父母又會冒著破壞家庭和睦的風險,直截了當的指明贈予對象僅限于自己的子女呢?《婚姻法解釋三》將父母出資行為默示的意思表示推定為對一方之贈予體現了婚姻法尊重父母一方贈予其子女不動產的意愿,反映了現代婚姻家庭法自由的價值取向,有利于保護父母選擇其不動產繼受者之自由[4]。
考慮到夫妻之間婚姻關系的特殊性,婚姻家庭法不僅要保障夫妻合法的權利,加強對第三人財產權利的保護,以防夫妻之間惡意合謀侵害第三人財產權更顯得尤為重要。從當前各國的婚姻家庭立法趨勢來看,如何強化對與夫妻交易的第三人權利的保障都放在了一個突出的地位。例如我國《婚姻法》便規定了登記作為夫妻財產歸屬的法定公式方法,又規定了夫妻分割財產時不得對第三人的財產權造成侵害。《意大利民法典》更是要求當夫妻共同財產無法清償對外債務時,由夫或妻的個人財產對第三人債務承擔有限補充責任。[4]由此可見,各國在制定婚姻家庭法時都會著重考慮如何以期規避第三人的交易風險。
《婚姻法解釋三》中同樣出現了有關第三人財產權利保護的條款。其第十條規定:“一方未經另一方同意出售夫妻共同共有的房屋,第三人善意購買、支付合理對價并辦理產權登記手續的,另一方主張追回該房屋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5]從法理角度分析,夫妻一方在未經一方允許擅自處理共同共有的重大財產的,應認定為效力待定的行為。但一旦將此行為規定為效力待定,在出現財產升值或有利可圖的情況下(最常見的情形就是房價飛漲),無疑給了夫妻一方以合理的理由解除買賣合同的可能,如此破壞交易安全的行為是被市場經濟所排斥的,極容易造成交易市場的不穩定。“兩害相權取其輕”,由此可見在立法者看來相對于夫妻間的財產權益,交易的安全和第三人的財產權利更為重要。這也凸顯了當前我國婚姻家庭法致力于維護第三人權利和交易安全的價值取向。筆者認為市場交易的穩定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長久繁榮的要求,將其凌駕于夫妻間個人財產權利之上這無可厚非。
從《婚姻法解釋三》的相關條文中不難發現,我國的婚姻家庭法正在經歷著“由身份到契約”的過渡,縱然有很多人質疑其過于激進,但筆者認為沒有任何一部法律是完美無缺的,從《婚姻法解釋三》的價值取向來分析,“瑕不掩瑜”是其最好的詮釋,你無法否認其巨大的進步和時代意義。筆者將會持續關注婚姻法后續的立法動作,以期對我國的婚姻法研究盡綿薄之力。
[1]奚曉明.最高人民法院婚姻法司法解釋(三)理解與運用[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1:450.
[2]烏仁.對《婚姻法解釋三》夫妻財產制變化的評析[D].吉林大學,2012:39.
[3]黃山.《婚姻解釋三》房產歸屬論[D].吉林大學,2012:47.
[4]陳葦.婚姻家庭住房權的優先保護[J].法學,2010,(12):4.
[5]陳葦.完善我國夫妻財產制的立法構想[J].中國法學,200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