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野草在歌唱》中的三對二元對立

李國芬

（銅仁幼兒師范高等?？茖W校，貴州 銅仁 554300）

一 二元對立論的引用

作家萊辛的《野草在歌唱》，（以下簡稱《野草》）是以19 世紀非洲的社會現實為背景，小說通過對殖民統治時期生活在底層的人們的生存困境，揭露了非洲種族歧視制度的殘忍和暴行。本人曾從種族主義視角，分析了故事的主人公瑪麗在種族歧視制度下內心的欲望和焦慮，本文將以邏格斯主義二元對立論來解讀書中出現的三對二元對立關系。

二元對立論是早期西方的邏格斯主義的重要觀點，邏格斯主義認為二元對立的雙方從來就是不平等的，是無法和平共處的，是處于壓迫與被壓迫的階級制度中的兩個極端。小說以一則報道瑪麗死亡的新聞開始，用短短幾句話簡略的報道了一個白人主人被其黑人仆人殺害，就此引出白人和黑人這一二元對立的關系。接著又以倒敘的方式，以時間順序展開對瑪麗命運的敘事，故事從瑪麗童年生活的不幸開始。童年時代的瑪麗生活在父母無休止的吵架中，父親終日以酒為命，母親總是抱怨對父親的不滿，由此讓讀者看到了故事中的第二個二元對立關系，那就是男人和女人二元對立?，旣愂莻€喜歡親近自然的生活，她認為外出郊游就是“接近自然”，人與自然構成本故事中第三對二元對立。

二 白人與黑人二元對立關系

《野草在歌唱》問世的時候南非白人階級除了享有白人的特權，還占有非洲一半的土地，而當時白人人口只占非洲人口的4%。南非從1913 年起開始實行種族隔離制度，這使得大英帝國殖民統治者在南非可以使用法律為武器，赤裸裸地排除土著黑人的公民權，甚至是作為人的基本權利也被剝奪了，使大部分的非洲土著黑人的政治和經濟地位不斷被邊緣化,激化了非洲民族間的矛盾，非洲各地開始興起民族運動，反抗殖民者對黑人的統治。萊辛根據她自己在非洲生活的所見所聞，塑造了瑪麗這個跟她有著相同經歷的人物形象，代表了當時生活在非洲的白人，而摩西則是當地土著黑人的代表，瑪麗和摩西構成了書中白人和黑人二元對立關系。

在瑪麗和摩西這一二元對立關系中，是以瑪麗為中心，摩西為邊緣、次要的一種關系。瑪麗由于其根深蒂固的白人意識，使她對黑人有一種本能的厭惡和排斥，小時候母親就告誡她不準與家里的黑人仆人說話，加之父親也經常打罵黑人，都使她從來沒有把黑人放在眼里。她在城鎮工作時，別人一談到黑人的問題，她都表現為事不關己的樣子。她與黑人摩西的第一次面對面交鋒是在她自己的農場，當時瑪麗揮起手里的“犀牛鞭”一鞭子抽打在摩西的臉上，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一道永遠都磨滅不了的傷疤，對摩西來說這是一道仇恨的傷疤。這狠狠的一鞭顯示了白人對黑人的絕對控制權，張揚了瑪麗作為白人兇狠和殘忍的個性，是殖民統治階級對像摩西這樣的非洲黑人犯下的滔天罪行。二元對立中白人瑪麗本是一個身體單薄的女人，她之所以能在幾十個黑人面前毫無畏懼地抽打摩西，正是由于她作為白人在非洲種族歧視制度下所享受的特權，仗著有她身后的大英帝國的武力為她撐腰，她才可以對土著黑人進行任意的辱罵和體罰而不受法律的制裁，只是象征性地交一點罰款了事。二元對立中的摩西在用英語表達喝水的愿望時，遭到瑪麗的禁止，在被鞭打后，仇視地看了瑪麗一眼，最終屈服于瑪麗這個統治者的淫威，把仇恨瑪麗的怒火藏匿于內心，走回到干活的黑人隊伍中繼續為瑪麗干活，使得這對二元對立關系緊張，矛盾蓄勢待發。在非洲的白人努力在維護自己白人統治者的權威，自認他們才是非洲至高無上的統治者，黑人必須遵循這一原則，否則就是在冒犯白人的法律和尊嚴，所以瑪麗認為摩西在她面前說英語和提要求是觸犯了白人的禁忌，必須受到她的懲罰和鞭打，瑪麗認為這是她合法的權利。盡管瑪麗這個白人在白人眼中是個窮白人，是被邊緣化的白人，可她代表的是她身后的白人社會，瑪麗和摩西之間的關系實則是白人與黑人之間的二元對立關系，是一種根本不可能對等的二元對立關系，其中體現著統治與被統治、壓迫與被壓迫的關系。

白人與黑人二元對立不平等關系還表現在瑪麗與摩西兩人之間的曖昧關系，瑪麗本是一個對性很冷淡的女人，當摩西對她充滿誘惑的時候，她以各種理由為自己的欲念辯駁。而她真實的內心是非?？释玫侥ξ鞯膼?，因為摩西有著強健的男人體魄，而這是她丈夫迪克所沒有的，摩西對她關懷體貼如情人一般，而她從來沒有得到過丈夫的溫情，更談不上有男歡女愛的情感，所以當她看到裸露的摩西在陽光下那雄健的身體時，給她心靈強烈的震撼，喚醒了她沉睡多年的性意識，導致她開始迷戀摩西，抗拒不了摩西身體對她的吸引和沖擊。但是她又從心里討厭和鄙視摩西，就因為摩西的肉體是黑色的，黑色的肉體意味著骯臟和下流，如果她接受了摩西便意味著她失去了作為白人的尊嚴和地位，意味著摩西和她在世界上是可以和諧相處的平等的人，這是她腦子里的白人意識不能接受的，也是白人社會所不允許的行為。所以盡管她對摩西的欲望已接近瘋狂，常常在夢中感受到摩西對她的愛撫，可最終她的白人意識還是戰勝了她內心的欲望，使得本應是平等的二元對立關系無情的遭到破壞，揭露了在實行種族歧視制度的非洲社會，始終奉行以白人為中心的原則，白人始終要高于黑人，應該處于統治地位，而黑人則始終處于被剝削被奴役的地位。

三 男人與女人二元對立關系

在《野草在歌唱》中的第二對二元對立關系是男人和女人，其中有瑪麗的父親與母親，瑪麗與迪克，瑪麗與摩西?，旣惖母改赣H都是生活在南部非洲的白人，父親是個身材矮小、不修邊幅的男人，也是一個不顧家的男人，他在鐵路局工作得來的錢差不多都用在他喝酒上，他嗜酒如命，即使沒有錢他就在商店賒賬，經常都是在醉酒狀態中回到家中，回家后就躺在客廳呼呼大睡，完全不顧及家里還有人需要他養活，使家庭陷于貧困不堪的狀態，所以瑪麗從小就非常憎恨自己的父親?，旣惖哪赣H是個一生過得很辛酸的女人，每天所做的工作是除操持家務，撫育孩子外，還要為家里無錢吃飯而發愁，家庭經濟的壓力使她常常抱怨自己的丈夫，導致她跟瑪麗的父親總是吵架，最后在憂郁中過早地死去。在瑪麗母親和父親的二元對立關系中，體現了父權制的社會現象，所以瑪麗將她母親的不幸歸罪于她的父親，自從她離開家后就再不跟父親聯系。

瑪麗一直認為是由于父親的不負責任，導致了母親辛酸不幸的一生，所以她一直排斥異性，抵制婚姻。她擁有自己的事業，在城里快樂獨立地生活，她本想就這樣一直單身下去，不依靠任何一個男人。可她的這種想法在父權制的社會是行不通的，人們對她一直不結婚的舉動進行著各種猜測和議論，這些言論使她感到自己的幻想與現實嚴重脫節，也使她終日心神不寧，由此說明女人在父權制社會地位的低下。從此她開始逃避見人，尤其怕見任何一個男人，她感到必須要找一個男人結婚，才能改變人們對她的看法。這時她碰到了難得進城看電影的迪克。迪克是個一心想靠自己實力發展農場的沒有任何嗜好的小個子男人，瑪麗遇見他時，他已經在農場經營了五年，但是由于他經營無方，他不但沒有賺到錢反而欠了銀行很多錢。迪克與瑪麗的結合完全源于他美好的夢想，那就是娶老婆生孩子，基于這樣的理念，他必須得愛上一個什么人，否則他無法再繼續農場寂寞難耐的生活。就這樣他認識了瑪麗，覺得瑪麗是一個講究實際，性格鎮靜的女人，認為瑪麗能跟他在農場生活下去，會成為一個賢妻良母。但是他自認自己的狀況根本達不到結婚的條件，因為家里不僅一貧如洗，為了維護作為男人的自尊，他一直不敢把自己對瑪麗的喜歡告訴她，他怕瑪麗過不了貧窮的生活，所以當他小心翼翼、低聲下氣告訴瑪麗他的貧窮和處境后，他就覺得自己配不上瑪麗，他一次次對自己說他是沒有權利結婚的，所以在他們兩人結婚后，他總是帶著膽怯而崇拜的心理去接觸瑪麗，新婚之夜他都不敢正眼看瑪麗，只有看到瑪麗側身倒床上后他才敢靠近她，倆人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中開始了他們的夫妻生活，他們之間既談不上了解更談不上相愛。

在瑪麗和迪克二元對立關系中，是迪克追求了瑪麗，看似瑪麗是主體和中心，而實際上，當時的瑪麗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盡管她并不了解這個男人，但是跟這個男人結婚可以幫她逃離人們對她的議論。迪克的出現就像她生命中的一根救命草，是她可以依靠的靠山，使她也可以像別人那樣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所以她對迪克是心生感激的，因為沒有迪克她就無法擺脫她的困境。在新婚時期她也曾模模糊糊地感覺到結婚是她正確的選擇。單純的瑪麗并不知道遇見迪克正是她不幸生活的開始，他倆的婚姻注定了他們二元對立關系的不平等?；楹蟮峡说木ν耆谒霓r場上，忽略了對瑪麗的關心和疼愛，他可以借錢購置他所想買的任何東西，卻對瑪麗提出的要求總是以沒有錢為借口加以拒絕，他強行要求瑪麗必須按照他的生活方式生活，認為瑪麗淋浴洗澡是一種浪費，要求她在他那“洗不干凈”的浴缸里洗澡?，旣愐恢毕Ｍ茉谛¤F皮屋里裝上天花板以隔熱，可是這個愿望直到她死都沒有得到實現。由于自己的困境，迪克剝奪了瑪麗做母親的權利，在瑪麗離家出走不成被他領回家后，他對瑪麗說話時總是帶著刻薄而又厭惡的腔調。“那不會傷害你什么的，難道你的身份這么尊貴，競不屑于站柜臺嗎？”(《野草》97)他這種挖苦的口氣，足以說明他心里對瑪麗的厭惡?，旣愲m然對迪克也很冷淡，甚至是輕視他，可她又不得不依靠他，她必須得服從迪克的安排，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事，否則就會使他發怒，說一些挖苦諷刺的話語?，旣惪梢砸粋€人面對幾十個黑人而面不改色，可她卻害怕迪克的憤怒和責備，瑪麗在這個男人的擺布下開始變得麻木、混沌而愚笨，從中揭示了父權制下女人的可悲地位。

四 人類與自然二元對立關系

萊辛在《野草在歌唱》中很多地方都提到了人類與大自然的關系，文章一開頭就用艾略特《荒原》詩中的“恒河沉落了，嫣嫣的草葉等待著沐浴，但烏云集合在遠方……”（《野草》引言）描寫大地因缺水而造成的河流干涸，就連小草也已經奄奄一息，急需雨露的滋潤，但是由于人類對自然的破壞，雨水卻遲遲不愿光顧。“……那山丘隆起在一個連綿數英里的洼地里，洼地四面環繞著連綿成片的丘陵……藍霧迷蒙，十分美麗。”（《野草》56）“……她看到了蒼郁的樹木，連綿無際的一片棕色草地在陽光下閃爍成金黃色，還有那藍色的蒼穹，她覺得它們十分新奇可愛”（《野草》），這些書中的語句說明主人公瑪麗對大自然有著不可言說的親近感?！傍B兒在齊聲合唱著，那一片尖脆的像瀑布四泄的聲音，是她從來不曾聽到過的?！保ā兑安荨?7）這就是瑪麗喜愛的大自然美景，也是當她知道迪克有農場時就愿意跟他結婚的原因。她完全陶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中，忘記了迪克房屋的簡陋和即將面臨的艱難生活?，旣悓Υ笞匀坏挠H近感以及大自然帶給她的快樂心情，反映出人類與自然二元對立本是和諧共處的關系。所以人們常說生態意識實際上就是一種女人意識，因為女性就如瑪麗般對自然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在很多文學家的筆下，大地被稱為母親，更加說明女性與自然之間是平等和諧的二元關系。

本是郁郁蒼蒼的非洲大陸，由于殖民統治者的掠奪和大肆亂砍濫伐，導致生態平衡遭到嚴重破壞，“空中沒有一點兒云，低低的橙藍色蒼穹，帶著一點兒灼熱的硫磺色，因為空氣被煙弄得昏暗……樹干上有奇形怪狀的深紅色裂痕……樹木微黑而帶紅棕色……小山煙霧彌漫，模模糊糊……沿路的樹木都成了鐵銹色，好像蝗蟲在上面棲息過似的……”（《野草》75）?，旣愖畛鮼磙r場看到的美麗景觀，原本美麗蒼郁的農場，已經被人們開采礦產和開墾農場污染得面目全非，就連天空、樹木的顏色都變了樣。按照西方傳統的二元對立關系的解釋，人類是主體，自然要低于人類，因此人類就可以為所欲為的統治自然、壓迫自然。萊辛在書中刻畫的另一個人物——斯萊特先生，一個統治大自然的人類代表，他的農場上“犁出了一條條的大溝，許多畝烏黑肥沃的好地都因為濫用而變得貧瘠，然而他畢竟賺到了錢”（《野草》83）。揭露了人類對大自然的貪婪汲取，為了賺錢不顧大自然的災難和痛苦。人類大肆破壞自然的后果是什么呢？從下面這些語句中我們可以得出答案。“她已經無法捉摸冷熱晴雨的規律。本來，天氣熱久了就要下轉冷，晴久了就要下雨，但是現在季節的變換完全不是她能了解的。”（《野草》71）“……即使像他那樣肥沃的農場，也不會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不再每年賺成百上千的錢了，土地也荒廢了……”（《野草》71）說明非洲這塊大地在人們貪婪的掠奪下已經面目全非，人類已經在為自己的行為開始接受大自然的懲罰了。

結 論

《野草在歌唱》中白人與黑人、男人與女人以及人類與自然的二元對立關系，驗證了邏格斯二元對立的不平等關系，白人自視要優越于黑人，所以白人對黑人有統治權，他們無視黑人的生命存在，對黑人進行奴役和殘忍剝削，使黑人和白人始終處于兩個對立的極端。在父權社會里，女人處于他者的邊緣地位，經濟上依賴男人而生存，是作為男人的附庸而生存在世上的弱者。人類在經濟發展過程中對大自然進行濫采濫伐，肆意的對大自然進行破壞，導致嚴重的生態失衡，人們為此而正在遭到來自大自然的懲罰。從這三對二元對立不平等的關系中，我們懂得了這樣一個道理：“人類要和平共處，必須要廢除種族歧視、生態歧視和自然歧視，解構西方傳統的二元對立關系，喚醒人們對生態的整體認識，建立一個男女平等，兩性和諧、物種平等、人類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社會，才能共建一個包容多種文化和多種生物的豐富多彩的和諧世界?！?/p>

[1][英]多麗絲·萊辛(一蕾譯).野草在歌唱[M].南京:譯林出版社,1999.

[2]馬龍云.論萊辛《野草在歌唱》中的生態焦慮及其啟示[J].徐州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11).

[3]馬龍云.《野草在歌唱》——女性與自然生態的荒原化[J].外語教學理論與實踐,2012,(8).

[4]黃麗,劉長江.草在歌唱》的生態女性主義解讀[J].重慶與世界(學術版),20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