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溪拙庵沈慶及其“拙巖詩”辨析

李花蕾

（湖南科技學院 圖書館，湖南 永州 425199）

一

湖南科技學院師生一行于2014 年1 月17 日發現拙巖石刻，立即開始全面考察，并著手研究，申報課題立項，致函永州市文物處提出保護意見。其后各方人士對拙巖多有關注，到2014 年7 月8 日，通訊員唐善理、唐青雕、楊萬里，在中國新聞網發表零陵電訊《湖南永州零陵發現44 塊明清露天摩崖石刻》，系將磨泐無字碑面統計在內，因此超過了32 通的實際數量。就目前所發現者而言，當更正為32 通為宜。

電訊又稱：“據當地沈氏族譜記載，歷史上大夫廟村分東莊和西莊，大部分都為沈姓。最早在明代天順六年（1462年），先祖沈慶就為此地寫了詩：‘仙巖真福地，三載復重游。青鳥書傳遠，紅云羽蓋稠。同行陪五馬，講道憶浮邶。笳鼓催行發，玄都悵莫留。’”（“邶”字誤，光緒《零陵縣志》載此詩作即“邱”。）其說有誤。

二

按明人沈慶確實曾在湖南為官，并且官職顯赫。沈慶還曾出使衡陽、寶慶、永州等地，并且政績顯著。所過賦詩，并且留下石刻真跡。

沈慶曾經新建永州江華縣城。

明弘治《永州府志》卷一《建置沿革》記載：“江華縣舊土城守鎮千戶所……天順三年……副使沈公慶督修磚城，髙一丈，闊五尺，周圍三百六丈，門樓三，串樓三百五十，濠塹三百六十丈，東南北三門。今塞北門真武樓鎮之。”（又見明隆慶《永州府志》卷八）“江華：天順六年遷置縣治，副使沈慶撤舊宇于新城縣治之前，一如其制。”

又曾修建永州府學尊道堂。

明弘治《永州府志》卷二、清康熙九年《永州府志》卷三、康熙《零陵縣志》卷三、道光《永州府志》卷三下、光緒《零陵縣志》卷二均載：“尊道堂：在府學后，天順五年副使沈公慶建。”

又曾賦詩吟詠永州愛蓮亭。

明弘治《永州府志》卷八載《愛蓮亭》詩：“觀風來謁廟，獨上愛蓮亭。池潔荷逾綠，庭幽草自青。道傳由默契，圖著寓流形。千載斯文幸，披云睹景星。”署名“東溪沈慶，湖臬副使”。

又曾修建臨武縣城。

康熙《衡州府志》卷三《營建志》：“臨武縣：邑之有城，昉于明。天順七年，副使沈慶請于朝累土為之。”

同治《臨武縣志》卷十《城池志》：“臨武舊無城，樹棑柵周遭。明天順四年，湖廣按察司副使沈慶，奏立土城，以邑主簿李浚董其事。沈有詩，見《藝文志》。”

同治《臨武縣志》卷四十一《藝文志上·詩》第一首即明臬司沈慶的《建臨武城》，全文云：“追苗隆武邑，愛此溪山勝。苗去民復還，眾心才粗定。規畫樹排柵，周遭歷荒徑。高濠下枮簽，低塹刺交釘。矢工筑堅城，疏上堯舜圣。念此凋殘余，何由保微命。將來雉堞成，茲方始康靖。園林繞回合，桑麻遙掩映。加以年谷豐，月吉有善政。閭巷起弦歌，家室互相慶。淳風喜復回，邑治夸籍盛。六事于焉興，行期得賢令。”

又曾重修衡陽石鼓書院。

明弘治《衡山縣志》卷五：“石鼓書院元末被毀，永樂間知府史中始圖修復，旋更兵災。副使沈慶、知府翁世資，相繼營度。”

明李安仁《石鼓書院志》（明萬歷刻本）上部《人物》：“沈慶：錢塘人，以翰林博士擢湖廣憲副，按部至衡，謁書院，見昔之新者舊、植者傾，暢然嘆曰：‘茲非為政者之咎歟！’遂檄推府余敬修理之。”

《石鼓書院志》下部《詞翰志》載副使東溪沈慶所作詩：“兩水夾流天下奇，巨鰲春浪如神龜。因名石鼓構書院，古今賢哲遺聲詩。竹樹陰森蔭江□，灌濯文風比鄒魯。燕居像古宮殿高，雍雍四配陪是父。安得頻年此讀書，亭中俯仰觀鳶魚。天淵理趣豁胸次，朱陵何獨論逃虛。衡岳當空高萬丈，頃刻扶搖端可上。一曲滄浪孺子歌，聽罷悠然絕塵想。便欲臨流亟濯纓，時時來此合江亭。尋幽覽勝不可極，佇目瀠回碧水渟。”

又曾吟詠南岳衡山。

李元度《南岳志》載沈慶《平蠻回謁南岳》：“天下有五岳，共仰南岳尊。巍巍奠湘土，磅礴何絪缊。山水遠朝拱，森羅如駿奔。龍翔與鳳翥，云霞絢朝暾。寶殿恍玲瓏，靈光燭天閽。柴望古所重，禋典今猶存。炎令是其司，長養物茂蕃。以茲福下民，萬世蒙仁恩。高羨并泰岱，遠覽齊昆侖。地勢境逾清，敻絕囂塵煩。雅宜伐鐘鼓，祝釐禮晨昏。征苗賴克捷，讞獄期平反。歌詩答靈貺，于焉役吟魂。道大慨無極，久矣彌乾坤。”

又載沈慶《南岳漫游》：“五岳同尊萬隴趨，奠安南服鎮寰區。紅云紫蓋天壇肅，赤水丹山圣境殊。時有鸞笙吹碧落，可無仙子燕蓬壺。靈源福地知多少，絕似琳宮畫未如。”

又載沈慶《路經開云樓》：“昌黎清譽滿人間，樓廠開云尚有顏。辟佛當時尊闕里，謫官今日出藍關。詩留南岳山增耀，文著東溪海泛瀾。千載仰公猶北斗，天章分得幾時還。”

見清李元度修纂，民國王香余、歐陽謙增補，王香余續增《南岳志》。作者有案語云：“沈慶，余姚人，湖廣按察副使。天順四年，城步瑤叛，慶與巡撫王儉等帥師由平水姚林攻入，西延十八團，擊破百二十二寨，俘馘千余人，斬首三十級，瑤患悉平。時中征苗云云即此。李《志》前獻門未載。”

又曾修建桃源縣學明倫堂。

明嘉靖《常德府志》卷九《學校志》、清嘉慶《常德府志》卷十五《學校考》、光緒《桃源縣志》卷四《學校志》均載：“天順七年，分廵副使沈慶，以明倫堂地狹隘，乃市民間地而充拓之，筑圍墻。”

又曾參與修建慈利縣學。

明隆慶《岳州府志》卷九《秩祀考》、明萬歷《慈利縣志》卷十一《學校志》：“慈利縣學……先師廟暨兩廡及堂齋號舍……相繼葺飭。提學副使沈慶記。”其后備載全文。

又曾至寶慶、城步，作詩詠龍潭。

清道光《寶慶府志》卷百四《藝文略·金石》：“明龍井石壁詩刻：在城步縣龍潭石壁上，明沈慶撰。天順四年刻石，詩凡六行，每行十字，第六行六字。末書：‘近持憲節，統兵來按城步，駐節營中，暇日遍覽江山之勝，而龍潭靈驗，尤為一方之冠，因詩以寄興云。大明天順四年，龍集庚辰，臘月初吉，中憲大夫、湖廣等處提刑按察司副使、前奉敕征蠻、翰林院五經博士，東溪沈慶識。’右款七行，每行十三字，第六行五字，第七行十五字。”

又曾至湖北夷陵，參與重修《夷陵州志》。

明弘治《夷陵州志》卷首載沈慶《重修夷陵州志記》全文，署款“景泰五年四月吉日，奉政大夫、湖廣等處提刑按察司僉事、從四品祿、前翰林院五經博士，東溪沈慶記”。

又曾至湖北漢陽參與大禹廟祭祀。

明嘉靖《漢陽府志》卷四《廟祀志·大禹廟》載“明副使沈慶《記》”全文。

三

但這個在兩湖地區異常活躍的東溪沈慶，卻是浙江人。

沈慶，字仲會，號拙庵，明浙江余杭人。

明嘉靖《余杭縣志》載有沈慶的詳細傳記。全文云：“沈慶：字仲會，學博才贍，剛介有為。子史百家，無不覽閱，尤精于兵法。宣德間，領丙午鄉薦，歷官翰林五經博士。辦內閣事大學士陳循屢薦宜大用，升湖廣按察司僉事。時靖州五開等處苗賊，生發把截道路。慶相地設官，鑿山浚河，自偏橋鎮直抵廣平，迂道千余里，由是據壕立兵，始以地利制賊。軍民商賈稱便，立祠祀之。巡撫總兵等官交疏其功，進四品祿。叛賊李珍蒙能至僭王號，大肆猖獗，守臣知慶素為士人推服，言于朝，敕慶調兵討賊。慶親率兵突陣，殲厥渠魁，擒賊黨二百余眾。捷聞，朝廷降敕獎諭，褒其忠勤。自后征討，無不克捷。升本司副使，巡邊整敕兵備。又敕督造運船。慶以湖湘軍民疲困日久，乞貸藩府自征木料，事辦而民不擾。成化初，復領漢土官軍十萬余眾，進臘屋、桃林、武岡、南洞等處，一鼓擒獲，賊境悉平。加升食三品祿，進階亞中大夫。凡用兵臨陣，不專事殺戮，惟宣布朝廷威德以懷撫之，故多自歸降。土人有以女子金帛獻者，一無所受。為政嚴明，人不敢犯。成化辛卯，請老歸。所著有《拙庵集》。后以疾卒。學士商輅表其墓，萬安為銘。”

明萬歷《余杭縣志》卷六《人物志·宦業》、清嘉慶《余杭縣志》卷二十六《忠義傳》略同。

明萬歷《杭州府志》又載沈慶傳記節本。明萬歷《杭州府志》卷八十三《人物十七·國朝政業》云：“沈慶：字仲會，余杭縣人。學博才贍，善風角，精魚鳥陣法。宣德初，由舉人官翰林院五經博士。大學士陳循薦慶可大用，升湖廣僉事。時靖州五開賊起，慶相度地宜，鑿河渠，浚隍塹，自偏橋鎮直抵黃平，迂道千余里，由是據壕立兵，始以地利制賊，軍民賴之。叛賊李珍蒙能桀驁猖狂，至僭王號。慶親率兵突陣，殲厥渠魁，擒獲賊黨二百余人。成化初，復統兵十萬，進攻臘屋、桃林、武崗、南洞等處，一鼓悉擒。加三品俸，進階亞中大夫。成化辛卯，以老乞歸。所著有《拙庵集》。”

明過庭訓《本朝分省人物考》卷四十二，明徐象梅《兩浙名賢錄》卷十七，清康熙《二浙江通志》卷三十一《人物一》、清乾隆《杭州府志》卷八十五《人物三·武功》，民國《杭州府志》卷一百二十八《人物二·武功二》略同。

四

但是，清人劉沛在纂修《零陵縣志》時，卻將沈慶幾首詩的標題和次序寫錯了。

光緒《零陵縣志》卷十四《藝文·金石》“澹山巖·明”一節如下：

“《拙巖詩》，存。仙巖真福地，三載復重游。青鳥書傳遠，紅云羽蓋稠。同行陪五馬，講道憶浮邱。笳鼓催行發，玄都悵莫留。《再游》”“春暖玄都錦作堆，舊游繡豸又重來。雷公轟雨掀龍井，仙子還丹憩鳳臺。滿壁蛟螭碑篆古，數聲霄漢鶴群回。欲探洞府無扄鑰，千樹碧桃開未開。”“天順壬午歲三月望日，東溪拙庵沈慶識。”

“沈慶《游淡巖偶題》，存。江山迎憲節，仙境豁吟哞。瑤草和煙潤，琪花帶露幽。通天明石竅，曲澗湛銀流。篆古巖名淡，涼生景值秋。慣游高閫帥，踵眺畢藩侯。塵鞅安能謝，仙巖企少留。鸞笙聽子晉，鶴駕迓浮丘。共說長生話，重添海屋籌。更無夸閬苑，遮莫羨瀛洲。欲去意難舍，思閑簪未投。那堪回首處，天際夕陽休。”“大明天順己卯秋八月既望，中憲大夫、湖廣等處提刑按察司副使、前奉敕征蠻、翰林院五經博士，東溪沈慶識。（楷書十三行）”

以上記載中，“楷書十三行”一句著錄的是石刻的形式，表明劉沛或原詩記錄者見到過石刻實物或者拓本。

但天順己卯為天順三年（1459），天順壬午為天順六年（1462），沈慶詩中說他“三載復重游”，顯然是天順三年初到澹巖，天順六年再次游歷。所以，顯然應當是天順己卯這一首在前，天順壬午這一首在后。前者題為《游淡巖偶題》，后者題為《再游》。

并且《再游》所作的是兩首詩，一首為五言，一首為七言。劉沛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因此將“仙巖真福地”一首另外加了標題“拙巖詩”，不但畫蛇添足，并且還寫錯了字。

《再游》的原標題如果需要補充，要么寫作“澹巖再游詩”，要么寫作“拙庵再游詩”，一為巖洞之名，一為沈慶之號。僅只一字之差，劉沛卻將此詩誤作了“拙巖”。

光緒《零陵縣志》卷十四《藝文·金石》“澹山巖詩”，分為宋、元、明、國朝四段，光緒二年刻本有整整五十五頁，根本不容混進一幅“拙巖詩”。

劉沛字史亭，湖南龍山人，恩貢生，當時有工詩之名。清張培仁《靜娛亭筆記》卷六《劉沛工詩》：“龍山劉沛孤介工詩，有懷人絕句數章，語多精確。《黃海華》云：‘心源志術辨無差，能吏通今古法家。可惜兩京賢牧伯，苦吟詩句老天淮。’《郭筠仙》云：‘海浸高樓月似霜，安西旌節等投荒。船山自有經傳在，不用恩封異姓王。’《羅硯生》云：‘征文識字老彌精，樸學無華愛硯生。五十年來名下士，從無書札到公卿。’《孫芝房》云：‘風流三楚真名士，詞賦乾嘉好翰林。不駕輶軒持玉尺，一生辜負愛才心。’《郭樗叟》云：‘字法兵韜曲曲賅，靈犀分應妙能裁。茂陵擬奏通天表，第一軍機秉筆才。’《朱香生》云：‘短衣長劍走江湖，肝膽無雙氣太粗。猶喜圣朝文綱闊，不成詩獄逮髯蘇。’”以工詩之人而著錄明詩，尚有此誤，是為可惜。

《湖南永州零陵發現44 塊明清露天摩崖石刻》一文誤將“仙巖真福地”認作詠拙巖詩，又誤解沈慶認作大夫廟村沈氏先祖，都是由于劉沛《零陵縣志》的誤導。

實際上，早于劉沛，嘉慶間宗霈已經正確著錄了沈慶的三首澹巖詩。

宗霈（1772－1817），字稼秋，號靜軒，又號筠深、云聲，浙江會稽人。嘉慶十四年（1809）進士，官華容知縣，嘉慶二十年（1815）移零陵知縣，二十二年卒于官。著有《靜軒詩文集》等。劉沛光緒《零陵縣志》卷六《官師》有傳，稱其“輯《零志補零》，苦節遺貞，搜采畢登，殘碑斷碣，網羅殆遍”。可惜的是，劉沛了解《零志補零》，卻沒有仔細參照。

宗霈《零志補零》三卷，嘉慶二十二年（1817）刊。其書早于瞿中溶《湖南金石志》二十卷（嘉慶二十五年）三年刊行，又特別注重親身考察，所以價值獨特。

宗霈即宗績辰之父。

宗績辰（1792－1867），又作稷辰，字迪甫，一作滌甫，又字其凝，號滌樓，又號攻恥，一作躬恥，世尊稱之曰滌翁。道光元年（1821）舉人，官內閣中書、充軍機章京，遷起居注主事，再遷戶部員外郎。咸豐元年遷御史，又遷給事中。在朝中，以保薦左宗棠，有盛名。五年授山東運河道。同治六年，引疾歸，尋卒。著《躬恥齋詩鈔》、《躬恥齋文鈔》、《越峴山人日記》等。《清史稿》有傳，載其“罷官后，主余姚龍山書院、山陰蕺山書院”。別史又載宗績辰曾主講永州群玉書院及香苓講社。今《躬恥齋文集》中有《濂溪書院講規》、《群玉書院學規》等文。

宗氏父子關于永州石刻的研究著錄貢獻極大。宗績辰編纂的道光《永州府志》，道光八年（1828）刊行，內有《永州金石略》一卷，實為上中下三卷，在各版永州府志、零陵縣志中，最為豐富。此外，宗績辰還有《留云庵金石審》一書。

《零志補零》卷中重新為沈慶的澹巖詩題了名，其題名和排序為：

《天順己卯中秋后游澹巖》 （明湖廣按察副司、前奉敕征蠻、翰博）沈慶（東溪）

《再游澹巖》（天順壬午歲三月望日）前人（拙庵）

《又》

在三首詩的排序之后，又緊接著著錄了湖廣按察副司應欽（黃巖）的一首詩《游澹巖用沈拙庵韻》。排序可謂極為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