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永文
民主理論中的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概念和基本內涵
□邱永文
民主是人類社會永恒的價值追求目標。民主的理論和實踐在世界各國的發展進程中的表現形式千差萬別,豐富多彩。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是黨的十八大之后我國民主實踐和民主理論的重要發展,是民主理論中重要的組成部分。認真梳理和總結世界民主理論的發展變化,厘清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概念和基本內涵,無論對于推動我國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實踐,還是繁榮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理論研究,都具有重要意義。
社會主義協商民主 概念 內涵 民主理論
黨的十八大首次提出了“健全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制度”的要求;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繼而提出,“協商民主是我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特有形式和獨特優勢,是黨的群眾路線在政治領域的重要體現”①《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人民日報》2013年11月16日。,并要求推進協商民主廣泛多層制度化發展。顯然,在中央的大力推動下,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已經成為當代中國政治發展和理論研究的熱點問題,而其概念、價值和基本內涵則是首先需要厘清的重要問題。
民主及其理論是政治學中一個歷史悠久,而且始終充滿無數爭議的研究專門領域。民主這一詞匯,其古今涵義截然不同。
古漢語中,“民主”是“民之主宰”,“萬民之主”的意思。這個“民之主宰”既包括萬民之上的皇帝,也包括官僚系統的各層級官員。現代政治學中的民主,英語為democracy。在當代中國的政治語境中,經常說的“社會主義民主實質上是人民當家作主”,“選舉民主和協商民主是社會主義民主的兩種基本形式”。
但當我們真正追溯到民主的本源,挖掘民主的本義及其要素的時候,就要解決“什么是人民,人民怎樣實現統治”這兩個看似十分簡單的問題。“統治”如何去實現;以何種名義,何種形式,在何種條件和約束下進行;“人民”又在不同的時空里如何被界定清楚,這些問題直到現在仍舊在爭論中。所以,《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詞條民主(Democracy,思想卷)認為,民主這個概念的解釋主要涉及5個問題:
第一,“由誰統治?這是各種有關人性和公民資格的理論中的一個函數。”
第二,“在什么限度和范圍內統治?這涉及到政府的權力是有限的還是無限(極權統治)的問題以及民主統治的適當范圍的問題。”
第三,“以何種目的為名?這表明了個人與社會的沖突,或者更為一般地講,表現了自由(個人權利)與平等(社會正義)的沖突。”
第四,“采取直接手段還是間接手段?就是說采取直接的人民統治,還是通過代議制?這對‘精英—民眾'的關系理論產生了什么影響?”
第五,“在何種條件和約束下進行統治?這其中包含了民主的社會經濟和文化條件的問題;這還包括(但不限于)社會階級結構的問題”。①[英]戴維·米勒、韋農·波格丹諾主編: 《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鄧正來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03頁。
由此可見,民主的概念涉及到統治者如何確認、統治的方式、統治的限度和范圍、統治過程中個人與社會的關系以及建立統治相關影響因素和條件。據此,引發出公民資格理論、政府及其限度理論、個人自由及其公民社會理論、社會契約理論、人民主權理論、精英—民眾理論和民主實現條件等相關理論問題。所以,圍繞民主的概念及其實現形式引發的爭論和思考形成了包羅萬象的民主理論。
民主的研究自古代希臘、羅馬開始至今,可謂經久不衰。最早從古代的亞里士多德、柏拉圖到近代的約翰·密爾和盧梭,再到當代熊皮特和羅伯特·達爾等,研究者可謂過江之鯽,不可勝數。
(一)民主的爭論和困境
民主自誕生之日起,就引起了廣泛而持久的爭論。綜合當下眾多學者的見解,民主理論基本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經驗性民主理論,另外一類是規范性民主理論”②郭秋永:《當代三大民主理論》,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年版,第1頁。。前一類民主理論著重描述既有的民主政治系統,進而解釋其實際運行的根本法則;后一類民主理論著眼于批判既有的民主政治系統,從而詮釋其應該遵循的運行原則。換言之,經驗性民主理論只管事實,重點關注民主制度的運行及完善;而規范性民主理論則側重于探求民主的價值,追問民主究竟為何物。簡而言之,兩種民主理論分別關注兩個問題:什么是民主和怎樣實現民主。
但這兩類民主研究都存在難以克服的困難:
規范性民主理論研究中,著力探討民主的價值和意義。民主意味著多數人的統治。但是,為著多數人,甚至是簡單多數人的利益和偏好而損害少數人的利益,這是否是民主的本意?如果民主確是這樣,那社會公平正義如何保障?而且,古代民主制度的典范雅典,那種公民直接參與決策過程的民主,即便是在當時也有很多的質疑和非議。
柏拉圖在《理想國》中認為最理想的政府形式是君主制——哲學王的統治,顯然雅典的民主制不是其矚意的政府管理形式。③[英]杰弗里·托馬斯:《政治哲學導論》,顧肅、劉雪梅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253、255頁。亞里士多德倡導建立“君主、貴族和民主人士共同組成的混合政府形式,把民主說成是貧民和無知的人的統治,并說這將會導致無政府狀態,其結果是出現暴政”④[英]彼得·斯特克、大衛·韋戈爾:《政治思想導讀》,舒小昀、李霞、趙勇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61頁。。
到了近代,學者們對于民眾直接參與的民主形式依然持謹慎的態度。一些美利堅的創建者們把民主政體和共和政體加以對比,認為“一種純粹的民主政體——這里我指的是由少數公民親自組織和管理政府的社會——不能制止派別斗爭的危害……因此,這種民主政體就成了動亂和爭論的圖景,同個人安全或財產權是不相容的,往往由于暴亡而夭折”⑤[美]漢密爾頓、杰伊、麥迪遜:《聯邦黨人文集》,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第48頁。。被認為其民主思想與古代雅典的民主觀念一脈相承的盧梭也認為,“民主是一種只適合神靈的政府形式”⑥[英]杰弗里·托馬斯:《政治哲學導論》,顧肅、劉雪梅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253、255頁。。在現實中恐難以真正實現。他設想公共政策的表達和采納直接由公民親自作出(一個他所贊成的制度),而且其執行也由公民親自承擔(一個他懷疑其明智的制度)。
而經驗性民主理論研究中,人們關注的是民主政治系統的構建及其運行的原則。如何才能實現民主?如何才能將大多數人的政治訴求和利益表達直接的體現出來,這是經驗性民主理論研究必須回答的問題。然而,現代民族國家龐大的人口規模使雅典式的公民直接參與民主形式遭遇技術困難。代議制民主政治成為近代西方許多國家的無奈選擇。這種民主制度的構建,使普通公民直接參與決策成為空想,而且,這種代議制民主制度下,“多數人的統治”這一民主的基本價值追求成為泡影。
從雅典民主制度來看,伯里克利(Pericles)改革時期雅典城邦擁有居民31萬人,而擁有公民權的人口只有4萬(12.9%),絕大部分人沒有資格參加公民大會,更不用說選舉權了。以民主制度標榜于世的美國,在1980年代與1990年代,其總統大選的投票率約在50%—55%之間,中期選舉的投票率約為35%,地方性選舉的投票率則在25%上下。在如此低落的投票率之下,當選票數占全體選民或人口的百分比則更低,如何能符合民主的本質要求呢?
即便現代國家真的擁有了一定的技術手段,實現了公民直接參與決策的民主要求,而且這種決策是符合了多數人的意愿的,但這種決策本身是否符合理性的要求呢?是否會給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帶來良好的結果而不是悲劇?20世紀早期魏瑪共和國大眾直接參與的民主實踐及其后果更引發了人們對直接參與民主的疑慮。這又引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民主到底是一種形式(制度安排),還是一種目的(價值追求)?抑或二者兼而有之?
20世紀70年代開始,中外學者開始逐漸認識到以往研究民主理論研究的不足:那就是——民主的價值和實踐并非截然分開而毫無瓜葛,經驗命題和規范命題之間絕非涇渭分明而對立互斥。因此,第三種民主理論,綜合經驗性民主研究和規范性民主研究,即既關注民主的價值和意義,同時又關注民主制度的運行及完善的——協商民主理論應運而生了。
(二)協商民主的興起
協商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又稱審議式民主,是西方國家在20世紀80、90年代興起的一種新的民主理論。協商民主理論的推動者正是因為不滿于民主理論的現狀和困境而嘗試創造一種新的民主理論。
協商民主的概念在西方國家也有不同的理解,但正是因為不滿代議制民主的缺陷——公民只有選舉權卻沒有決策權;而且這種代議制民主制度下,選舉的獲勝者實際上并未真正獲得哪怕是簡單多數的公民的支持。因此,選舉獲勝者的政治活動的合法性被大打折扣。所以,從彌補公民直接參與(特別是參與決策)和合法性不足的需要角度出發,產生了協商民主理論。
協商民主的概念至少包括民主和協商兩部分內容:“所有人都同意該觀念設計集體決策,而所有將受到這一決策影響的人或者其代表都參與了該集體決策:這是其民主的部分。同樣,所有人還同意該觀念涉及經由爭論進行的決策,這些爭論既來自參與者,也面向參與者,而這些參與者具備了理性和公正這樣的品德:這是協商的部分。”①[美]約·埃爾斯特:《協商民主:挑戰與反思》,周艷輝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9年版,第9-10頁。
簡單說,西方協商民主理論的興起試圖解決的公民政治參與數量不足(合法性)問題和公民政治參與程度不夠(參與決策而不僅僅是投票)的問題,以彌補當前代議制民主制度的缺陷和不足。
社會主義協商民主作為一種理論研究剛剛興起,但作為中國共產黨治國理政的一種政治實踐,則與中國共產黨民主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的歷史一樣長久。
(一)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概念
社會主義協商民主作為一種政治理念是在黨的十八大正式提出來的。盡管此前我們黨和國家的一些重要的政治實踐,很大程度上體現了協商民主的基本要求,但是很長一段時間里,政治協商作為中國土生土長且延續多年的政治傳統,并沒有引起太多學者的注意。所以,協商民主的理論研究在中國處于剛剛起步階段。
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如何界定,目前不存在一個統一的權威的定義。全國政協副主席鄭萬通是這樣表述的:“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是同我國人民民主專政的國體相聯系,與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政體相并存的一項國家民主制度;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通過政權機關、政協組織、黨派團體、基層組織、社會組織等渠道,就經濟社會發展重大問題和涉及群眾切身利益的實際問題,在全社會開展廣泛協商的重要民主形式;是在政治領域體現黨的群眾路線,拓展公民有序政治參與,推進科學民主決策,實現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重要工作機制。”②鄭萬通:《關于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幾個問題》,《中國政協理論研究》,2013年第4期。
這一解釋或者定義,從實踐層面基本說清楚了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功能和實踐意義,但學理性不夠,理論抽象程度不夠。當然,這也與我國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政治實踐的歷史和理論研究的程度有關,不可能一蹴而就。
(二)協商民主與社會主義協商民主
協商民主英文對應的詞匯是Deliberative Democracy,按照字面意思就是“協商式民主或者審議式民主”。與漢語“協商”對應的還有一個英文詞匯是Consultative,意為“咨詢的,顧問的;商議的,協商的”。我們的“政治協商制度”,對外翻譯就是“Political consultative system”,用的是Consultative這個詞匯。
西方的協商民主理論是在西方民主理論的歷史演變和發展過程中產生出來的,是適應西方民主理論和民主實踐的發展需要,彌補和完善現行的西方民主理論和民主制度的不足而提出的一種新民主理論。所以,西方的協商民主對應的英文是 Deliberative Democracy,意在強調和重視民眾直接參與政治過程,參與決策。
國內學界將Deliberative Democracy譯成協商民主,不知道是一種偶合還是別有深意。但這種翻譯至少有這樣幾個好處:第一,通過協商民主這一詞匯,建立了中西方學術對話的概念工具和學術平臺,中國學者可以跳出自說自話的小圈子,與國際學者溝通、交流和碰撞;第二,協商民主這一概念與中國當代民主協商的概念有某些共通之處,也能夠在某種程度上反應出中國民主政治的一些方面;第三,我國提出的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概念,從Consultative到Deliberative的轉變,其中暗含的意義的變化(由咨詢向審議的轉變)也賦予了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更深的政治含義,使之有了更廣泛的發展空間,有助于推動我國的民主政治的進一步發展。
(三)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價值
協商民主在西方尚處于理論探討層面,在中國則已經有了60多年的實踐。加上新民主主義時期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陜甘寧邊區的民主實踐,則歷史更久遠。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實踐一定程度上反應了民主的基本內涵。即盡可能多的人參與民主決策,同時也體現了社會主義民主人民當家做主的本質要求。既提供了廣大人民政治參與的渠道,實現了他們參政愿望,符合規范性民主理論的要求;又能夠體現政治過程的合法性,最大限度的實現民主決策的科學化水平,合乎經驗性民主理論的標準,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民主的理論與實踐。
民主理論千差萬別,民主的實現形式各不相同,但民主的價值追求和基本內涵是不變的。一種民主理論或者民主實踐都必須回答民主的這些基本內涵:“由誰統治?以何種目的為名?在什么限度和范圍內統治?如何保證民主實踐的公平正義?民主的實現有何條件限制和約束?”
由誰統治?或者說民主的主權在誰?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的本質是人民民主。這是民主理論研究的動力和價值所在。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發展需要盡可能多的人民大眾的有序政治參與,離開了這個初衷,任何民主研究都沒有意義。
在什么限度和范圍內統治?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要解決好國家(政府)—社會—個人的關系問題。人類歷史的無數事實表明,一個絕對的不受任何限制的政府,不管是有意無意,對社會和個人自由是一個巨大的威脅。所以,限權政府或有限政府,即要求嚴格劃定政府、社會和個人的權力邊界是絕對必要的。社會主義協商民主發展過程中,政府的角色定位,權力邊界必須要處理好。
人民以何種目的為名統治?民主是多數人的統治,但如何照顧到社會的整體利益?即多數人的同意通過的決策如何才能避免損害少數人的利益?或者少數人的利益是否應該讓位于多數人的利益?社會主義協商民在實踐中如何處理好集體利益和個人利益問題,如何處理好個人與社會的沖突問題是非常重要的。民主政治是一種理性的利益分配活動,需要的是精妙的設計和必要的妥協。一項決策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但決策過程中的個人權利和社會正義原則要體現出來。
采取直接手段還是間接手段?實踐證明,雅典式的直接民主形式是在特定的環境和條件下形成的,不可復制。代議制民主是當今世界許多國家的首選。但正是因為代議制民主有無法保證大多數公民直接參與政治決策的缺陷,才興起了協商民主理論。社會主義協商民主與我國的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我國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相聯系,也是代議制民主的一種表現形式。所以,推動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廣泛多層制度化的要求,包含了建立一種從下到上,力求包容各行各界廣泛的民眾參與的民主制度。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制度建設的進展,一個重要的衡量標準就是這種制度對廣大基層群眾政治參與的包容程度。
在何種條件和約束下進行統治?這是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建設的經濟、文化和社會歷史條件。民主的形式千差萬別,民主沒有一個統一的衡量標準皆源于此。這需要對每一個影響社會主義協商民主制度的因素和條件做具體的細致的分析研究。
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有獨特和具體內涵,不同于西方的協商民主,但其運行和發展規律仍要遵循民主所包含的幾個主要因素。社會主義協商民主是在中國的傳統文化土壤和當前的經濟社會條件下產生出來的,而且仍然是一種較為初級的民主形式,仍需不斷完善和發展。
責任編輯:宋雪玲
作者邱永文,男,中央社會主義學院統戰理論教研部副教授,法學博士(北京 1000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