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博
(河南大學外語學院,河南開封475001)
日本共產黨成立于1922年7月15日,但在軍國主義盛行的日本,以反帝、反戰為口號的日本共產黨自成立伊始就飽受日本政府的打壓,一度淪為“非法”組織。1945年隨著日本政府宣布無條件投降,戰爭期間遭到逮捕的日本共產黨成員陸續獲釋,日本共產黨似乎迎來了屬于自己的春天。為了與實際上占領日本的美國緩和關系,日共領導人野坂參三提出:“駐日盟軍不是日本共產黨的障礙,反而能夠促進日本的民主化。在盟軍長駐日本的條件下,日本共產黨也能用和平的手段在日本實現社會主義”,這種觀點史稱“和平革命論”。然而“對美國的盲目幻想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系列的路線性錯誤最終使得戰后浴火重生的日本共產黨再次陷入了低谷”[1]。日本共產黨由此走向分裂,而事件的導火索就是歐洲共產黨情報局對“和平革命論”的批判。
1950年1月6日,歐洲共產黨情報局向海外發表了題為《關于日本情勢》的評論。該文嚴厲批評了野坂參三及其倡導的“和平革命論”,稱野坂是在片面地頌揚美國、奉承美國,所謂的“和平革命論”已經和馬克思、列寧主義毫無共通之處。文章在最后還強調,為了實現日本的永久和平,武裝斗爭是極其有必要的。
從世界局勢來看,歐洲共產黨情報局公開發表此文有著現實的警告意味。當時冷戰格局已經初現端倪,但日本共產黨非但沒有將斗爭的矛頭指向美國,反而沉浸在與駐日盟軍的蜜月期當中。眼看中國人民武裝革命順利進行,在日本日共卻讓革命時機白白流逝,這令歐洲共產黨情報局十分不滿。尤其是“和平革命論”提出以后,絲毫看不到日本共產黨內部有反對的征兆,用這種激烈的批判來點醒日共,這是歐洲共產黨情報局最后的選擇。
起初日共將這篇評論視為別有居心者杜撰的假文章,呼吁黨內同志不要相信。但不久莫斯科電視臺駐日新聞部記者證實,這篇文章的確是來自歐洲共產黨情報局的文稿。對日共來說,這則消息的準確性被證實以后,第一感覺便是震驚、難堪與憤怒,進而全黨陷入到分裂的危機之中。1月13日,多位日共干部聯名發表了題為《〈關于日本情勢〉所感》①后文簡稱為《所感》。的文章為自己辯解。文章稱:
在當下的日本,為達成宏偉的目標,有時采取迂回曲折的路線也在所難免。在語言與文字的表達上采取低姿態的方式,這是一種迂回的戰術。……外國的同志在未充分了解日本與本黨現狀的情況下,就對本黨同志的言論加以批判這將給日本人民與本黨造成嚴重損害。[2](P127)
盡管野坂等人為自己的理論做出了辯解,但建立人民政府的目標遲遲未能實現也是不爭的事實。以歐洲共產黨情報局提出批評性意見為契機,日本共產黨內開始出現分裂。《所感》的提出者德田球一、野坂參三、伊藤律等人拒絕接受歐洲共產黨情報局的批判性意見,他們堅持按照既有方針領導日共,因此被稱為“所感派”。而以宮本顯治、志賀義雄為首,認為“日本共產黨也是國際共產黨的一份子,沒有道理不接受歐洲共產黨情報局提出的建議”的一派人則被稱為“國際派”。
1月18日,日共召開第十八次中央委員會擴大會,志賀義雄向日共中央提出意見書,認為黨應該深刻地自我反省,但德田球一卻堅持維護舊有體制,拒絕了志賀義雄的意見。以德田為首的“所感派”運用手中的資源在黨內進行宣傳,批評“國際派”的黨員是影響黨內團結的禍首,兩派的裂痕日益加深。最終發展到雙方相互監視,甚至保持距離不相往來的地步,日本共產黨滑落到分裂的邊緣。但由于“所感派”掌握著黨的領導權,他們在黨內的路線斗爭中仍居于優勢地位。真正給“所感派”造成致命打擊的并非“國際派”,而是他們一直視為團結對象的“美國朋友”。
1950年5月3日,麥克阿瑟在日本憲法紀念日發表了演說,他出人意料地提出:“本以為日本共產黨與世界其他地方的共產黨不同,是較為穩健的政黨,但想不到日本共產黨現在居然屈服于外國勢力的干涉之下。”[3](P79)這種對日共態度 180 度的轉變,暗示著其即將有所行動。
6月6日,麥克阿瑟直接向日本首相吉田茂下達了意見書,批評某些組織采取的暴力手段對社會造成不安,破壞日本民主主義的推行,整肅的矛頭已經直指日本共產黨。同日晚些時候,駐日盟軍總部下達了對德田球一、野坂參三、志賀義雄、宮本顯治等24名日共中央委員的公職放逐命令。被放逐而失去議員身份的德田球一,獲悉駐日盟軍將大舉肅清日本共產黨,倉促設立了臨時中央指導部,并任命椎野悅朗為臨時議長,德田等人則轉入地下進行活動。吉田茂內閣還希望立法正式宣告日本共產黨為非法政黨,但由于遭到社會黨的反對,且其他在野黨也一致同情日本共產黨,最終才停止了這一企圖。
美國對日本共產黨的態度突然發生逆轉的原因也在20天后徹底揭曉,6月25日朝鮮戰爭正式爆發。由此可見,盡管日本共產黨為了緩和與美國的關系提出了“和平革命論”,但這無異于與虎謀皮。由于已經預判到朝鮮半島局勢即將發生變化,為了在可能到來的戰爭中使日本成為美軍穩定的大后方,美國才會選擇在6月初向日本共產黨開刀。而朝鮮戰爭爆發后,美國也沒有必要再遮遮掩掩,對日本共產黨的整肅進一步擴大。到了7月份,日本全國的機關、企業、學校都開始了對共產黨員的清除,這在當時被稱為“赤色整肅”。
由于“所感派”的右傾路線幾乎給日本共產黨帶來了滅頂之災,同時也是為了宣泄遭到鎮壓后的壓抑情緒,日本共產黨內的左傾激進勢力急劇抬頭,這個曾經還期盼能與美國合作的政黨一下又跳到了暴力革命的路線上。1951年2月23日,日本共產黨暗中召開了第四次全國協議會①簡稱“四全協”。,會議首先全盤否定了野坂的“和平革命路線”,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首次提出了暴力革命的方針。
針對以朝鮮戰爭為背景的特殊時期,日本共產黨提出要攪亂美軍后方的戰略目標,試圖通過在日本進行破壞來影響美軍在韓國的戰局。按照該計劃,首先要發動群眾組成“中核自衛隊”,在城市展開武裝斗爭。然后再由一部分勞工組成游擊隊,進駐山區發展據點,以組建“山村工作隊”。會議為武裝斗爭制定了詳細的時間表,并明確提出:朝鮮戰爭結束之日即是日本共產黨武裝斗爭停止之時!
為確保對武裝斗爭的領導,并提高武裝斗爭的效率,日本共產黨還專門印發了多種地下出版物,以指導武裝斗爭的進行。這些刊物主要有以下幾種:第一,作為《赤旗》的代替者而發行的《內外評論》。該刊物是黨內同志傳遞指令與訊息的最重要的媒介。第二,1951年10月3日出版的《球根栽培法》。該刊物表面看似是園藝書籍,其實內容是日共軍事方面的指示與說明。同類刊物還有“科學營養研究所”發行的、專門介紹軍事內容的《新維他命治療法》。該刊物除了有軍事戰術的介紹外,還有許多關于武器制造的內容。第三,《游擊戰之基礎戰術》。該書同樣于1951年10月發行。全書分為15章106項,詳細記載了游擊戰的各種戰術。
然而武裝斗爭的口號在日本國內并未得到群眾的廣泛響應,日共對此有些束手無策,而1952年的“血之五一運動”似乎又讓日共領導人看到了希望。1952年5月1日,在東京舉行了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的大型活動。集會結束后,以東京學生為中心的部分團體并未解散,反而朝向皇宮廣場前進。會場也有人高呼:“一起前進到皇宮廣場吧!”許多勞工與學生便加入隊伍的行列向廣場前進,日本警方也未予阻攔。群眾們進入廣場后,便閑坐于草皮上聊天進食,最后準備整隊離開,但此時武裝警察隊突然涌入廣場將群眾包圍,并使用催淚瓦斯與警棍對群眾進行攻擊,被卷入沖突的勞工超過兩千人。沖突結束后,警視廳宣稱有68名警官重傷,672名輕傷,3支手槍被搶,還有13輛美軍車輛被燒毀,受損車輛則達到110輛。而群眾方面共有5人死亡,其中還包括2名法政大學學生,300人以上重傷,輕傷者超過千人。事后被東京當局逮捕者高達1 230人之多[3](P164)。
盡管這只是一場反映了日本群眾對美國占領者不滿的突發事件,并不在日本共產黨計劃之內,但日本共產黨卻將這次運動解讀為“群眾對武力斗爭的渴望”。德田球一還稱贊此事件為“最佳的英雄行為,證明日本的革命運動水平已經有所提升”。以此為契機,日共開始大規模地推行其“極左冒險主義”的新方針。從“血之五一運動”后,日本共產黨的戰術就是利用全國各地的各種集會與警察進行武力對抗。這種方針一直持續到朝鮮戰爭結束。
為了糾正“和平革命論”的右傾錯誤,日本共產黨轉而奉行“極左冒險主義”,但這種“報復性”的嘗試卻適得其反。由于日共將精力專注于進行武裝斗爭,反而忽視了勞工運動和國會斗爭。因此日本共產黨逐漸走向孤立,逐漸被社會大眾所拋棄。在1952年10月的眾議院選舉中,日本共產黨獲得的票數減少了209萬票,而議席則從選舉前的35席暴跌至0席。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朝鮮戰爭結束,日共宣布停止武力斗爭后才逐漸得以改善。
1955年7月,日本共產黨第六屆全國協議會召開,日共中央正式宣布放棄了武裝斗爭的路線。同時為了提高黨內的凝聚力,此時處于日共中央領導地位的宮本顯治等舊“國際派”成員還專門邀請了“所感派”的核心野坂參三出任黨的第一書記,以彰顯日本共產黨的重新統一。日本共產黨自此才真正恢復了正常運作。
回顧日本共產黨20世紀50年代前期在路線上的搖擺,就會發現野坂參三提出的對美親善的“和平革命論”帶有鮮明的右傾投降主義色彩。由于沒有認清美國自封盟軍代表對日本實行單獨占領的真實目的,野坂參三幻想依靠美國來實現日本的民主化。然而當時冷戰的大幕已經開啟,美國在遠東的需求早已從“實現日本的民主化”轉移到“遏制共產主義勢力的發展”上來,通過取悅美國來推動日本民主進程的愿望最后必然化為泡影。
然而當右傾投降主義政策遭遇挫折后,日本共產黨又盲目地急劇左轉,最終走上了左傾冒險主義的道路。日本共產黨在政策上毫無計劃性的180度轉變,充分暴露了其在政治上的幼稚。正是由于“國際派”對歐洲共產黨情報局指示的盲從,日本共產黨沒有從日本的國情出發,盲目執行武裝斗爭路線,最終一度喪失了群眾基礎,使全黨陷入攸關存亡的危機之中。
[1]張博.戰后初期日本共產黨的興衰與“和平革命論”[J].華北水利水電大學學報(社科版),2014(2).
[2]神山茂夫.日本共產黨戰后重要資料集[M].京都:三一書房,1971.
[3]江口樸郎.戰后日本史[M].京都:青木書店,19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