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香花 何明烈
(成都理工大學工程技術學院 外語系,四川 樂山 614000)
翻譯的首要任務是理解原文本,而理解的過程就是文本解讀的過程,是對文本中語言符號的語義進行解碼的過程。文本是作者語言、思維和情感的記錄,具有一定的人文性。它所使用的語言是日常語言,而日常語言的一個特點就是千變萬化,情景不同,語言的意義也會隨之發生變化。總之,任何一個文本的意義都不是單向的,而是多維的,涉及概念、語境、意向、文化背景、審美等多個方面的問題,通過詞匯、意象、格律、修辭等手段的靈活運用和變化,產生出多種不同類型的意義,并在文本中相互交叉,形成復雜的意義系統,從而給譯者帶來閱讀和理解上的困難。因此,對文本意義進行深入探討顯得尤為重要。
文本的意義兼具確定性與不確定性兩個方面,其不確定性是絕對的,而確定性是相對的。
從歷時角度來看,文本的意義不是靜止的,而是處在發展、變化之中。語言的意義在使用中產生,根據使用的需要而不斷產生出新的意義,或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面對同樣的語言符號,不同時代的人會產生不同的理解,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文本的意義絕對不可把握。就某一個特定的文本而言,該文本處于特定的時代和特定的歷史語境,描寫和反映的人物和生活是某個特定時代的人物和生活,打上了這個時代的特征和烙印,有著相對的確定性。
從共時角度來看,語言的意義處于無限擴展和延伸之中。語言符號的意義不是孤立的,而是和其他的符號相互聯系在一起,并形成一個由符號組成的語義網絡。一個符號和不同的符號聯系在一起使用,其使用的方式方法會不斷變化,并且語符的數量也處于無限的擴張之中,因此它也就會有許多不同的意義。若把一個符號孤立起來看,其意義是不具體、不明確的。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文本的意義是不確定的。只有把一個符號和其他符號聯系在一起,才能有一個相對確定的意義。同一個語符在不同文本內會因和其他不同的語符結合而產生出不同的意義;即使在同一個文本內,和不同的語符結合在一起,也會產生不同的語義。
從經驗論角度來看,語言的意義通過體驗觀察而獲得。語言哲學家蒯因認為,研究語言現象的唯一方法,就是觀察語言活動中人們的行為。語詞和其他外在的信息帶給人們的刺激不同,產生的刺激意義也就不同,因而文本的意義因每個譯者閱讀經驗的不同而具有不確定性。蒯因在談到因意義的不確定性而產生翻譯的不確定性時,舉了這樣一個例子:一只兔子跑過,一個不懂土著語的語言學家聽見土著人說“Gavagai”時,他并不能確定土著人說的“Gavagai”指的一定是 rabbit,土著人 說的 “Gavagai”可能指“動物”,也可能是指“白的”。[1](P29)蒯因通過這個例子說明,作為文本閱讀主體的讀者,對同一個文本的意義可以有不同的闡釋,從而使文本的意義變得不確定。因為每個人的經歷不同,同樣的文本或文本中的語詞帶給人們的刺激是不同的,產生的刺激意義也不相同。但是,這種以“行為主義”來闡釋文本意義的方式有其局限性,即容易過度強調文本意義不確定性的一面,而忽略文本的意義。對此,哲學家戴維森曾表示質疑,提出了著名的“同情原則”。在《信念和意義的基礎》(Belief and Basis of Meaning)中,他這樣論述:“On my approach,the degree of indeterminacy will,I think,be less than Quine contemplates:this is partly because I advocate adoption of the principle charity on an across the board basis,and partly because the uniqueness of quantificational structure is apparently assured if Convention T is satisfied.”[2](P176)那么,戴維森所提到的“同情原則”是什么意思呢?它是假定解釋者和被解釋者之間最大限度地一致,只要有可能,解釋者就以被解釋者具有真信念為前提進行解釋。其意思是說,對于某個人的語言的理解取決于人們對周圍世界有大致相同的看法。從蒯因和戴維森不同的觀點來看,筆者認為二者其實是不沖突的。他們之所以有截然不同的觀點,是因為看問題的角度不同。蒯因是從語詞對單個人的刺激反應的角度進行論述,重視個體的人對文本的獨到闡釋;而戴維森是從人類整體出發,重視人類對意義的共同約定。所以,他們對這個問題的認識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說明了文本的意義是確定性和不確定性的辯證統一,確定性是相對于不確定性而言的,是不確定性中的確定。
從思維的角度來看,人類的思維是非線性的,而語言是線性的,這就產生了語言和思維的不完全同步現象,表現在文本中就是經常出現言不盡意或言有盡而意無窮的情況。“由于人們對語言的關注而發現語言并非具有透明性和確定性,作者寫出來的東西未必就是他所要表達的東西,作品的意義與作者的意圖雖然有著密切的聯系,但它們并不就是一回事,作者想要表達某種意圖,而作品卻體現了另一種含義的情況時有發生。”[3](P74)因此,文本中的語言并不能完全記錄作者的心跡,文本的意義具有一些未定點、空白或多義性。思維和語言之間存在矛盾,從而使文本的意義有其不確定性的一面,但是否就可以據此認為文本的意義毫無確定性可言呢?事實上,文本中語言的意義有其確定性的一面。因為作者在創作時都有一定的創作意圖,而且想通過文本中的語言來傳達他的這種意圖,雖然思維和語言存在著矛盾和不完全同步的現象,但思維和語言之間也存在著部分一致性。語言能夠表達作者的部分創作意圖和創作思想,作者在創作的時候對自己要表達的思想和內容在一定程度上是清晰的。在這種情況下,作者根據所要表達的思想和內容遣詞造句,選擇合適的表達方法。這就是說,作者在選用合適的語詞時已經知道了這個語詞的意義,對于作者而言,他所用的語詞的意義是確定的,這是因為語詞的意義有一定的繼承性。對此,哲學家克里普克(Kripke)曾經做出論述,他提到了著名的“因果鏈”(casual of chain)。在他看來,命名和實體之間有一定的因果關系,人們給一個物體命名以后,這個命名就會通過一條因果鏈從一個言說者傳到另一個言說者那里,這樣一來,如果每個言說者的言說意圖都是指這條因果鏈上最初的那個物體,那么言說者之間就可以成功地使用這個命名。他舉過這樣一個例子:“Someone,let’s say a baby,is born;his parents call him by a certain name.They talk about him to their friends.Other people meet him.Through various sorts of talk the name is spread from link to link as if by a chain.”[4](P91)當然,克里普克的因果論是基于實在論,有一定的局限性,但是他的觀點至少可以給我們如下啟發:語詞的意義是可以通過代代相傳繼承下來的,也就是說,文本的作者可以選用對他而言意義相對確定的語詞來表達自己的思想。因此,文本可以部分地表達作者的思想,語言和思維之間存在著一定的一致性,文本的意義是部分確定的。與此同時,語言和思維之間存在著矛盾。思維混亂或模糊不清時,或沒有合適的語詞表達自己的思想時,就會出現詞不達意或言不盡意或一言多義的現象,從而使文本所顯現出來的意義具有一定的模糊性和不確定性。
一個文本(狹義)是由不同的語言符號組合而成的,從形式上來說,一個文本是完整的。一般而言,一個完整的文本應該傳達一個連貫的、整體的意義,而這個整體的意義是由組成文本的各種語言符號通過不同的搭配和安排組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后傳達出來的。也就是說,文本各個組成部分(比如,語音、詞匯、短語、句子、段落等)的意義交織在一起,組成了文本的整體意義。當然,這種意義的組合不是各個組成部分意義的簡單相加,因為每個組成部分的意義是復雜多變的,既有外延意義,又有內涵意義、情感意義、文化意義等,特別是對那些非常規搭配而形成的意義而言,它們形成了一個有機統一體,并融合在一起,相互影響,相互制約,任何組成部分意義的變化都會引起文本整體意義的變化。而文本的整體意義是一個多維的結構體,要把握整體的意義就需要把整體分解成各個部分,分析每個部分的意義。這樣一來,就需要對文本各個組成部分的組合方式、順序安排、邏輯結構、信息重心、修辭手段、音韻和節奏變化等進行詳細的分析,由此大致把握文本各個組成部分的意義,在此基礎上概括出文本的整體意義。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文本的整體意義取決于文本各個組成部分的意義。
以上是關于通過組成部分的意義了解整體意義的分析過程。但實際上,文本組成部分的意義和整體意義之間并不是截然分開的,有時候,要確定文本組成部分的意義,必須考慮文本的整體意義。根據索緒爾關于符號任意性的論述,我們知道,一個能指可以有不同的所指,同一個所指又可以有不同的能指。于是,對組成文本語言符號意義的分析過程變得相對復雜,要確定一個語言符號的具體所指,就得看到與這個語言符號密切相關的其他語言符號,需要從文本整體出發,看到文本的整體意義。關于意義的整體性,蒯因曾經從哲學的角度做出論述,這就是他關于語言意義的“整體主義”思想。他認為每個信念都是信念網絡的一部分,處于網絡中心的信念比處于網絡邊緣的信念受到更嚴格的保護,免受證偽,但是沒有哪個信念是完全不可修正的。對此,他在《經驗主義的兩個教條》一文中做過詳盡的論述。蒯因說明了一個問題,即對一個詞的意義的了解與把握就是對這個詞所在的文本整體知識的了解與把握,了解這個詞所處的整體環境和文本的整體意義。[5](P157)這就是從文本整體性的角度把握文本組成部分的意義。
文本組成部分的意義和整體意義看似完全對立,其實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是辯證統一的關系。一方面,文本的整體意義由組成部分的意義構成,文本各部分意義之間或形成對立,或層層遞進,或相互呼應,從而渲染出一種整體的氛圍和意義。另一方面,文本組成部分的意義離不開文本的整體意義,文本的整體意義限制和約束著文本組成部分的意義,為組成部分的感情色彩、語言特征、文化意義等各個方面定下了基調。
文學文本,是言說者通過語言媒介對客觀外在自然世界、社會世界以及人類內心世界的描述和記載。就其所描述的自然世界而言,它有著“自在客觀性”[3](P132),即事物發展有著不受人為因素制約和影響的客觀規律性。就文本中這部分內容的意義而言,它的語義真假要看其是否符合客觀的外部世界。對此,普特南(Hilary Putnam)從語義外在論的角度做過論述,他認為一個言詞的意義在很大程度上由言說者之外的物體和事件決定。他最著名的言論就是:“意義不存在于人的頭腦中!”[6](P236)雖然他的言論有一定的片面性,但也說明了語言外部的客觀世界對語詞意義有一定的規約性。他所舉的最著名的例子就是關于地球上的水和孿生地球上似“水”非“水”而又被稱作“水”的那種物質名稱的意義問題的探討[6](P232~233)。在他所給的例子中,“水”這個詞的外延意義是由外在的物質結構所決定的,物質結構不同,意義也就不同。由此可見,語言的意義具有一定的客觀性。但這并非是說文本的全部意義都是客觀的,過度強調意義的客觀性就會導致機械主義,也無法解釋不同讀者閱讀文本時在理解上產生的差異。
事實上,文本的意義也有主觀性的一面。英國語言學家Eric Patridge曾言,“詞本無義,義隨人生。”詞語的意義是人在使用中所賦予的,它本身并沒有任何價值,只有對于使用這個詞語的人而言它才有意義。正如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中所言,“語言的意義在于語言的使用。”既然語言的意義是在使用中產生,那么,知道一個詞的意義是使用者在特定的心理狀態下知道這個詞的意義,使用這個詞的人在使用時所處的心理狀態不可能總是相同的(雖然也有相同的時候),因為他們的生活閱歷、知識結構、人生觀、價值觀等不可能完全相同,他們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自己的“偏見”①這里的“偏見”采用伽達默爾的定義。,在理解文本時所采取的態度、方法、途徑會有所不同,對文本中語言的理解也就會存在一些差異,因此具有一定的主觀性。
通過分析可以看出,文本的意義兼具客觀性和主觀性兩個方面的特點。這兩個特點并非截然對立,而是融為一體,是矛盾統一體中的兩個方面。
文本是一個矛盾的、復雜的統一體,理解文本的過程也是一個解決文本中各種矛盾的過程。文本的意義不是單一的、靜態的,文本意義的生成是一個動態的過程,多方面的因素共同決定了一個文本的意義。這其中既有原作者的創作意圖,也有讀者的閱讀經驗,還有歷史文化的沉淀和外部的客觀世界。既要反對認為“意義是完全客觀、確定的”絕對主義意義觀,又要反對認為“理解具有任意性”的相對主義意義觀。因為絕對主義意義觀導致對文本意義的機械主義理解,抹殺了譯者的主體性,如結構主義語言學階段;相對主義意義觀導致理解的不確定性和多變性,過度張揚譯者的主體性,如解構主義語言學階段,從而使翻譯失去了評判的標準。
[1]Quine,W.V.O.Word and Object[M].New York and London:The Technology Press of The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and John Wiley &Sons,Inc.,1960.
[2]Davison,Donald.Belief and Basis of Meaning[A].Maria Baghramian.Modern Philosophy of Language[C].London:J.M.Dent,1998.
[3]呂俊,侯向群.翻譯學——一個建構主義的視角[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6.
[4]Kripke,Saul.Naming and Necessity[M].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0.
[5]Quine,W.V.O.Two Dogmas of Empiricism[A].Maria Baghramian.Modern Philosophy of Language[C].London:J.M.Dent,1998.
[6]Putnam,Hilary.From the Meaning of“Meaning”[A].Maria Baghramian.Modern Philosophy of Language[C].London:J.M.Dent,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