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亞君
(同濟大學 人文學院,上海 200092;黑龍江科技大學 人文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27)
雷蒙·阿隆一生關注自由。他認為“政治自由使人獲得尊嚴,使人成為非守舊的和非反叛的,但批判性的和負責任的公民”[1](P145),并將自由的必要性解釋為:使人“能要求和獲得探索真理和靈魂得救的權利”。他的形式自由觀試圖回答的便是現代社會自由如何可能的問題。
阿隆為何一生倚重自由?現實層面,這與他經歷的時代與個人實踐密切相關。阿隆所生活的時代風云變幻:納粹崛起,法國人民陣線,維希偽政權,反法西斯戰爭,非殖民地化,戴高樂主義,法德和解,“五月運動”,冷戰和美蘇爭霸,越南戰爭,核威脅,歐洲聯合體,社會黨重新執政,等等。面對生存境遇的重大變化,學哲學出身的阿隆領受了思考的使命。
二戰爆發前,由于受經濟危機的沖擊,西歐社會重新形成了一種類似于工業化初期的狀況:經濟停滯,議會無能,農業負債累累,失業工人的叛亂隨時可能發生;尤為可怕的是,希特勒從銀行家、工業家和相信只有他才能恢復德國榮光的軍方那里,獲得了資助。阿隆注意到了人們對于暴力革命所抱有的樂觀的功利主義態度。在他看來,希特勒所鼓吹的神話,儼然是烏托邦思想的避難所,而當人們基于改變現實的熱望,甘心聽命于他并接受其意識形態的布道時,極權主義便近在眼前了。及至戰后,西歐社會雖經歷了重建和25年的經濟高速增長期,卻仍未擺脫多重危機。阿隆認為,二戰后至20世紀70年代中期,“西歐的自由受到來自以下幾個方面綜合效果的威脅:軍事強大的蘇聯,其軍隊(用1949年戴高樂將軍講過的話來說)仍然‘離法國邊境只有兩天的行軍’;意共和法共在選舉方面取得的進展;最后是歐洲人對自己失去了信心”[2](P4)。從二戰前到20世紀70年代,總體上,阿隆反對納粹主義和殖民主義,并將之認定為不斷變換形式的極權主義。他明確指出:“在我們的時代,最大的威脅是極權主義的威脅。在極權主義的制度中,一種壟斷性的組織,黨的組織,試圖把它的權力延伸到整個社會生活,拒絕承認任何其他組織的生存權。”[1](P143)極權主義顯然是對自由的巨大挑戰。
除了對極權主義的警惕,阿隆也同韋伯一樣注意到,現代生產機構內在地包含技術官僚制的等級制度,它的“勢力范圍”在不斷擴大,使極權主義失去了掣肘。在阿隆看來,這也是對自由的一大威脅。阿隆說:“如果傳統留下來的制動器失靈,那么,就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止極權國家的出現。”[3](P18)
一言以蔽之,阿隆之所以關注自由,最重要的原因在于:他生活于其中的時代,自由不僅仍是爭論的中心,而且幾度有喪失的危險,無論是兩次戰爭的殘酷,抑或其時的都市生活和工業社會,都與人們對自由之境的憧憬相去甚遠,尤其是在民主制度和自由主義多次分離之后,人們對自由的守護更顯迫切。
阿隆的自由思想,幾乎在其所有著作中都有不同程度的涉及,但其最清晰的表述,則體現于其《論自由》中。在這本由他于1963年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所作的著名演講改編而成的書中,阿隆通過比較托克維爾與馬克思對自由的不同側重之處,提綱挈領地闡釋了其形式自由觀。阿隆看到,托克維爾珍視自由,自由對他而言,是首要的政治價值。阿隆不僅肯定了托克維爾對法國大革命的獨到見解,更注意到他對19世紀的定位與馬克思和孔德的不同之處。同樣的19世紀社會,在托克維爾眼中是“民主社會”,于馬克思而言是“資本主義社會 ”,而孔德則視其為“工業社會”。孔德贊賞被自己稱為工業社會的現代社會,馬克思則批判被自己稱為資本主義社會的現代社會;雖然其觀點有別,但他們的態度都是樂觀的:前者是對現在的樂觀,而后者則是對將來的樂觀。與他們不同,托克維爾對未來采取的是一種或然論立場。他并未預言有某一種我們正趨向的制度或運動,而是盡量審慎地,不帶個人好惡地考察民主社會。托克維爾看到了人類未來的兩條主要道路:自由民主制度和專制民主制度。阿隆認為他是正確的,因為這恰是蘇維埃和歐洲的制度。
何謂自由?對此,阿隆并未給出明確的界定。“如果我們堅持詞語的正確用法,那么最好不使用同一個詞來表示諸自由——其他人若懲罰或威脅不能阻止的自由——個人向往的能力-自由,和集體創造的權力-自由。”[1](P136)也即阿隆認為,無法以同一個詞匯涵蓋自由主義者所倚重的自由,社會主義者所擁護的自由,以及篤信計劃經濟體制的人們所倡導的自由。雖然如此,阿隆卻特別注重托克維爾對自由的闡述。誠然,托克維爾也并未明確提出過“形式自由”這一概念,但他所言及的“治國的能力,權力的保障,思想、言論和寫作自由”等,皆屬于通常意義上形式自由的范疇。阿隆在強調形式自由的同時,也注意到了馬克思在這一問題上的觀點。馬克思更為強調真正的、具體的、全人類的實際的自由。眾所周知,馬克思深刻地批判了資本主義制度下虛偽的自由。其基本觀點是:資本主義社會的自由僅為資產階級所有,無產階級所有的只是可憐的形式上的自由,即資本主義社會的民主僅僅只具有政治上的意義,其平等僅僅只限于選票,其憲法所宣布的自由僅僅只是理論上的自由,并不能真正改變無產者的被奴役狀態。簡言之,在資本主義社會的實際生活中,人們是不自由的。總之,阿隆敏銳地覺察到了馬克思和托克維爾對自由問題的重視,以及他們在實際自由與形式自由之間具有明顯傾向性的選擇:他們都信仰自由,都致力于實現社會公正;但是托克維爾由于擔心個人自由的喪失,故其將在法律允許范圍內從事工商業活動的權利交給個人自己,而馬克思則認為,個人在工商業中的自由活動,恰是奴役所有人的原因,由此,托克維爾認為,保障自由的主要條件是代議制,而馬克思則認為,只有實行經濟革命,人們才能實現真正的自由。
在自由問題上,馬克思和托克維爾的差別究竟有多大?必須承認,自由是他們共同追求的目標,不僅如此,他們也都在找尋實現這一目標的條件。當然,恰恰是在這一點上,兩人產生了分歧:托克維爾認為,自由民主制度是自由的有效保障;而馬克思則主張通過徹底的經濟革命廢除生產資料私有制,以實現人與人之間真正的現實意義上的平等,并認為除此而外的一切自由都是“形式上的”。
在側重肯定托克維爾的形式自由,批判馬克思的實際自由觀的同時,阿隆并未放棄將二者整合的努力。具體而言,他認為,形式自由指“言論、寫作、選擇其代表和宗教信仰的權利”,這類似政治自由,表明每個公民都有參與公共事務,選舉代表,對集體施加影響等權利;而實際自由指的是“避免貧困的自由”,即捍衛上述權利的能力,具體而言,是指實際生活中人們可支配的社會資源和現實處境,通常包括人們的生活水平、財產狀況和受教育程度等。關于二者的關系,阿隆認為,不能因追求形式自由而忽視實際自由,也不能為了實際自由而拋棄形式自由。
總之,“雷蒙·阿隆的理論演進強調一種自由主義,這種自由主義將個人的自由和獨立作為出發點,并且鑒于內外部約束對個人自由的影響,它鼓勵建立有凝聚力的政治共同體。”[4](P137~150)
如前所述,阿隆對形式自由與實際自由進行了考察,并對如何葆有自由信仰并同時防止其走向迷信癲狂,進行了持續而深入的思考。在肯定阿隆區分形式自由與實際自由的重要意義的同時,我們還應看到其所存在的問題。
首先,阿隆雖提出了現代社會“自由如何可能”的問題,但并未對其給予清晰的應答,對自由本身,他也沒有給予明確的界定。審慎,不輕易下結論,是阿隆為人為學的一貫風格,故其傳記作者尼古拉·巴維雷茲將其形容為“無限復雜的禍患靈魂”。鑒于此,他在自由問題上的主張,事實上遠不如其對形式自由與實際自由的劃分那般易于理解,并會因此削弱其本應有的指導意義。
其次,在阿隆看來,自由并非目的,而是手段。他說:“我們由此回到我們最初考察的問題:我們珍視的自由的意義本身。在我們對該詞解釋所采用的中性和分析的意義上,自由并不代表最高的價值……如果我們再進一步,從社會學分析轉到哲學思考,那么政治和社會自由首先表現為實現最高價值的一種必然手段。”[1](P145)當然,阿隆如此表述,旨在防止假自由之名行極權之實,但是個人若想成為“批判性的和負責任的公民”,卻正是基于對自由本身的信仰,正是緣于將自由作為目的而行事。
最后,阿隆在托克維爾與馬克思的自由主張之間,明顯贊同前者而批判后者,則是有失偏頗的。這里所存在的問題至少有三。第一,馬克思與托克維爾在自由觀上的對立,是否真如阿隆所認為的那樣大?阿隆看到了二者自由觀的不同,但卻在某種程度上,忽略了他們都是試圖在自由平等的革命傳統之內對之進行超越,即他們有相近的底色。對二人之自由觀,阿隆更多地注重了存異,卻忽略了求同。第二,在馬克思那里,實際自由與形式自由并非抽象對立關系。馬克思也曾多次肯定形式自由的意義與價值。“正像‘人類社會’應當被理解為‘市民社會’的積極揚棄并克服與之抽象對立的表現一樣,‘實質自由’也應當被看作為對‘形式自由’的積極揚棄并克服其抽象對立關系。”[5]而阿隆顯然并未充分理解馬克思在瓦解形式自由與實際自由抽象對立之間所做的努力,這也限制了他在理解兩種自由的關系及解決二者矛盾上的思路。第三,馬克思關注自由與解放。在馬克思那里,自由與解放至少涉及到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其意識關系的和解。馬克思顯然明了,諸矛盾和解的理想社會(共產主義社會)是有著切實基礎的,并非海市蜃樓。這些必要的基礎,既包括發達的生產力,也包括成熟的生產關系及先進的制度與觀念,而形式自由則顯然位列其中。因此,需要明確的是:馬克思對形式自由的否定,是包含肯定的辯證的否定。馬克思沒有止步于形式自由,這并非他的過失,而是他想走得更遠,是他謀求更為現實和實際的自由的考慮使然。
綜上,阿隆雖然看到了現代社會國家擴張、行政權擴張和權力集中等問題,也即他看到了現代自由所面臨的種種挑戰,但他的總體立場仍然是傳統自由主義,并有向近代保守主義回歸的傾向。在形式自由和實際自由之間,阿隆更多地倚重形式自由,也即托克維爾的基本思路;而事實已經證明,這樣的理路,并不能很好地解決變化了的時代給自由提出的種種新問題。
[1](法)雷蒙·阿隆.論自由[M].姜志輝,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
[2](法)雷蒙·阿隆.為頹廢的歐洲辯護[J].編譯參考增刊,1978(12).
[3](法)雷蒙·阿隆.知識分子的鴉片[M].呂一民,顧杭,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2.
[4]Iván Garzón Vallejo.Del individuo aislado a la comunidad cohesionada Los límites a la libertad en Rawls y Aron[J].Civilizar,2009(9).
[5]劉日明.馬克思《論猶太人問題》中的現代政治批判理論——兼評阿隆對馬克思實質自由觀的回應[J].同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