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亦農
毛烏素綠色傳奇(肖亦農『魯獎』作品連載六)
肖亦農
王鵬說:“這個中心還搞了一些種植業?,F在沙柳條外賣給生物質熱電廠是210元錢一噸,每年這里出柳條要在千噸左右。還種了70畝紫花苜蓿和一些自用的農副產品。這里基本上保持了原生態,這樣對我的野生動物繁育也有益處。搞起了這個中心,也帶動了附近農民的就業,我用的工人就是附近的鄉親。農忙時,我得親自上手開農牧業機械。我這兒汽車、拖拉機、平茬機、粉碎機什么都有。搞野生動物養殖繁育,畜種最重要。
我跟王鵬進了他的養豬場。臨進之前,換上了剛消過毒的白大褂。豬舍很大,一個格子連著一個格子,格子內跑著細長的身上帶著棕色條紋的小野豬。這些家伙活潑好動,不停地吱哇亂叫。在頂端一間欄舍內圈著一只野公豬。這家伙個頭足有大半個人高,身上的毛粗粗的,根根可數,腦袋長得猙獰,尖尖的長嘴里翻著兩顆大獠牙,一條粗粗的鐵鏈子鎖著這個家伙。它那紅紅的小眼睛瞪著我們,好像閃著兩束憤怒的小火苗子,讓人望而卻步。
王鵬說:“這東西野性太大,剛來時咬傷過一個工人,只得給它上了硬王法。一開始還不服管束,咯嘣嘣地咬鐵鏈子?!?/p>
我問:“野豬肉銷路好嗎?”
王鵬說:“我這欄里現在就剩種豬和仔豬了,其余的都出欄了。這是個特殊的尖端市場,從我這兒出欄的成品豬毛重都得80元錢一斤?!?/p>
王鵬說的這個尖端市場應該是有高消費能力的人群,烏審旗的養殖市場主要還是為百姓大眾提供健康的有機食品。經過多年的培育,烏審旗已經打造出了皇香牌豬肉,光烏蘭陶勒蓋一個鎮就有數十家“皇香豬”養殖大戶,存欄在40萬頭左右。這里已經成為國家重要的生豬基地。無數農牧民通過養殖“皇香豬”走上了致富道路。這個變化主要是從實行禁牧政策以后,鎮黨委和鎮政府引導農牧民走產業化養豬的道路開始的。這樣,農牧民致富了,生態也恢復了,實現了生態效益和經濟效益的雙贏。
我總覺得禁牧、輪牧和休牧政策的實施打破了農牧民單一的、傳統的牧業生產方式,逼迫著農牧民不斷開拓更廣闊的發展空間。禁牧以后,烏蘭陶勒蓋牧民畢力格嘗試著經營過許多產業,但最有成效的還是養殖“皇香豬”,他現在已經是擁有上萬頭豬的養豬大戶。他有養殖場,辦公區內有接待客人的客廳。客廳內招待客人的方式完全是草原上牧民的待客方式。我走進他的客廳時,奶食品和手扒肉已經擺了一桌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奶茶。
到了牧民家里,你用不著客氣,該吃就吃,該喝就喝。我在鄂爾多斯生活了幾十年,已經適應了草原上的生活方式。
畢力格說:“領導哎,我這是咋了,放了一輩子羊的人,咋變成養豬的了?”
我問:“養豬怎么了?”
他說:“草原是放羊的地方,你是蒙古人,卻養豬,讓人家聽了有些怪怪的。”
我說:“我在毛烏素沙漠上還見過蒙古族的養雞大戶哩!”
他聽后笑了起來。
肉吃到香處,茶喝到酣處,我和畢力格的交談也融洽了許多。
他告訴我:“我養的豬已經銷到了鄂爾多斯市以外的地區,像包頭、烏海的超市里都有我的“皇香豬”肉。我養的豬,吃起來口感好,就像人們常說的有肉味,是地道的農家豬肉的味道。”
我說:“說說你的利潤,我愛聽這個?!?/p>
畢力格笑著說:“利潤還行,比我搞餐飲業時好一些。”
我問:“好多少?”
畢力格說:“我賣一口豬,純利潤在500元。你算算能掙多少錢?”
我說:“我哪能算得出來?還是你說,你說的肯定比我算的準?!?/p>
畢力格說:“去年我掙了150萬?!?/p>
我說:“看看,我一輩子也不見得能掙到150萬?!?/p>
畢力格說:“我是養豬的啊!”
畢力格好像還有些委屈。
就我接觸過的毛烏素沙漠里的蒙古族牧羊人,骨子里有著那么一種說不出來的貴氣,那是從血液里滲透出來的。他們對羊兒的那種感情特別純潔。正因為純潔,越發讓人感到這種情愫的高貴。蒙古人接待最尊貴的客人時要放羊背子、獻“烏查”,還有專門的祝誦人。這樣隆重的禮節,對羊兒的擺放也有很多的禮儀:在人們未享用美食之前,祝誦人先取羊頭上的一塊肉,跑到門外,扔到天上去,口中念著先人傳下來的誦詞。用餐前,西方人會感謝上帝;有學養的漢人則思“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蒙古人則感謝羊。
讓我們聽聽他們在獻羊背子時,是怎樣贊頌羊兒的:
在莫尼山前,
吃河套水草,
飲黃河甘水。
少兒追不住,
老翁趕不上,
如珍似寶的白山羊!
禁牧舍飼、退耕還林、退牧還草……一系列的恢復生態措施,從根本上改變了千百年來傳習下來的耕作和畜牧方式。但草原上人多、羊多的現象不從根本上得到改變,即使生態得到暫時恢復,也會重新遭到破壞。因為人們無法抑制對土地索取的貪欲。世界上包括毛烏素沙漠在內的人造沙漠就是傳統的農牧業文明造成的。
據我所知,人類農牧業文明的發祥地,像尼羅河流域、底格里斯和幼發拉底兩河流域、印度河流域、黃河流域都是當今世界荒漠化現象最為嚴重的地方。
對此,烏審旗旗委和旗政府在貫徹落實“以人為本,建設綠色烏審”的發展思路中有著清醒的認識,下定決心對移民遷出區全面封禁,要形成無畜區、無人區,集中力量在禁牧區、遷出區采取“封、飛、造”立體化治理,走沙漠變沙地、沙地變綠洲的生態恢復之路。為了鞏固烏審草原的生態建設成果,旗委書記張平在談到烏審草原農牧區的未來規劃時,說過這樣一段話:
“現在烏審旗有5萬農牧民,到‘十二五’末,通過發展二、三產業收縮轉移,只留1萬農牧民。到那時,烏審旗的農牧民每人將平均占有30畝水澆地、20畝樹木和飼草地、30頭牛、200只羊、22頭豬。隨著機械化程度、科學技術含量和人員素質的提高,烏審旗農牧民的收入將真正實現跨越式的發展。”
按照張平說的,到“十二五”末,烏審草原的農牧業人口將不足總人口的9%。那些已經被收縮轉移至移民小區內的農牧民們,他們的日子過得怎么樣呢?帶著這個疑問,2011年春天,我又一次開始了烏審召之行。
在采訪的日子碰到了大沙塵天,也不知從哪兒飄來的沙子彌漫在天空,公路的能見度很差。張志雄一面開著車,一面磨叨:“這是哪來的沙塵呢?咱烏審旗的沙子起不來了呀!”
那些天,我遇到的好多人都在問同樣的問題。現在烏審人已經見不得天上飄沙子了。在潛意識里,他們感到這是對他們千辛萬苦建設起的“綠色烏審”的挑戰。
我在巴音溫都村治沙承包大戶蘇栓海那兒看他的植樹固沙項目時,也遇到了這樣的沙塵天。老蘇是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植樹固沙造林的。他曾親眼見到自己的鄰居,一位70多歲的老太太,一場沙塵暴后家被沙子埋住了,老太太在屋子里哭喊才讓他發現的。積沙把老太太家的門窗都快堵嚴實了,他用鍬挖,用手扒,根本不頂事??耧L吹得他踉踉蹌蹌的。無奈他只得跑到公社找書記報告。書記派來了一臺鏈軌推土機,才算把那位老太太救了出來。
這件事刺疼了蘇栓海。那時他30多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他下決心與沙漠搏一搏,第二天就扛著樹苗子上了家門前的大沙漠,一干就是30年。他已經植樹種草固沙1萬多畝,是旗里有名的造林大戶。老蘇拉我去看他在沙漠上種的樹,60多歲的人了,騰騰地就上了高沙梁,我也吭哧吭哧地跟上去。站在高沙梁上,望著在狂風中搖動的棵棵大樹,老蘇問我:“咋,沙子不打臉了吧?過去要活埋人哩!沙梁梁上有樹有草,沙子起不來了吧?”老蘇一臉的自豪。
今天,我是專門去烏審召看那兒的生態移民的。
我對張志雄說:“我可是踐約去你那兒的。兩年前,我就說要到你的生態移民小區看一看?!?/p>
張志雄說:“我這不是專程接你來了。就是天氣不對,不該有這么大的沙塵!”
我說:“張書記,你瞎操啥心呀!這是覆蓋整個中國西部的揚塵天氣,從新疆、甘肅、寧夏、內蒙古西部一路飄過來的,連北京都是沙塵天氣,咱烏審旗憑什么沒有呢?從氣象學來說,人家可是按經緯度計算的,咱這1萬多平方公里就是那么一捏捏……”
張志雄笑著說:“沒錯?!?/p>
張志雄把車拐到通往烏審召的岔路上。公路兩側起伏的沙漠上,樹和草都已經發芽了,透著嫩嫩的綠。張志雄對我說:“你注意到了沒有,一進烏審召的地界,就只剩干風了??囱矍暗穆泛诹亮恋摹!?/p>
果然,眼前的瀝青路面就像被水洗過一樣黑亮。
我說:“我早注意到了,你想想我是干什么的?70年代時,我在毛烏素沙漠里養過路?!?/p>
張志雄說:“我從學校畢業后,先在學校教書,后在鄉鎮工作,光鎮長、書記就干了七八年。”
我問他在學校時教什么課?他說:“我教了幾年高中英語,我是大學英語專業畢業的?!?/p>
我問張志雄:你現在出國用翻譯嗎?他說:“太專業的不行,一般的生活用語還可以?!?/p>
我倆一路交談著,來到烏審召鎮的生態移民小區。前年我來這參觀時,有些主體工程還沒有完成,現在配套設施已經全部完成,與城市的小區沒有什么區別。一個憨憨的小伙子在等著我們,他說他叫蘇雅拉圖,是鎮政府人口轉移辦公室主任,主要負責社區工作。現在這個社區126戶生態移民已經全部入住。
張志雄打斷他說:“找戶人家坐著說話吧。”
蘇雅拉圖說:“聯系了幾戶,都在外面干活哩,就格日勒圖說他老婆在家哩,他一會兒才能趕回來?!?/p>
張志雄說:“老婆在家也行,找戶人家就行了,肖老師也就是隨便看一看。”
蘇雅拉圖領我們走進一幢單元樓,敲開3樓一戶人家的門。一個年輕女子打開門,把我們讓到沙發上,并獻上奶茶??蛷d內收拾得素雅干凈,內置陽臺上還擺放著十幾盆鮮花,有紅有綠,有白有粉,開得煞是好看。室內家具非常現代,擺放得整整齊齊,電視、電冰箱等家用電器也一應俱全。我一邊喝著奶茶,一面打量著客廳,覺得這家女主人是非常愛美的、有生活熱情。
張志雄、蘇雅拉圖給我講了生態移民的情況。張志雄說生態移民的土地、草場權屬不變,政府給予退牧還草補貼,退耕還林補貼,處理全部牲畜,農牧戶必須全部退出來,要在這些地段建立無人區、無畜區。
他們給我算了一筆賬,草場補貼每畝5元,水澆地每畝300元,大牲畜每個200元,羊每只50元。這樣轉移出來的農牧戶每年獲得的政府政策性補貼在5萬元以上。政府在移民小區免費為住戶提供一套80多平方米的精裝修住房,并為轉移人員辦理社會養老保險、醫療保險,還對轉移人員進行技能培訓,提供就業崗位,真正做到“移得出、穩得住、富得了”。
我問:“老年人也許能住得住,青年人怕是有些問題吧?”
張志雄告訴我:“實際上在草原上住的年輕人不多,大多是一些中老年人。烏審召的青年思想很開放,很多人跑在大城市辦蒙餐廳,搞風情表演。蒙古人非常有音樂細胞,隨便拉出一個就是歌手、樂手。年輕人很愛組樂隊,烏審召就有幾個音樂組合。在深圳福田就有烏審召蒙古風情一條街。我還專門去看望過這些年輕人。留下來的年輕人就業都不成問題。”
蘇雅拉圖說:“主要是四五十歲的這批人,工作難度要大一些。他們覺得在草原上收益也可以,怕上樓以后找不到就業崗位?!?/p>
我說:“我采訪過圖克鎮的生態移民小區,和你們遇到的情況差不多。”
女主人不時為我們倒茶。她長得白白凈凈的,兩只眼睛很亮。蘇雅拉圖告訴我,她叫烏尼爾,是從查汗陶勒蓋遷過來的。
我問烏尼爾:“在樓上住得慣嗎?”
烏尼爾說:“一開始不慣,現在慣了。住了一年多,很方便。過去在家時,沒路也沒有電?!?/p>
我問:“這里不是你的家嗎?”
她靦腆地笑了,笑起來很甜美。我夸獎她:“你長得非常漂亮,非常美?!?/p>
她噢地叫了一聲,笑了。我們也都笑了。
我又問:“你現在用什么化妝品呢?”
烏尼爾歪著頭,想著,然后說:“你們自己去看!”
蘇雅拉圖到洗漱間看了一下,然后說:“你們過來看看?!?/p>
我和張志雄走到洗漱間門口,朝里看了一眼,只見洗漱架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化妝品瓶子,花花綠綠,琳瑯滿目。看得出,烏尼爾很在意自己的形象。洗漱架頭頂上安著一臺很大的熱水器,指示燈還閃亮著。
過去,我聽人們講,草原上的牧人一生只洗三次澡:出生、結婚、死亡。這可能是夸張,但30多年前,我在毛烏素沙漠時,7個月沒有洗過一次澡。
我問烏尼爾:“你回過查汗陶勒蓋過去的家嗎?”
她點了點頭說:“回過。草原上沒有羊了,什么都沒有了?!?/p>
張志雄說:“那里是無人、無畜區,就是要封閉起來?!?/p>
我問烏尼爾:“你還想回草原上放羊嗎?”
烏尼爾說:“想。但我的女兒要上幼兒園,要學習,這里對她來說很好,幼兒園里有很多小朋友。在家時不行,幾年看不見一個人。”
在牧人的心中,草原永遠是他們的家。
張志雄告訴我:“社區有綜合性幼兒院,還有一所小學到初中的學校,全是免費教育。還有超市、社區活動中心等配套設施?!?/p>
蘇雅拉圖說:“烏尼爾就在社區活動中心上班?!?/p>
我問烏尼爾:“和過去比,你們家的收入情況怎么樣?”
烏尼爾說:“過去在家時放著60多只羊、7頭牛,每年收入三四萬元,現在草場、水澆地補貼有5萬多元,格日勒圖在外面打工,年收入有4萬多元。我也收入有1萬多元。”
我說:“你是說,現在收入比過去翻了一番?”
烏尼爾說:“收入高了,花銷也大了。在家時,什么都不用花錢,肉、菜、糧食都是自家的?,F在吃的、喝的、用的都要花錢?!?/p>
我說:“還有化妝品。”
烏尼爾笑了。
張志雄說:“他們的水、電、暖,都是政府補貼,還有12年免費教育。每年鎮財政要拿出一大筆錢來補貼移民小區。”
烏尼爾說:“這里吃不上風干肉。”
我問:“超市里沒有賣的嗎?”
烏尼爾說:“我要吃自己晾的風干肉。”
張志雄說:“你看看,就是要你們改變自己傳統的生活方式。住進單元樓了,咋晾風干肉?”
烏尼爾臉上閃過一絲迷茫。
我對張志雄說:“在社區內,能不能考慮給他們建一個晾風干肉的地方?”
張志雄說:“旗里的領導們說了,必須要改變他們傳統的生產、生活方式,讓他們盡快地融入城市生活中來。”
我拍拍他的肩膀說:“不就是塊風干肉嘛!走,看看你的社區活動中心去!”
社區活動中心是一幢挺漂亮的大樓,設有會議中心、圖書館、閱覽室、棋牌室、黨員活動中心,還有健身房。張志雄很自豪地給我一一介紹。看得出,這個英語教師出身的烏審召鎮的“掌門人”,是想盡快把那些在草原上生活慣了的牧人變成城里人。
但我知道,對牧人們來說,這是一個痛苦的蛻變。也許,他們還要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來品味其中的甘苦。
我在一塊草原上遇到了老額?,F在這塊草原已經被旗、市兩級規劃為一塊重要的水源地。為了涵養水源、保護水源,原先居住在這里的100多戶牧戶需要整體遷移。鎮上已經為這些生態移民準備好了房子,各級干部也都在做他們遷出的工作。
老額明確表態:堅決不搬。他已經60多歲了,和老伴堅守在草原上。
現在,大學生村官塔鴿塔,一個看似很柔弱的女孩子,負責做老額一家的工作。塔鴿塔與我一同乘車,她說今天搭上順風車了,要不就得坐拖拉機,有時還得走著去。她現在是嘎查長助理,這些遷移戶都是她這個嘎查的。
塔鴿塔告訴我,已經有80%的牧民都同意遷移了,現在就剩下20多戶需要做工作。老額大伯家她也去過十幾次了,給他把補貼也都說清楚了,每年有七八萬呢,這可真是不少了?!翱衫项~大伯就是不同意,他說這不是錢不錢的事情,挺固執的。我也不著急,慢慢給他做工作唄?!边@個女孩子慢悠悠地說,“比老額大伯還堅決的,我都做通了,做說服工作千萬不能著急?!?/p>
我覺得塔鴿塔挺有韌性的。
我問“塔鴿塔”在蒙古語中是什么意思,她告訴我是鴿子。我說我以后就叫你鴿子吧。這個蒙古女孩子高興地笑了。
鴿子說她上大學時是學建筑的,已經畢業快兩年了。
老額和鴿子看上去非常融洽。鴿子讓我們落座,勤快地給我們倒茶,就像老額的女兒一樣。鴿子說:“大伯常留我在家里吃飯哩!”
老額說:“鴿子真是個好孩子,甚時候都不著急不著慌的。我有時跟她發脾氣,她也總是笑瞇瞇的,你們當領導的咋給這孩子派了這么個營生?”
我說:“我不是領導,就是來找你聊聊家常話?!?/p>
聊天中,老額說他有兩個女兒,都出嫁了。兒子在旗里中學教書,家里就剩下他和老伴了。
“兒子肯定是不回來了,他舍不下城里。我有2000多畝草場、50畝水澆地,放著牛,放著羊,還種著地。農忙時,老兩口忙不過來呢,就花錢雇人。前幾年十塊八塊就有人搶著干,現在呢,每天出100元你還得陪上許多好話。”
鴿子笑著說:“大伯,你這是前兩年的價了?,F在日工150元還不好雇人哩!”
老額忿忿地說:“這是咋了?這沙窩窩里的人咋變得這樣金貴了?”
我問:“老哥,這地方過去就有這么多樹木嗎?”
老額說:“過去這里都是沙,滿地也沒有一棵樹。我們種樹、種草、建草庫倫、種飼料地,不就是圖個人有糧,羊有料?現在樹有了,草有了,飼料有了,卻不讓我們在這兒放羊了,要讓我們放慣羊的人去住樓房!”
我問:“你現在一年收入有多少?”
老額說:“20多萬吧。”
鴿子悄悄一笑。
老額一年有20多萬的收入,著實讓我吃了一驚。而國家能提供他的政策性補貼才七八萬元,每年差著10余萬元的收入,這工作咋讓鴿子給人家做呢?我都有些替她發愁。
鴿子說:“大伯,這里是市里、旗里要保護的水源地,咱嘎查的人都得上樓呢!”
老額忽然沉下臉說:“我要飲羊去了,這羊能喝多少水呢?水源,水源……”
見老額氣鼓鼓地,我急忙向他告辭。
鴿子送我出門時對我說:“老額大伯說他20萬的收入是想堵你們這些干部們的嘴,實際上哪有那么高。老人家在這里住了快70年了,是舍不得離開。他說他享受不了那份不干活就拿錢的清福,老額大伯總是怕人家說他人老了,放不動牲口了……”
我問鴿子:“你能做通大伯的工作嗎?”
鴿子說:“慢慢做唄!我就把他當作自己的老人,他就是沖我發脾氣,我也不能著急。”
我祝愿鴿子心想事成。
我想,正因為有無數像鴿子這樣的人在默默無聞地奉獻和付出,才有了“綠色烏審”。
烏審大地以它豐富的礦藏、美麗的生態、獨有的文化吸引著投資者。中石化、中石油、中煤、中國神華等央企的大型項目已經落戶烏審旗各個工業園區。天然氣、煤炭、煤化工等企業已經成為烏審旗工業生產的支柱企業,去年僅工業固定資產投資額就達137億元。迄今為止,已經有30多家上規模的企業在烏審旗落地。這么多大企業落戶在烏審旗是容易讓人們頭腦發熱的事情。但烏審旗的決策層在加速推進烏審旗的工業化時,始終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始終緊繃著“生態立旗”的弦,片刻不敢放松。
用工業化引領烏審大地的生態建設,這一思路來源于烏審旗的決策層對于生態建設的獨到的認識和創新的做法,那就是用“1%的工業用地換取99%的生態恢復”。他們創造了“綠色烏審”,卻沒有陶醉于“綠色烏審”之中。他們始終對烏審旗的生態環境,有著一個清醒的認識,那就是脆弱。他們始終對隱藏在綠色之下的毛烏素沙漠心存敬畏。在生態建設面前,他們始終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不敢有一點馬虎和懈怠。他們知道,如果在脆弱的生態環境中放縱工業建設,那烏審人民千辛萬苦創造的“綠色烏審”將會毀于一旦。
旗長牧人說:“如果我們繼續延續西方發達國家先污染后治理、先破壞后恢復的老路,那就要付出沉重的代價,甚至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失。烏審旗脆弱的生態環境決定我們必須把環境保護放在第一位,必須走新型工業化之路。”
于是,這些烏審草原的好騎手們為工業化這匹奔馳的駿馬戴上了一個永遠不能擺脫的籠頭,那就是“99%的生態恢復”。
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2011年暮春時節,我到烏審旗的黃陶勒蓋煤礦采訪。這是山東淄博煤業與鄂爾多斯尤士礦業公司合資建的一所國有煤礦。這座煤礦還有一個下游產業,那就是已經開工生產的年產百萬噸二甲醚的煤化工企業。這就是說,這座煤礦的產品不以原煤面世,而是以煤化工產品走向市場。這座煤礦只是烏審旗循環企業中的一個?,F在,人們形象的說鄂爾多斯是“產煤不見煤,產羊不見羊”,而煤化工轉化是“產煤不見煤”的更高層次的轉化。
黃陶勒蓋煤礦的王總是位個頭高大的山東人。他向我介紹說:“我們在黃陶勒蓋礦區規劃了7個礦井,井田面積為63平方公里。現在正在打豎井。我們能看到的這個井架就是我們的主礦區?!?/p>
他說著向窗外指了指。我透過窗玻璃看到那高豎的礦井架,下面有隱隱約約的幾個人影。我說:“王總,你這采煤不見人呢?”
王總呵呵地笑了起來:“我這里上的是世界上最先進的采煤機械,一個作業面最多4個工人,還是輔助工種。采煤完全依靠電腦操控。到2014年達到年產400萬噸的設計要求?,F在礦井、選煤場、鐵路專用線都在修建之中,總投資為30多億人民幣。這里地下水非常豐富,地下3米就能見水。我們的工作始終在當地環境監測部門的監測之下,地面不見煤是最低標準。我們要按照當時進場時的承諾,完成水土保持和荒漠治理任務,為建設‘綠色烏審’做貢獻!我們也是烏審人嘛!”
我說:“你是山東烏審人!”
“對,對,”王總更高興了,“我們就是山東烏審人!咱聽完劉總的匯報,我帶你們去看看我們的生態園區?!?/p>
我說:“好,好。”
劉總是個瘦高的年輕人,30歲出頭的樣子,現在擔任礦區的副總工程師。他一口純正的京腔。我想這一定是個北京烏審人了。劉總講著礦區的規模、現在的進度、進口的設備,還有煤礦的安全,夾雜著許多工程術語和一大堆數字。我能聽懂的就是這個煤礦總蘊含量為10億多噸,煤有8層。現在的年產量為200萬噸,到2014年可年產達400萬噸。我稍稍計算了一下,這個煤田足夠黃陶勒蓋煤礦開采250余年。
我對王總說:“你這里可是個大富礦?!?/p>
王總連連搖著頭說:“按你們的話說只是一小撮撮。”
我說:“是一小捏捏,不是一小撮撮?!?/p>
王總說:“對,對,一小捏捏。我們這個小礦咋跟人家中煤、神華那些大央企比?!?/p>
想想這個礦,確實不大,煤炭儲量還不足烏審旗探明儲量的1%。
王總帶我們去看他的生態園區,走了一段時間,卻把我們拉到了一個現代化的工廠前,早有工廠的負責人等在門前。王總給我介紹了這幾位負責人,然后說:“先參觀參觀這個二甲醚化工企業,這是我們煤礦的下游產品。”
這個工廠和我參觀過的烏審召博源化工園區那個二甲醚工廠差不多,也是花園中的現代化工廠,精美得無可挑剔。我想起了烏審召化工園區陳主任帶我參觀過的人工湖,便問他們的污水是如何處理的。
王主任說:“看看我們的生態園區去!”
我們驅車好久,順著道路車爬上一座高高的沙梁,往下一看,我驚呆了,眼前竟然是一片望不盡的水面,藍天白云倒映,滿眼碧綠。微風吹皺了一湖春水,蕩著碧波,輕輕親吻著沙灘,發出嘩嘩的聲響。天上那么多水鳥嘎哇鳴叫著,不時掠過水面,又騰空而起。我被這突然見到的湖光水色陶醉了,甚至有些自責,我也算老鄂爾多斯了,竟然不知道烏審旗的毛烏素沙漠里還有這樣一泓好水。
化工園區的負責人告訴我,這就是他們正在建設的生態園區。湖邊500米內都是他們正在打造的景觀綠化帶。這個大湖就是由化工園區污水廠處理的工業廢水匯集而成的。他說:“為了保證水質,經過污水廠處理好的中水先流進沙池里,由沙子進行三道過濾,然后才流進這個人工湖里?!?/p>
他帶我們去參觀過濾水質的沙池。
沙池里裝滿了碧綠的水,周邊有綠綠的小草和新栽的樟子松。池邊有一些人正在植樹,大多是衣著鮮艷的女人。那位負責人告訴我們,這樣大的沙池由高往低,一連排著3個。處理好的中水,自然流過這3個沙地,過濾后,才能匯進湖中。他告訴我,沙子有極強的凈化功能。
我問他,這水面有多少畝?他笑著說:“這我真說不好,因為這水面每天都在不斷擴大。湖心島上有個觀景亭,那是最高點,站在那上面可以一覽全貌?!?/p>
我們沿著一條通向湖中的長廊來到湖心島。島上長滿了綠草和樹木。我們沿著一條人工階梯向島上攀去。那人告訴我們,這里原是一座沙山,在生態園區改造時,才把它建設成湖心島的。我們攀上了湖心島頂,頂上有一個涼亭,古色古香,雕梁畫棟,處處顯示著建設者的匠心。我眺望著,心中又是怦然一動,原來像這樣的大湖竟然是一連串的4個。目及之處,已是煙波浩渺,水霧蒙蒙,讓人不禁嘖嘖直嘆:“真是想不到,想不到。這水面怕是有幾個頤和園大吧?”
王總說了件事情。去年夏天,他陪一位內地煤礦的老總來這里參觀,那老總四下看著看著,忽然瞪著大眼珠子問王總:“你們這是開煤礦還是建公園呢?”
我們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王總說:“我也搞了幾十年煤礦,走過全國許多地方,對生態指標要求最高、最苛刻的就是這‘綠色烏審’?!?/p>
對此,我舉雙手贊成。在這里,我又一次領略了工業化治沙的力量。在“綠色烏審”的建設中,企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我發現在湖邊上正在建一些四合院樣的園林建筑,就問那位化工園區的負責人:“那些四合院是干什么的?”
他說:“那是正在建設的一所會館,是我們尤總堅持要搞的。建好后,既是我們企業的培訓中心,也可接待八方貴賓。尤總堅持要在毛烏素沙漠里打造精品。”
他告訴我們,尤總是鄂爾多斯人,與淄博礦業合資搞這個煤化工項目,就是想把家鄉打扮得漂漂亮亮,把昔日的荒漠裝點成美麗的大花園。他說的尤總我沒有見到,但我能感覺到這是一個對毛烏素沙漠充滿熱情和無限期許的人。正是無數這樣的人,帶領著他們的企業,在毛烏素沙漠共同譜寫了一曲感天動地的綠色壯歌。
說起李京陸治沙,在毛烏素沙漠也是一個傳奇。本來他是一個成功的商人,在北京、呼和浩特市搞房地產開發。房地產的興隆火爆卻讓李京陸有些隱隱的擔憂,他感到這個行業太短線,與他辦企業的初衷不太合拍。李京陸是個儒商,出生在一個老革命家庭,受過良好的大學本科教育,經商前還是省委黨校的教研室主任。他為自己身處房地產行業不能自拔而苦惱,心中總想辦一個長線企業,做一件利國利民、造福社會的事情。
一天,李京陸偶然聽清華大學的一位教授說:“你要想長線辦企業,又造福于社會,你就去沙漠里搞企業化治沙。”李京陸真的來到了沙漠,充滿熱情地宣稱要搞企業化治沙。那時有一些騙子正在內蒙古沙漠上搞什么‘萬里大造林’,利用人們對綠色的美好向往,對環境的關注,上騙政府,下騙百姓,忽悠了許多人上當受騙。當地人罵這些人為“綠色大騙子”。騙子們偷驢跑了,李京陸正好來拔樁。結果他遇到了沙區百姓的誤解和質疑,也被人們疑為“綠色大騙子”一類的人。李京陸忍受著人們懷疑的目光,拖著一條幼時患小兒麻痹留下的殘腿,在內蒙古沙漠里考察。2003年4月,李京陸決定在庫布其沙漠的紅泥圪臺村造林,推土機、打井機呼呼啦啦上來一片,推平沙丘種楊樹。他投資400多萬元,一下子種了3萬余株。春風掠過,小樹苗長出了綠綠的嫩葉。李京陸和同事們高興極了,他們想象著未來這里會是一片林海。誰知楊樹慢慢枯死了八成,原來紅泥圪臺土地鹽堿度高,把楊樹的地下根須全燒死了。李京陸賠了400多萬,在庫布其沙漠結結實實跌了一大跤。
有人告訴他,沙漠里應當種沙柳。李京陸是企業家,他用企業家的眼光打量著沙漠。固沙離不開先鋒樹種,沙柳是固沙的首選,但沙柳的經濟價值不大,除了給牲畜提供枝葉,就是燒火做飯。而且,沙柳還有3年不平茬就會死亡的自然習性,到頭來千辛萬苦種活的沙柳還會大面積干枯,沙漠還是沙漠。
沙柳用來造紙、做高密度板倒是還可以,而且毛烏素沙漠里也有這樣的企業,但這是高耗能、高污染的行業,引進沙漠來無疑是飲鴆止渴。在李京陸的心中,他認為造紙、生產高密度板行業也是屬于應該淘汰的“先鋒樹種”。
李京陸為沙柳苦惱時有位英國人提醒他,可以用生物質發電。李京陸如醍醐灌頂,立即對沙柳進行試驗、研究,結果讓他喜出望外。每公斤沙柳的熱值竟然達到4500大卡,完全達到電煤的發熱需求。產生的草木灰可以做肥料,改善沙漠土壤,而且產生的潔凈煙氣還可以生產螺旋藻。
李京陸決定在毛烏素沙漠建設一個生物質熱電廠,那時是2004年。他把廠址選在過去的“牧區大寨”烏審召。李京陸的大膽舉措一下子成為鄂爾多斯熱議的焦點,人們治理沙漠的思維開始發生質的改變。用工業化思維治理沙漠漸漸成了烏審旗決策層的共識。他們支持李京陸在毛烏素沙漠辦電廠的大膽設想,因為這個設想符合旗委和旗政府的“綠色烏審”戰略。
李京陸知道辦生物熱電廠的基礎是大量的沙柳資源,為不使電廠斷炊就必須建造自己的沙柳基地,而打造這個基地需要對幾十萬畝荒漠整合。他必須長期租用農牧民已經承包下來的荒漠,動員農牧民建立自己的沙柳生產合作社。他告訴人們,沙柳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綠色煤炭,是國家大力支持的低碳行業,但上過“綠色騙子”當的農牧民對他的綠色發電廠仍心存懷疑,甚至有些抵觸:他租地不種沙柳咋辦?種了大量沙柳賣不出去咋辦?見過用煤發電的,聽說過用核能發電的,可用柴火棍子發電,卻是從未聽說、從未見過的。
“沙柳咋低碳了?”三年前,我在采訪一位牧民時,說起當年李京陸要租賃他的荒漠種沙柳、辦電廠,要用沙柳發電,他就嗤之以鼻,認為李京陸在胡說騙人,“熬茶火頭好著哩!”
這真是難為李京陸了。李京陸盯上沙柳發電,不僅是想發展低碳經濟,還因為看中了碳匯效益。他是個精明的商人,知道以后碳匯能給他帶來巨大的收益。但那時的人并不懂什么是低碳經濟,即使是一些領導、企業家也對之不甚了解,農牧民更認為他是說故事,忽悠人。
李京陸為打消農牧民的疑慮,提出商業化的運作方式,那就是拿出真金白銀租賃農牧民的荒漠種沙柳,然后再交給荒漠承包戶管護,他付管護費。等沙柳平茬后再按市場價格從農牧民手中收購。他向當地政府和農牧民保證,四年建基地,兩年建廠,到2008年年底正式發電。
可當農牧民知道李京陸將建的是世界上第一個生物質熱電廠時,本就心存疑惑的他們更疑惑了,咋看這大沙漠也不像產生世界第一的樣子呀!這別是個更大的騙子吧?雖然有政府支持,但農牧民心中的疑惑不打消,他的綠色電廠還是空中樓閣。后來有高人出招,讓李京陸去找烏審人民心中的治沙英雄寶日勒岱。若是寶日勒岱出面,農牧民就會相信他和他的綠色電廠不是騙人的。
李京陸終于見到了他仰慕已久的治沙英雄。
寶日勒岱不動聲色地聽著李京陸講低碳、環保、經濟利益鏈條帶動沙漠綠化,一個綠色電廠可為6000余名農牧民提供就業崗位,并把他們培養成永遠不會下崗的為電廠服務的林業工人等。
李京陸向寶日勒岱表示,他要為這個項目投入3.6億元,而他的企業將從發電和出售碳匯指標上獲得收益。
李京陸可能不知道,他眼前這位蒙古族老人早在幾十年前就聆聽過錢學森先生講沙產業理論,對于產業化治沙并不陌生。她認為李京陸的設想實際可行。她支持綠色電廠的構想。聽到寶日勒岱的表態,李京陸的眼睛有些發熱。這位馳騁商海的男人,強忍著才沒讓自己的淚水涌出。
李京陸回到烏審召不久,有一天,寶日勒岱忽然出現在他的電廠,并親手為他穿上了華美的蒙古袍,還按照蒙古民族的禮節為他獻上哈達、美酒。這次,李京陸在這位讓人尊敬的蒙古額吉面前,在勤勞淳厚的蒙古族牧民面前掉淚了。
談到李京陸的綠色電廠,寶日勒岱曾對我說:“那個電廠,使不起眼的沙柳成了寶貝,綠了沙漠,富了牧民?!?/p>
2008年夏天,我去過建在烏審召工業園區中的生物質熱電廠。那時機組正在調試。電廠的負責人,一位瘦高的戴著眼鏡的中年人十分自豪地告訴我:“今年秋天,世界上第一座建在沙漠上的生物質熱電廠就要正式發電了?!?/p>
我問他沙柳供給有沒有問題,他說,他們已經建成了33萬畝的沙柳生產基地,換算成沙漠就是280平方公里。現在基地已經開始大面積平茬復壯,在這個基地管護沙柳的7000名農牧民,每人每年從沙柳身上平均獲得1.2萬元的收益。
那天我去參觀了生物質熱電廠的沙柳生產基地。那是沙柳組成的綠色海洋,一波接一浪壯觀得讓人說不出話來的蒼翠一直蔓延到了天邊。2011年夏天,我又走進烏審召,在一團團、一簇簇的沙柳叢中穿行著。在這里我結識了牧民孟根。我問他烏審召生物質熱電廠建成后,他有沒有獲取什么收益?孟根說:“我已經給電廠管護沙柳6年了。過去是守著巴拉地上的百十多畝草庫倫,卻荒著4000多畝大沙丘。后來把這荒沙丘租給了電廠,讓人家種沙柳。他們每年給我每畝3元租賃費和管護費,光這塊我每年收入就1萬多元。沙漠綠了,我家還能掙上錢,這不是好事嗎?”
說到這兒,孟根哈哈地笑了。他告訴我,他家還是收益小的,收益大的戶能從電廠掙幾十萬呢!
生物質熱電廠造福毛烏素沙漠中的農牧民,此言不虛。
現在毛烏素生物質熱電廠已經發電近3年,累計發電1.2058億度。治沙造林已累計完成40萬畝。每年可形成碳匯10萬多噸。這個毛烏素沙漠中的綠色電廠,經濟效益將會越來越顯著。
張平曾經高度評價毛烏素生物質熱電廠的綠色實踐。他說:“毛烏素生物質熱電廠實現了生態建設產業化、產業發展生態化,一筆資金辦了綠色能源建設、生態建設、沙區扶貧致富、循環經濟、環境保護、新農村建設、西部大開發、節能減排、經濟社會發展等多件大事,綜合效益顯著,值得總結和推廣?!?/p>
在毛烏素沙漠里還有一位奇人,他叫劉根喜。他一直在鄂爾多斯地礦部門工作,是地質工程師,現已年屆七旬。他在沙漠里找了一輩子礦。根據他的職業敏感和對沙漠的認識,他認為組成沙漠的沙子并不是一無是處,他想解剖沙子,看看沙子里含不含礦物質成分。有人聽說劉根喜要解剖沙子,想從里面找礦物質,差點笑掉了大牙,說:“這爛沙子連墻都糊不成,還能有甚礦物質?”
好多人也勸他:“別瞎折騰了,有這股子鉆勁干點甚不好!”
老劉想的是這沙子里真要是含有礦物質,內蒙古,還有新疆、甘肅、寧夏的沙漠不都是可以變害為寶了?于是,他開始了對沙粒的研究。他一次次地化驗,都沒有找出他想要找的東西來。他不甘心,繼續做化驗,在試驗室里一干就是10多年。有人說他:“你盯著沙子看,眼睛都快瞎了。”老劉的確是為化驗沙子落下了眼疾。但蒼天不負有心人,經過幾百次甚至上千次的化驗,他終于把毛烏素沙子的成分弄清楚了。原來這小小的沙粒竟是寶貝,它含44%的長石,23%的石英砂。風積沙、石英砂可以做微晶玻璃。長石是制造極品陶瓷的原料,可用于化工、醫藥、汽車、冶金、電子等諸多領域。每噸長石粉在市場的價格為1500元,而且供不應求,有極好的市場前景。
在老劉的眼睛里,沙漠始終是個寶貝,只是人類對它缺少認識。老劉化驗成功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引起了社會各界人士的關注。有個辦企業的人找到他要買他的專利,即老劉的化驗配方,開價就是7位數。
可能那人的氣派讓老劉看不慣,老劉直言道:“錢這東西支撐不了我幾十年的研究,它對我來說夠用就行?!?/p>
那人苦勸老劉:“你老人家再想想,從試驗室到工廠化生產,還要走多遠的路,你知道嗎?這得有強大的資金做支撐。”
老劉知道那人說得有道理,從試驗室到工廠化生產,是要走很長的路。他聽說烏審旗有一個風積沙研發中心。他想,都說烏審旗治沙治得好,現在已經擺開了陣勢研究用沙,這正好與自己想到一塊去了。他對這個風積沙研發中心充滿了信心,覺得自己的試驗將在這里得到印證和開發應用。
老劉直接找到了研發中心黨工委書記袁建斌,給他講了自己發現風積沙成分的經過,并給他看了試驗室分解出來的長石和石英砂的晶體。袁建斌喜出望外,他正在尋覓風積沙的研發項目。如果沙子真含有這樣的成分,毛烏素沙漠可就真是一座金山了。他找來研發中心的全體成員開會,通報了劉根喜的研究結果。眾人是又驚又喜,卻不知道如何開發這個項目。也有人擔心,試驗室剝離出來的這點晶體能夠實現大規模生產嗎?袁建斌請示了張平,張平指示將這個研究成果通知有關部門,迅速交專業機構認定。
袁建斌和研發中心的人找到了中國建材研究院。這家國內最權威的研究機構認為這項研究是首創,坦言他們過去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的課題。為了慎重起見,他們提出要對毛烏素沙漠的風積沙進行中試,就是說要在中材院的試驗場進行試驗。只有經過了中試,得到了認定,風積沙的開發利用,才有實現工廠化生產的可能。
但這需要中試經費100萬元。100萬元中試經費在研發中心所有項目中并不是一筆較大的開支。這筆經費袁建斌完全可以自己簽字支出,但是他卻召開了黨委會,采取舉手表決形式決定。結果全票通過。
袁建斌告訴我,之所以采取這種表決形式,是想要告訴黨委成員,他們是在為即將拉開的工業化治沙大幕投贊成票。
一輛裝滿毛烏素沙漠風積沙的大卡車從烏審旗出發,開進了北京城。中試開始的那天,張平等旗委旗政府的領導都趕到了北京參加中試開工儀式。袁建斌在這次中試中才知道風積沙的分離是多么的復雜,要經過水選、浮選、電選、重選、磁選等多種工序,還要加二氧化硅等試驗材料。他此刻才真正知道劉根喜當年一個人貓在簡陋的試驗室里做分析、篩選是多么的困難和不容易。是什么讓這位老人選擇了這份堅守呢?
2008年3月,《沙漠風積沙選礦試驗報告》正式問世,它首次向世界揭示了沙漠風積沙選礦和提純后的真面目。這個報告稱:“根據選礦成果揭示的質量技術指標,其硅砂與長石,可廣泛用于玻璃、陶瓷、冶金、電子、醫藥和化工等工業領域作為生產原料。特別是精選后的硅砂,可作為5000多種無機硅產品和2000多種有機硅產品的工業原料,拓寬了沙漠風積沙的工業化利用范圍,展示出了廣闊的應用與發展前景?!?/p>
毛烏素沙漠有了更美好的前景。這項研究甚至可以說是為世界的工業化沙漠治理提供了重要依據。也許21世紀是世界范圍內治理沙漠最有成效、最有價值的一個世紀。2010年秋天,李京陸在北京大學光華學院進行演講時,曾經對北大師生這樣講過:“在未來10到20年內,中國肯定有3~4個大沙漠消失掉?!?/p>
正是鄂爾多斯人對沙漠的執著研究,才為這一切提供了可能。
點沙成金可能不是夢。
這項研究報告激勵著鄂爾多斯人開拓一個更大的治沙空間。但誰都知道,從中材院試驗場到工廠化生產仍然有很大的距離,尤其是這個工廠設備沒有任何國標型號,也就是把試驗場的設備依樣擴大許多倍,建成風積沙工業選礦生產線。這存在著巨大風險,需要幾億元的投資,而這投資風險全部要由投資企業獨自承擔。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一個試驗。巨大的投資風險,使許多投資者望而卻步,許多企業家觀望徘徊,使這前景極為燦爛的項目舉步維艱。甚至有人對研發中心的人說,這個項目也許是給下一個世紀準備的。
這天,劉根喜和一個投資者來到了研發中心。劉根喜告訴袁建斌,這位投資者叫姚智純,是地道的鄂爾多斯人,現在是雙劍酒業集團的董事長。
姚智純對袁建斌開門見山地說:“我要在風積沙研發中心建立這條選礦生產線。劉工已經給我講了投資風險。他說的只是工業技術設備方面的風險,我還考慮了其他風險,比如國家戰略規劃和產業政策的風險,能源和建材價格波動的風險等一切風險我都預見到了,而且我已經做好了承擔這些風險的準備?!?/p>
姚智純是一位檢察官出身的商人,已經在商海中搏殺了20年。理智、縝密、果斷的個人風格使得他在商海中縱橫馳騁。
袁建斌帶姚智純去旗委找張平匯報。這次見面讓旗委辦公室副主任折海軍印象深刻,姚智純與張平就風積沙生產線項目本身談得并不多,更多的是探討對沙漠的治理、使用以及如何為人類造福,為人類賴以生存的地球負責。折海軍對我說:“我沒想到姚總對環境的關注、對沙漠的研究有那么多獨到的見解?!?/p>
姚智純講,世界將進入綠色工業時代,就是要發展對整個生態系統產生積極影響的循環經濟。循環發展賦予當代企業的任務就是既能最大限度地提高經濟效益,又能保證和促進生態系統的良性循環與恢復。世界上許多荒漠是人類造成的,而綠色工業將使地球造成的創面得到恢復。有了這樣的認識高度,才使姚智純對工業化治沙理智、清醒而且義無反顧。
2009年6月19日,以姚智純為董事長的華原風積沙開發有限責任公司成立,20萬噸風積沙工業選礦生產線、10萬噸玻璃制品生產線項目在烏審旗蘇里格經濟開發區破土動工。
讓毛烏素沙漠記住這個日子吧,這一天,工業化治沙的綠色旗幟在這里高高揚起!
這是世界上第一家直接以風積沙為原料進行工業化生產的企業。這個企業集中了中國建筑材料研究院和國內許多高等院校建材領域的專家、學者,以他們的專業知識和研究成果作為技術支撐,使劉根喜的試驗結果實現了產業化。姚智純提出了建這個企業的目標,那就是創建一個“以高科技、高效率的硅產業鏈為基礎,以工業化治沙、變害為寶的新型生態建設開發公司”,“造福全人類”是企業追求的終極目標。
2011年仲春時節的一個春風和煦的早上,我來到蘇里格開發區,參觀了正在建設的風積沙選礦生產線。袁建斌對我說,為建成這條生產線,風積沙研發中心已經投入了1000多萬,而姚智純已經投入3個多億。
我看著這個新建的廠區,巨大的車間以及里面的生產線,還有堆放在地上未開箱的各種設備。覺得姚智純就是一個敢于吃螃蟹的人,心中產生了深深的敬意。
袁建斌說:“這條生產線已經開始倒計時了,可離開工越近,我遇到的難題越大。你說這風積沙是屬于礦產呢還是說不清的什么?應該是歸礦產部門管理呢還是歸林業部門管理?”
我說:“現在應該歸礦產部門管吧?”
袁建斌說:“我問過礦產部門,礦產部門管理的礦產名錄中沒有風積沙。還有,這條生產線的選礦能力是年選100萬噸,削平100萬噸風積沙,就等于平整了750畝土地。照這個速度推進下去,烏審沙漠不久就會出現大片平原,為發展現代化的農、林、牧業提供了條件。問題是現在我控制的風積沙很少,開發區內只有一個國營林場里還有一些明沙,我讓他們千萬不要搞綠化了,等著下線吧?!?/p>
我說:“幾年了,我就在毛烏素沙漠里找大明沙,可我始終也沒有看到。你這要是一開工,恐怕再也見不到大明沙了?!?/p>
不一會兒,這兩條生產線的負責人走過來。兩人都是高個兒,只不過一胖一瘦。瘦高個兒是風積沙項目的負責人,他對我講:“現在我們正在安裝設備,生產線的主要部分已經全部安裝到位,輔助設施正在進行安裝。安裝的難度主要是非國標設備,我們沒有經驗。生產線是中國建材研究院設計的,得不時請他們做技術指導。姚總對我們的要求是今年年底開工生產,現在看來沒有問題?!蔽覇枺骸芭涮椎?0萬噸玻璃制品生產線呢?”
胖老總是位山東人,他甕聲甕氣地說:“那是成熟的生產線,早已經安裝完畢。我現在就等著姚總的生產線開工了。”
我問:“你與姚智純熟悉嗎?”
他說:“我們認識不止10年了。姚總‘雙劍酒’的玻璃酒瓶都是我供的貨,我就是造玻璃的。我相信姚總,他說他要治沙,我也跟著出力,一塊在沙漠里挖出個大金娃娃。”
他說著呵呵地笑了起來。
他聽說我是個作家,問我:“我們山東的作家莫言你認識嗎?”
我說:“認識啊,我們是同學?!?/p>
他說:“前兩年我們縣里的書記請他吃飯,我作陪。我這兒開始生產了,我一定讓我們書記請他來剪彩。到時,你也來啊!”
我愉快地答應了。
這位大漢還要留下我的手機號碼,看來是一位極其認真的人。
參觀結束時,與我同行的折海軍說:“可惜這次沒有見到姚總。你聽聽他對生態治理和工業化治沙的見解,對創作有好處?!?/p>
我回過頭看著這巍然屹立在沙原上的廠房,感到眼前這巍峨的現代化廠房就像姚智純的化身,沐浴在溫暖的春風之中,正在向我娓娓敘說著毛烏素沙漠的春天。我想,工業化治沙的春天就是這樣悄悄地降臨在毛烏素沙漠里的。
驅車行進在綠意濃濃的烏審大地上,我們的汽車就像一葉小舟穿行在茫茫的大海之上。許多新建的廠房聳立在泛著綠浪的沙丘間,從我的眼前一一閃過,就像一艘艘小船與我們擦肩而過。
這還是毛烏素沙漠嗎?我又一次問自己。
我反復問自己,是因為在我的心中始終存在著對毛烏素沙漠的敬畏,它真的就在我的腦海里,只要想起它,漫漫黃沙就會擠滿我的記憶。我曾看過一個資料,講毛烏素沙漠的地層基底是由白堊紀和侏羅紀的紫紅色、青灰色、灰色砂巖組成,厚度達600米以上。其結構松散,質地粗疏,極易風化成沙?;鶎由厦娓采w著5米厚的第四紀河湖的沖積物,經過千萬年的風吹雨打以及墾荒、放牧,深埋的砂巖已經裸露于地表。
在鄂爾多斯的溝壑間,到處都能看到這種紫紅色和青灰色的砂巖。我曾取下一塊裸露的砂巖,用手捏一捏,就成砂粒狀。有專家斷言,這是毛烏素沙漠的主要成因。就是說,毛烏素沙漠的綠色植被下,除了地上原有的沙漠,地下還沉睡著足有600米厚的潛在沙漠,假設我們稍有不慎,這頭睡獅會不會在哪一天被我們驚醒起來呢?
我真的有些擔心,烏審旗迅猛的工業化、城市化會不會喚醒地下的沙漠?這頭兇惡的睡獅會不會在某一天就地十八滾,站起來,抖落掉身上的綠色,惡狠狠地撲過來呢?
許多人同我有一樣的擔憂。
就這種擔憂,我請教過張平書記。我問他:“假若把隱形的毛烏素沙漠比作一頭睡獅,如何讓它像一只溫順的睡貓,靜靜地安臥在天、地、人共同鋪就的綠色絨氈上呢?
張平笑了,他講了這樣一段話:“我們現在的生態建設成果,凝聚了幾代烏審人的心血,來之不易,彌足珍貴。當前,我旗仍然是生態脆弱地區,處于經濟發展與生態環境建設的兩難境地,稍有放縱,沙化的歷史悲劇將會重演,工業化的污染更會貽害無窮。為了鞏固‘綠色烏審’的建設成果,我們會堅定不移地走生態文明之路,始終堅持生態優先,圍繞生態發展經濟,依靠經濟發展促進生態文明。我們要讓生態環境風險評估機制常態運行,上項目、辦事情都要充分考慮生態環境的承受能力。決不以犧牲環境為代價換取經濟一時的快速增長。算大賬就是算細生態賬,決不干向子孫后代‘征稅’,轉嫁生態隱性負債的蠢事?!?/p>
聽完張平這段話,我折服于他的清醒。
中國科學院李文華院士來到了毛烏素沙漠,參觀烏審旗的林業生態工程,看到昔日的荒原上長滿了3~5年樹齡的油松、樟子松,他知道鄂爾多斯在大規模發展喬木,這讓他非常關心用水的問題,一再詢問在培育初期到底要用多少地下水。并提醒道,這里的水太寶貴了,一定要注意區域水資源在工業、生活和生態建設各種需求之間的總體平衡,摸清楚家底,監測動態變化。
聽完有關部門的匯報,這位長期從事森林生態、自然保護、生態農業與農林復合經營、生態經濟研究的老科學家感慨地說:“應該看到,中國的生態建設做出了世界都應該向我們致敬的成績。”
2010年,一個由數十位國內防沙治沙、環保專家組成的調研組來烏審旗多次實地詳細考察后,提出了一份《烏審旗生態建設模式調研報告》。這份調研報告問世后,引起了生態學界的高度重視。
國家林業局防沙治沙辦公室副主任王信建認為:毛烏素沙地的生態治理之路不僅為當地人民帶來了豐碩的回報,也為我國沙塵暴治理做出了有益的貢獻,是世界治沙史上的寶貴財富,值得深入研究、總結。
中國工程院院士尹偉倫說:“這個模式包括一切經濟建設堅持生態優先原則,使生產活動與生態建設相互促進、和諧發展,形成獨具特色的沙地綠色經濟,依靠綠色經濟發展促進當地社會整體升級,進而構筑起新時期在西部地區脆弱的生態環境下,縣域經濟富民強區的基本體系?!?/p>
中科院院士唐守正認為,這一體系的特征是:在西部脆弱的生態環境中,經濟建設須在“生態優先,綠色發展”的原則下謀求富民強區;努力消除經濟發展中高能耗、高污染、高投入、低效率的落后發展模式,以“集約化、低能耗、可循環、低投入、高產出”的特點進入高級發展階段;全社會樹立起“生態優先、綠色可持續發展”的理念,放棄短期利益的誘惑,確保子孫后代共享生態建設財富。
的確,像這些專家們所說,在土地面前,人類必須學會節制自己的欲望,千萬不要在土地的身上索取太多。一種生態文明的確立絕非一朝一夕之事,恢復生態,維護生態,人類永遠在路上。
2008年1月19日,胡錦濤總書記在看望錢學森老人時,興致勃勃地談起了最近對鄂爾多斯的視察??倳浉吲d地對錢學森說:“前不久,我到鄂爾多斯市考察,看到那里的沙產業發展得很好。沙生植物的加工搞起來了,生態正在得到恢復,人民的生活水平也有了明顯提高。錢老,您的設想正在鄂爾多斯變成現實?!?/p>
我們的先人創造了毛烏素沙漠,今天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把綠色的毛烏素沙漠傳留給后人。當代烏審人既為先人還債,又為后人播綠,勇敢地承擔著歷史賦予的綠色責任。我知道,烏審兒女要走的綠色擔當之路還很長,任重道遠啊,英雄的烏審兒女!
在采寫“綠色烏審”的日子里,我經常想起詩人郭小川。對這位文學先輩的尊敬,不僅在于青少年時期曾受過他創作的詩歌的滋養,喜歡他那豪氣干云的澎湃激情和朗朗上口的動人詞章,還在于他在20世紀60年代中期曾深入過烏審旗的烏審召公社采訪,并撰寫了華章。
談起郭小川,寶日勒岱給我講:“這人在烏審召待了4個多月。”
有回憶文章稱,寶日勒岱是在郭小川來烏審召后才加快漢語學習速度的。那時,郭小川是大詩人,擔任過中國作家協會黨組副書記、秘書長,他的身邊總是有一群人在圍著他談笑風生??上菚r的寶日勒岱漢話水平不高,聽不懂這些大文化人在說什么。就是從那時起,聰敏好學的寶日勒岱加快學習漢語。
郭小川采寫了長篇通訊《牧區大寨——烏審召》,發表在《人民日報》的頭條位置上,再加上《人民日報》的社論,一下子把地處毛烏素沙漠腹地的烏審召推到了全國人民面前,成為全國人民學習的榜樣。
在尋訪毛烏素沙漠的日子里,在梳理我國的治沙史時,我覺得引起全國對土地荒漠化治理的關注,是郭小川那篇文章和對“牧區大寨”烏審召的宣傳,那是肇始之作。郭小川寫完《牧區大寨——烏審召》后仍難捺創作沖動,又寫了長篇報告文學《英雄牧人篇》,足足有3萬余字,發表在1966年春天的《內蒙古日報》上。
在采寫“綠色烏審”的日子里,我又一次看到了這部報告文學,仔細研讀完后,我覺得郭小川身上有深深的蒙古族情結。他對蒙古族諺語的掌握,對蒙古族生活細節的把握、描述,都讓人折服。后來,我才知道郭小川出生于原蒙、漢、滿混居地原熱河省豐寧縣(現河北豐寧滿族自治縣)內,20世紀30年代初避日禍隨全家遷居北平。青年時,曾就學于北平的蒙藏學校,而且還給自己起了一個蒙古族名字克什格(吉祥)。
郭小川在這部報告文學中寫了在茫茫沙漠中尋找綠色時的焦慮和不安,以及見到蒼黃大漠中烏審召這塊綠洲時的興奮和喜悅。郭小川寫烏審召移栽沙蒿、植樹、鏟醉馬草、切草皮、開砂石、建“草園子”,牧民學種地、學打井;“草園子”內還有一眼自流井,人們用它推動水磨、水碾;人民群眾抗旱、抗洪;牧民學習毛著,爭做“老愚公”“女愚公”“小愚公”……他筆下的人物不下四五十個,可見郭小川采訪的認真態度。
詩人被“草園子”的景色所陶醉。他在報告文學的第一章《勝天圖》中寫道:“這水色風光,使我們一下子想起了江南的水鄉。然而,我們在江南水鄉也沒有見過這用圍墻圍住的田園,只有大城市的某些大公園可以與之相比?!?/p>
這是一部用文學紀錄的“牧區大寨”烏審召的治沙史。40余年后再讀,更感到這部報告文學的珍貴價值。遺憾的是,現在很少有人知道郭小川“與牧區大寨”烏審召的淵源,就連“牧區大寨”展覽館也沒有郭小川先生的半點記錄。我跟烏審召鎮的黨委書記張志雄談起,他也是頭一次聽說郭小川這樣的大詩人還與烏審召有關系。我提議他們給郭小川先生塑個像,這樣可以增加烏審召的文化內涵。他說:“好,好。”
多年后,我被“綠色烏審”所感動,沿著郭小川先生的足跡開始我的毛烏素沙漠之旅。同是尋找,他在尋綠,我在尋沙。40年前郭小川感嘆:“哦,簡直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沙海,濁浪般的沙丘一直沖向天的盡頭……”他在毛烏素沙漠里尋找到了只有大城市“某些大公園可以與之相比”的烏審召的“草園子”;而我在“綠色烏審”尋找兩年有余,驅車數千公里卻未在毛烏素大地尋找到一處“一直沖向天的盡頭”的“濁浪般的沙丘”。
毛烏素沙漠,你在哪兒呢?
我在烏審大地苦苦搜尋著,許多接待過我的朋友、農牧民、基層干部和地方官員都知道我在尋找大明沙。我總是問他們一個問題:“你知不知道附近有沒有很大的沙漠?”他們都說:“有?!钡覇柤熬烤乖谀膬簳r,他們卻又回答不出來了。
這樣的事情我遇到了許多。
我有時也問自己,我真的是在尋找毛烏素沙漠嗎?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實際上我也知道,我只是在尋找這個過程,記錄這個過程。當年郭小川尋綠也好,我現在尋沙也好,都是在尋找、記錄這個過程。
后來,我索性就住在無定河邊,靜下心來記錄這個過程。
我住的這個地方叫巴圖灣,它本來是無定河的一部分,后來修了個大壩,利用水利發電,有點三峽的味道。我住的薩拉烏蘇賓館就建在巴圖灣的南岸,透過房間的玻璃,窗外就像一幅好看的水墨畫。清澈的無定河水,奇幽的薩拉烏蘇大峽谷,還有層林盡染的毛烏素沙漠,活靈靈地呈現在我的眼前。巴圖灣的早晨常常濃霧彌漫,水霧不時在林中飄浮轉動,有時濃稠得只能讓人看見沙梁頂上的片片樹梢。我時常坐在房間里,呆呆地看著大團大團的水霧在無定河北岸的樹林間穿梭,林木蒼蒼、霧水蒙蒙,還有細蛇一樣的小道盤旋在毛烏素沙原上,在草叢中時隱時現。我常常呆看到陽光透射,水霧漸漸散去,北岸的毛烏素沙漠現出一片青翠。水碧天藍,我能看到晶瑩的水珠在草尖上顫顫滑動……
這還是毛烏素沙漠嗎?
巴圖灣的老鄉們告訴我,無定河兩岸是大沙漠最多的地方,殷玉珍、烏云斯慶、盛萬忠、牛玉琴這些全國綠化模范就誕生在這些大沙漠里。我想郭小川先生若是看到毛烏素沙漠這般變化,不定會起多大的詩興呢!但在40多年前,看著這“浩浩乎平沙無垠”的毛烏素沙漠,詩人也停止了想象,開始嚴肅地計算一道數學題,那就是治沙英雄寶日勒岱她們何時才能把烏審召沙漠栽遍沙蒿、沙柳。
“烏審召人告訴我們,如果按這七年來的速度,大概要三百年。”郭小川在文章中感慨道,“哦,三百年,如果三十年按一代計算,整整十代!”
這還是革命干勁沖天的烏審召公社。郭小川感慨烏審召人為后代造福的氣魄和宏謀通慮的英雄胸襟,也希望烏審召的后代在治沙上能用上“我們這一代所缺少的機械、原子能之類的東西”,以加快治沙的速度。
300年太久,郭小川的希望終于在40余年后的烏審大地變成了現實。于是,在“綠色烏審”的毛烏素沙漠里,才出現了我這樣的執著的尋沙人。
“沙漠還用找???”薩拉烏蘇旅游區管委會的幾個小青年幾乎都是在無定河兩岸毛烏素沙漠里長大的,他們對我的異行感到奇怪,“這人咋跑到沙漠里找沙漠來了?”
秘書小高是剛選調進管委會的一位中學歷史教師,20多歲,和我兒子的年紀差不多。
他對我說:“肖老師,我常帶學生們在大沙梁上溜沙玩,我們那兒大明沙有的是?!?/p>
我說:“是嗎?”
過了幾天,他有點懊悔地對我說:“肖老師,你說得不錯,我開車看了好多處,大明沙全讓草和樹蓋住了。我咋覺著眼前都是大明沙,就像前兩天還見過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找了兩年多了。也許,我們對沙漠的記憶都會出現偏差。”
那天,我們正在管委會食堂吃飯。食堂是一所簡陋的農居,在薩拉烏蘇賓館后門的馬路口,馬路對面就是巴圖灣村。廚師張嫂就是巴圖灣村人。
她平時都把食堂整理得干干凈凈的,農家飯手藝很好。
張嫂對小高說:“你們學校是在鄉政府那塊,哪來的大明沙!回頭我叫我家掌柜的,順河岸幫你找一找?!?/p>
我笑了,群眾發動起來了,看來巴圖灣村的群眾要幫我尋沙了。
小高說他從小就在無定河兩岸玩耍,那時就順著大沙漠往河溝里溜。河邊的沙灘上全是曬蓋的王八,水草叢里還有許多小蝦。現在王八不多見了,小蝦還有的是。
我說:“小時候我在河北保定老家的時候,家門口就是大清河,有船只直通白洋淀。那時河兩邊小魚小蝦多了去了。我們在河里用小笊籬撈,一會兒就撈一洋瓷盆?;氐郊依铮覌屨私o我吃,真香?。 ?/p>
我想起了媽媽炸的小蝦。
張嫂笑著說:“看肖老師饞得咽口水哩!”
人們都笑了。小高看著我。
晚飯的時候,滿屋透著香氣,餐桌上擺著一盤紅通通的炸小蝦。張嫂告訴我,這是小高大中午跑到河邊水草叢里撈來的。
我問小高:“蝦好撈嗎?”
小高說:“我找了個細篩子,在河灣水草多的地方,撈了這么幾篩子就回來了。找不到沙,我還逮不住蝦啊!”
我不禁大笑,嘗了一口小蝦,果然清香無比,細品,還有一絲青草與河泥的味道。
這天,管委會來了幾個客人,都是我這兩年來采寫“綠色烏審”時結識的蘇木和鎮里的領導,說來算是熟人了。管委會的領導便邀客人們去無定河邊的花花魚館品嘗巴圖灣的魚。我去年在無定河南岸采訪時,曾在這個魚館吃過幾次飯。女老板花花一見我就說:“肖老師,去年你不是要我幫你找大明沙嗎?我可是給你看下了一片大明沙?!?/p>
我問:“在哪?”
花花說:“雙降溝,明天下午我帶你去看明沙?!?/p>
雙降溝我還不太熟悉,但我知道就在無定河的南岸,似乎離巴圖灣村不太遠。這幾個在無定河兩岸主政的鎮、蘇木的領導都說沒錯,雙降溝是有片大明沙。
第二天下午,小高開車,管委會的副主任燕飛泉陪我去雙降溝看大明沙。
我們去花花魚館接上了花花?;ɑǜ吲d地對我說:“去年我就給你打探上了,那可真是一片好明沙。”
車在無定河南岸的沙原公路上走著,閃入我眼簾的大都是一片一片的樟子松育苗基地,還有果園、葡萄園以及起伏的草場、林地。花花指著路,車走著走著,往西拐進了一大片樹林里,沿著林中一條細細的沙土路七拐八拐地穿行著。我搖下車窗,夏風輕輕地撲了進來,頓感一陣透心的清爽。我望著密匝匝的樹林,眼前是無數在風中晃動的枝條樹葉,耳中凈是風掠樹葉的颯颯響聲。
花花說:“出了這片林子地,就能看見那片大明沙了?!?/p>
車子出了樹林,看見一片非常開闊的莊稼地,有幾臺高高的噴灌機在莊稼地里轉圈,噴出一團團水霧,在陽光的照射下,出現了一道道絢麗的彩虹。小高說這噴灌機是進口的,100多萬元一臺,人可得好生侍候。
花花指著不遠處一處農舍說:“那是我二爺爺家。過了我二爺爺家,就看見西南那片大明沙了。原先這里也是大明沙,和那沙連著哩?!?/p>
過了那家農舍,往西南一看,果然看到了一片明沙,只是片有點太小了,大約有三五個足球場大小,而且,一座孤立的沙峰,沒有絲毫“濁浪沖天”的氣勢,就像還是一只木呆呆的貍貓,靜靜地趴在無定河的南岸。在綠地藍天的映襯下,黃黃的沙子發著金光,顯得特靜特美。
花花問我:“是塊好明沙吧?”
我笑笑,說:“是塊好明沙?!?/p>
燕飛泉說:“人家肖老師是想找塊大沙漠,就是那一眼望不到邊的,就像咱這地方過去那樣的?!?/p>
花花說:“過去那樣的?這人咋敢想來哩!”
花花忽然笑了起來。
晚上吃飯時,我們還在說這件事情。
張嫂悄聲地說:“我家掌柜的騎著摩托車,開著船,在河兩岸來回地找?!?/p>
我知道張嫂家掌柜的是巴圖灣水庫護魚的,他的任務就是巡河驅趕偷魚的不法分子。這河道有幾十公里長,每天早起晚歸十分辛苦。
小高問:“找見了沒有?過去這兩岸明沙多的……”
張嫂笑著說:“找到了甚!我家掌柜的沖我吼:‘這林草茂密得連盜魚賊都藏得下,你讓我上哪兒去給他找大明沙!’”
我們哈哈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我竟然笑得連淚水都溢了出來,說:“找到了,找到了?!?/p>
他們不解地看著我。
我說,我要尋找的毛烏素沙漠就在烏審兒女的記憶里。
(全篇完)
2011年夏初稿寫于無定河巴圖灣水庫;初冬定稿于內蒙古鄂爾多斯市東勝區
(責任編輯 阿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