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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城的邊上畫一個圓

2015-03-13 22:53:17趙樹義
山西文學 2015年3期

趙樹義

1

直尺。三角板。圓規。我這生使用過的繪圖工具甚至不及古人豐富,古人手中至少還有一盒墨線。古人丈量天地,我畫直線、斜線、弧線或圓。我不是畫家,不是設計師,于生存而言,有這三樣工具便足夠勾勒我所需要的圖案。事實上,我工作中用到的主要是直尺,我在一張版樣紙上編輯文字和圖片,我的手中除了直尺,還有筆、裁紙刀和膠水。不過,這都是老皇歷,自從有了鼠標和鍵盤,印刷車間沉重的鉛字架便轟然倒塌。

歷史其實是一個由重而輕的減負過程。從冷兵器到火器,從箭鏃到子彈,從刀刃到激光,從城墻、護城河到郊外的空空蕩蕩,即使記錄歷史的紙張,也是一路薄過來的,竹簡是昨日的文物,而明天,紙或許也會進入泛黃的古董行列,或者僅用于記載落滿灰塵的事物。我不敢想象書籍在明天的命運,從古而今,似乎只有運算不可或缺。如果說八卦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二進制則是一座無窮盡的數據庫,我不關心云計算,我只想思考清楚一道平面幾何題:假如以單位為圓心,以日常活動范圍為半徑,在我生活的城市畫一個圓,這個圓的面積究竟有多大?假如把圓中我不曾去過的地方都抹掉,我的實際活動面積還有多大?假如把圓中我不經常去的地方也抹掉,我經常活動的面積還剩多少?

結果如書籍的命運一樣,同樣不敢想象。

即使一道簡單的幾何題,實際計算過程也不會簡單,于我如此,于你也如此。你或許也像我一樣散落在城市的某一點上,站在時空中回首或俯視,過往的日子里,我們更像一群埋頭奔波的螞蟻。細細尋思,假如你生活在城市中心,你的活動半徑便會很短,活動密度卻會很頻繁,或者說,在你生活的圓里只有很少的地方是空白;假如你生活在城市邊上,你的活動半徑便不得不延長,而活動密度卻在急劇減少,有時甚至可以簡化為一條曲線,一條指向城市中心的曲線——當然,你也可以簡化為一條直線,但在生活中,百分百的直線是不存在的;假如你生活在城郊接合部,你的活動半徑便不會太長,也不會太短,你朝向城市中心的半圓顯得稠密,朝向郊外的半圓顯得稀疏,仿佛一棵枝葉并不繁茂的樹,你或我投在地面的影子只傾斜在一個方向。

這樣的現象是有意思的,卻并非最殘酷的。如果我們把自己的實際活動面積計算清楚了,我們便不難發現,城市如此之大,我們真正占有的空間卻非常之小。不必為計算結果吃驚,人生畢竟不是一道數學題;也不必為計算結果糾結,事實上,一個人就是一棵移動的樹,無論行走速度快或慢,我們都不會實際占用太大的地方;只是很久以來,我們一直以為我們所看見的便可能是我們的,至少是與我們有關的,可世界會這樣想嗎?我們的一廂情愿只是一種本能,一種與生俱來的錯覺,我們只是需要自我安慰,這并不證明我們是貪婪的。更多時候,我們忽略了司空見慣的場景也可能是陌生的,我們只是匆忙趕路,忘記停下腳來,思考和觀察事物背后隱藏的真相。我們以為熟視無睹的,便是我們熟悉的,又或者,真相并非難以察覺,只是我們不愿把心思放到真相之上,真相有時過于丑陋,我們只是不想讓自己活得太過失望,更不想讓自己在殘忍的計算面前顯得落魄。

站在今天的立場回望,我生活的城市應該算兩座古城,一座叫晉陽,一座叫太原,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它們都曾叫過并州。雖然僅是一個地理符號,含義卻是不同的,說晉陽便是說晉陽,說太原便是說太原,但若說到并州,它既可以是晉陽,也可以是太原。如此說來,我可以把晉陽理解為并州的右手,把太原理解為并州的左手,右手在汾水之西,左手在汾水之東,右手左手隔河相望,卻不曾相握。其實,晉陽應是并州的前生,太原應是并州的今生,而在來世,并州或許還會把晉陽和太原同時擁入懷中……

2

從汾河西岸到汾河東岸,宛如一只孤單的大雁,我騎著一輛鳳凰牌自行車,哼著“汾河流水嘩啦啦”的民歌,叮叮鈴鈴地穿過迎澤大橋。我盡量讓我的敘述保持客觀,但這樣的敘述顯然是不客觀的,從河西到河東雖是我生命中的一次轉折,但在那一刻,我根本不可能想到大雁,而在這一刻,我又確實想到了大雁——汾河公園那座雁丘雖是傳說,元好問的《雁丘詞》并非傳說,我想起汾河便聯想到雁丘,想起雁丘便覺得我那時就是一只孤單的大雁。

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汾河兩岸還十分荒涼,河岸邊到處可見荒灘和雜木叢生的小樹林,小樹林周邊500米之內幾乎看不到任何像模像樣的建筑。那時的汾河水還很大,汾河兩岸的小樹林是出墻男女偷情的地方,常有犯罪團伙潛伏在小樹林里拍照、捉奸、恐嚇、要挾,手法類似當今的狗仔隊。我的新單位就在橋東約一公里的地方,1988年秋天,當我走進那道武警守衛的大門時,我復雜的心情其實可以一分為三:三分之一無奈,三分之一欣慰,三分之一解脫。省人大的辦公樓是新建的,坐北朝南,雖只有四層高,卻北京人民大會堂一般莊重肅穆。那時候,辦公樓周邊并無多少建筑,感覺與城外并無多大差別,大門西邊立著1路公交車的站牌,是離迎澤大橋最近的一個車站。好不容易從晉陽遺址來到太原城,結果還在“城郊”地帶,我的心底不免有些失落。當時,我并不知道省人大是何種性質的機構,只是看見大門口有武警站崗,外人進出都須登記,感覺有幾分神秘,虛榮心又稍稍得到一絲滿足,第一次走進那棟大樓的時候,腳步也是輕的。在技校任教那三年,我是住單身宿舍的,人大機關沒有單身宿舍,最初幾年我一直住在辦公室里。我是個夜貓子,喜歡熬夜,喜歡睡懶覺,住辦公室最痛苦的事就是工作日要天天早起,晚上外出也不敢回來太晚,否則,門房大爺的那張臉便會沉下來,怪你不懂規矩。在機關文化里,規矩是第一重要的,這些規矩不會寫在墻上,不會印在文件里,但會刻在每個人的心里,就像一把隱形的尺子,你時刻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卻無須說出來。規矩是眾人潛移默化的守則,多數時候比能力更重要,在這棟大樓里進進出出難免有些壓抑,可不管怎么說,從事的畢竟是自己喜歡的文字工作,心底總歸還是欣慰的。

機關年輕人少,單身生活單調而乏味。每天下班后,偌大一座建筑里人去樓空,除了清潔的、值班的和站崗的,難得見到人影,聽到人聲。辦公樓里十分安靜,很適合讀書,可不知什么原因,我卻無法靜下心來,坐在辦公桌前看書感覺就像坐在懸崖邊上,心底總是空落落的,至于寫作,那些年我幾乎沒有寫出一篇像樣的文字。或許習慣了學校單身宿舍的逼仄,突然被拋到寬敞的辦公室里,心神反倒游移不定。這個時候,我便關掉燈,站在高大的玻璃窗前,俯瞰眼前那條最長最寬最明亮的迎澤大街。街道對面是省電視臺,我與他們雖是同行,但電視與報紙天生存在隔閡,大家常在會場碰面,平時卻很少往來,想到電視里那些風光的人物每天都從對面那道大門走進走出,連最后的神秘感也消失了。樓東是當時最氣派的天龍大廈,我調入報社的那年冬天剛開業,或許偏僻的緣故吧,開業初期并不熱鬧,之后雖繁華了幾年,可股票一上市又衰落了。樓西有一條小街,叫桃園路,那時的桃園路幾乎就是城外馬路,顯得格外冷清。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常常站在窗前的黑暗里發呆,眼前的街道寬闊而空蕩,車輛很少,行人也很少,偶爾有騎自行車的人從路燈下匆忙穿過,想象他們騎過迎澤大橋時的孤單,我恍惚覺得這座城市在這一刻就是一座空城。比城市更空蕩的還有我的辦公室,燈光從樓檐下投射進來,灑在窗前的落寞里,我抬眼望著東南方向的故鄉,感覺自己就是一個流落他鄉的孩子,無家可歸……住辦公室的日子枯燥、落寞,現在想起,無疑是被生活遺忘的角落,或者,是被時光埋在古城墻里慢慢生銹的箭鏃。

單位離汾河不遠,很早的時候,汾河在晉陽古城東邊,趙光義火燒水淹晉陽之后,汾河則蜿蜒在太原新城的西邊。宋太原城建在一個叫唐明鎮的地方,大體方位為南到今迎澤大街北側,北到今后小河一帶,西到今新建路東側,東到今柳巷一帶,這座寒酸的土城沒有包磚,周長僅11里,城門僅4座,與大唐周長42里、城門24道的晉陽古城根本無法相提并論。省人大選址在迎澤大街北、新建路西,應是宋太原城西南角下,如果倒退數百年的話,這兒或許是守城士兵遛馬的地方。明太原城恢復了一點元氣,但還是無法與消失的晉陽古城相比,那個時候迎澤大街所在地還是城外官道,路上往來的行人或是晉商的祖上,或是胡服騎射的后人,據說《蘇三起解》中的玉堂春便是由這條官道經迎澤門(今大南門)入城,來到太原府按察司署三堂會審的。上世紀五十年代,太原城謀劃舊貌換新顏,可舊城區到處都是丁字街,氣脈不暢,打通起來實在不易,那時的政府還不懂得強拆,便決定在城外修建迎澤大街。這條寬70米的大街從火車站越迎澤大橋直達河西,與汾河構成了太原之后的東西南北兩條軸線,可初建成時街上行人寥落,行駛的車輛并不比舊時汾河里的船多。我剛到這座城市的那一年,迎澤大街已是不折不扣的城市中樞,備受爭議且不得已而為之的工程,在此時已變成太原人驕傲的“小長安街”。放在歷史的時空里,好事壞事是很難說得清的,所謂衰敗和繁華不過彈指間的事。就說單位吧,我調到報社一年多周邊便熱鬧起來,幾座辦公大樓和酒店錯落其間,眨眼間便成繁華之地。尤其省委大樓在迎澤大街之北、迎澤大橋之東、桃園路之西拔地而起后,曾經的城外便一躍而為城市中心的中心。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在這條街上東游西逛,不知不覺,竟已年近半百,三十不曾立,四十不曾不惑,碌碌之間,便到了去汾河橋上看日落的年齡。

3

我經常在汾河邊行走,但我不敢告訴你,我所看到的關于汾河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但我愿意承諾,我所寫的每個字都是真誠的。其實,這種真誠也僅是屬于我的真誠,或許在你的眼中,我是戴了有色眼鏡的。不過,這沒有關系,我一直認為所有的文字于寫作者都是個人史,你讀過且認可了他或她的文字,便變成你的個人史,歷史便是各種個人史的紛紜呈現。文學的復雜性也存在于此,價值也存在于此,我在汾河邊行走,我的觀察和思考也存在于此,你目睹我在汾河邊行走,你的喜歡或不喜歡還存在于此。水一直流動在河道里,而大多時候,我們都行走在岸上。

在汾河公園未建成之前,我喜歡到汾河邊看孩子們奔跑在春天的沙灘上放風箏。小的時候,我也在故鄉的曠野里放過風箏,我的風箏是用高粱稈扎成的,是只能握在手中或插在樓窗口的,與城市扯著長長的線在空中飛翔的風箏根本不是一回事,就像我與他們擁有完全迥異的童年一樣。行走在汾河邊,孩子們是快樂的,我是落寞的,遠遠站在人群之外,我與眼前的場景也是隔膜的。某一天,當我帶著我的兒子在這里放風箏的時候,他或許會把這兒當做故鄉,但于我而言,只有生養過我的地方才是我的故鄉,這種身份確認不僅因為那片土地,還因為土地上的親情和血脈。是的,在我的詞典里沒有第二故鄉的概念,故鄉是流淌在心底或夢中的鄉愁,是潛伏在土地深處的河流,沒有誰可以替代。我只身來到這座城市,只是想尋求一種身份改變,或者說,我的遷徙僅是為我的子孫尋找一個新的故鄉,但它絕不會是我的第二故鄉。我在這個陌生地方的一切只與生存有關,無論我擁有多少朋友,認識多少人,都無法取代與生俱來的鄉土情緣,我在只與生存有關的地方行走,感覺自己正走在一片無人的沙漠。

我第一次走進這座城市的時候,想象中的古城墻已幾乎消失殆盡,但我知道,這些表象并不意味著墻已從這座城市消失。城市里一堵又一堵密不透風的墻包圍在單位的周邊,貌似各自獨立,其實盤根錯節,在當時,只有單位才是城市的組織細胞,才是城市的活力源泉和話語權掌控者。那時候,我只是一個窮學生,我羨慕圍墻里的單位,羨慕單位后院的平房、樓房和家庭,但那些錯落的、分割的空間都與我無關。那些圍墻是冷漠的,至少在我的眼中是冷漠的,仿佛城市落塵的雪;其實,那些圍墻也算不得冷漠,即使有些冷漠,也并非地域或季節的原因,而是我自身的原因。我不知道大學畢業之后,這座城市會不會收留我、接納我,讓我成為其中的一部分,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打量著周邊無處不在、無時不在的墻,我覺得它們仿佛城市里一張張陌生的臉,我不知道當雨水打濕墻的時候,墻上是否還能長出苔蘚。有時候,我還真的期盼墻上能夠長出一些苔蘚,一片一片的,從水泥和鋼筋中頑強地擠出來,散發出一絲泥土或林木的氣息,就像我富氧的鄉村,即使入心入肺的雨露細弱如絲,我也心滿意足。

大學畢業之后,我終于留到這座城市,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偶爾想起小時候學會的農活再也派不上用場,我竟然有些恍惚。夏天的晚上,我常常爬到辦公樓的頂上看華燈初上的迎澤大街,看到川流不息的人流車流,看到遠處一片接一片的燈火,我的眼前便浮現出一座座草垛、一座座屋脊,想起數年前我還坐在故鄉的草垛上、屋脊上看村前的大河浩蕩流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窄窄的街道、矮矮的院墻和螢火蟲的夜晚已被我封存在記憶里,寬寬的街道、高高的樓房和燈火通明的喧囂將陪伴我度過他鄉的時光。城市也有四季,卻總歸不如故鄉的分明,街上的風景似乎數年如一日,又似乎天天都在變,迎澤大街兩邊高低錯落的院墻終于被拆掉,代之而起的是黑色的鐵欄桿,視覺上似乎通透了一些,也僅僅是視覺而已。但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像一個城市人一樣觀察和生活,都必須像一個城市人一樣去感知和感受。道路隔幾年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拓寬一次,可由于路邊的建筑離街道太近的緣故,這座城市的市區在2013年之前竟沒有一座立交橋。這在省會城市中是不多見的,道路無論如何拓寬,都趕不上車流和人流的高速繁殖。這座城市患有先天性腸梗阻,卻有人吹噓其為城市的特色之一,這樣的特色無疑是一個黑色幽默。

4

如果天氣晴朗,秋天的黃昏便是溫暖的;如果陰雨連綿,秋天的黃昏便是凄冷的。可在水泥包裹的城市,留在少年記憶中的感覺已不再分明,站在窗前望著秋雨沿著樓檐自由落下,我常常莫名地出神或發呆。獨在異鄉為異客,或許孤獨的緣故吧,我反倒喜歡秋雨連綿不絕的凄冷,能夠一個人聆聽著雨聲安靜地出神或發呆,其實也是一種享受。年輕時候,把自己浸泡在凄冷里更像一種自虐。人到中年,在凄冷中慢慢品味雨的氤氳則是一種淡然,是一種無欲無求。所謂不惑,實際上就是在磨難中把自己沉靜為一座依山的湖,那座山便是自己的信念,那座湖便是自己的情懷,云雨雷電遠去,目光坦蕩清澈,一個人從容地躺在朝陽深處,不管什么東西落下來,都不會蕩起漣漪;即使偶爾漣漪蕩漾,也是散淡的、輕柔的、歡喜的,仿佛夕陽暖暖的低回。可住辦公室的那些日子,我是難以體悟這樣的心境的,站在窗前望著故鄉的方向,心底甚至是焦慮的、凄然的、落寞的。辦公樓雖不高,卻極莊嚴,長長的樓檐低低壓過來,站在頂層的辦公室里,我無法看到天空,不過,我能真切感受到秋雨的微涼。那涼的雨斜斜從空中掠過,它可以燈光一樣把樹木上的葉子淋得發亮,眼淚一樣把隱約在樹影間的墻皮打濕,但它無法像悲苦一樣把路邊的樹木和墻穿透。城市看上去是平整光滑的,其實也是多皺的,城市最多皺的事物莫過于樹木和墻,雨水蟲子一樣附著在樹木或墻的皺紋邊緣,卻無法向更深的地方滲透。站在樓頂遠看,城市仿佛水泥和玻璃冰冷的混合物,樹木和墻單薄地夾在樓房之間,愈發顯得孤寂;站在地面仰望,城市又仿佛被樹木或墻遮蔽了,樹木或墻好似罩在城市身上的一張網,束縛著城市的手腳。從進城的那天起,我便覺得城市是圍起來的,城市的風景也是圍起來的,一座城市無論城墻高低或厚薄,城市都是圍起來的,而站立道路兩旁的樹木只不過是墻的陪襯而已。

就像沒來由地喜歡秋雨一樣,我也沒來由地喜歡樹木,可面對一堵堵城市的墻,我又總是沒來由地心懷抵觸。我一直覺得,被墻圍起來的城市胎記一樣先天凸顯著被圍困的痕跡,宛如一個人與生俱來的氣質,不管他的額頭上是否貼著標簽,不管他出現在何時何地,不管他習慣站著或坐著,他身上都會散發出一種異于他人的氣息。這種氣息是獨一無二的,它也存在城市身上,仿佛城市的標識,因了這無處不在的標識,當一個外來者貿然闖入時,城市無需任何理由便可以把外來者變成孤獨者,也無需任何理由就可以把外來者變成流浪者。城市天然擁有一種話語權,它可以為外來者建收容所,可以為外來者貼標簽,還可以為外來者命名,譬如盲流、農民工、打工妹、暫住者、泥腿子,似乎農民是來自另一個國度的。這些標簽好像失效的狗皮膏藥,死死地貼在農民身上,任由傷處潰爛,雖然城市人偶爾也會自嘲說,他祖上的祖上也是種地的。農民看重的是土地,城市人看重的是飯碗,城市與鄉村說到底都離不開土地,只不過城市是在更大的土地上,蓋更多更高的房子,住更多的人。其實,這些差異并非城市滋生優越感的根源,城市的股掌間攥著控制力和影響力,城市覆蓋和輻射了更廣袤的土地,它與生俱來的不是平面的收斂和低調,而是比圓錐體的投影更強大的占有欲和支配欲。不擴張,不城市,城市人只有衰老的時候才會想起鄉村,而鄉村天生就是沒有圍墻的洼地,誰想走就走,誰想來就來,一枚又一枚落葉回歸根部,反復驗證過鄉村的包容和素樸。或許大對小天生就存在壓迫感吧,生活在縣城的時候,我親眼目睹過一座小城對一座村莊的歧視,生活在省城的時候,我又親眼目睹過一座更大城市對更多鄉村的歧視,這種歧視有時也是沒來由的,甚至是露骨的。世上的確有很多事都是沒來由的,就像我讀大學的時候,沒來由地對“土老帽”一詞感到厭惡。我不知道什么人發明了這個詞匯,我覺得這樣的詞匯不僅惡俗,而且惡毒,我第一次聽到它時,便意識到自己是這座城市的闖入者。一切似乎命定,而我也命定地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執拗地固守著鄉村喂養出來的桀驁和尊嚴。這也是我的標識,是家族的遺傳,記得我第一次看到這座城市時,就像看見一座遠方的山,我的表情像大山一樣平靜,或者說,像大山一樣冷漠。其實,我的平靜或冷漠也是一種天性,我與城市天然存在隔膜,這種隔膜有時甚至演變成沒來由的敵意。

我承認,我對尊嚴二字看得如此之重,與我長大在低處的鄉村有關,但鄉村并不種植仇恨,追根問底還是我沒來由的自負。我病態的自尊更像一件自我保護的外衣,是自卑由潛意識深處生發出的另類呈現,當我從鄉村走進城市的時候,我刻意不讓自己表現出一絲驚訝,流露出一絲膽怯,這種故作姿態無疑是自卑心理在作怪:我看見城市的樓房,就像看見故鄉地頭的麥垛;看見城市的公交車,就像看見故鄉走下山坡的羊群;看見城市川流不息的人流,就像看見故鄉的小河。我像游子回家一樣走進這座城市,走進山西大學的校園,那一天,我表面鎮定,內心卻很忐忑。我不去在意路旁的目光,即使學兄們僅是羨慕我年齡如此之小;我不與陌生人說話,我不會讓人輕易聽出我濃重的鄉音;我只是在心里不斷提醒自己,在這里的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都要活出尊嚴。我的處事原則受到祖母很深的影響,祖母的口頭禪幾乎在我的耳根結起老繭:一個人活一輩子,寧讓人恨,不讓人憐!祖母一生剛強,在她的世界里,一個被可憐的人是沒有尊嚴的,而尊嚴是一個人活在世上的唯一理由。這理由仿佛一座無形的大山,仿佛一座堅固的城池,它不需要多么寬大的體積,不需要多么結實的材質,它只需從內心自由地散發出來,只需從根部堅韌地拔節出來,且與呼吸融為一體,便會長成一棵風吹不倒、雨澆不垮的樹,偉岸而蓬勃。我想每個人都是喜歡偉岸的,喜歡偉岸就應活出尊嚴;每個人也都是喜歡尊嚴的,喜歡尊嚴就應懂得尊重。可事實上,很多時候我們只是一味呵護自己的尊嚴,卻忘記了對他人的尊重,沒有尊重,只有尊嚴,便是根深蒂固的自卑。尊嚴本該是一棵自然生長的樹,我卻把它當做一道傷口,我小心翼翼地呵護自己的尊嚴,卻忘記了自信才是尊嚴賴以生長的根,包容才是尊嚴賴以立命的脈,一個人要想有尊嚴地活著,就必須自信地挺起腰桿,不卑不亢地平視每一個站在你面前的人。

晉陽的歷史是有尊嚴的,也是桀驁不馴的,因了這份骨子里的桀驁,它才橫遭滅頂之災。晉陽是一座有靈性的城市,是一座藝術的城市,是一座奢華的城市,還是一座有性格的城市,我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眺望晉陽的時候,目光會不自覺地投向更遙遠的地方,會越過我的故鄉,越過太行山,想象山那邊的世界。北宋的汴梁也是奢華的,在那座百萬人的大都市里,有水,有橋,有營業到三更的酒肆,還有精致的宋瓷和注子、注碗燙出的儒雅時光。晉陽與汴梁一武一文,本是可以做兄弟的,可勇武的晉陽卻因為骨子里的王者之氣被滅了;汴梁本可以放心地把晉陽當做兄弟的,可文弱的汴梁擔心臥榻之旁有人打呼嚕,便把晉陽滅了。一國竟也容不下二城,多么匪夷所思,可沒有晉陽的剽悍,何來汴梁的安逸?沒有晉陽的陽剛,何來汴梁的陰柔?“白如玉、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的宋瓷擋不住女真人的鐵蹄,活字印刷術、火藥和指南針也擋不住女真人的刀槍,更何況,開封的宮墻外,閑適的大宋子民已把火藥做了絢麗的煙花,開封的宮墻內,逍遙的宋徽宗正埋頭苦練骨骼清奇的瘦金體,白白胖胖的大宋朝一直在《清明上河圖》中扶柳而行,它怎能不被狂風吹倒呢?

趙匡胤不殺文人的誓碑雖然保住了大宋文人的頭顱,卻改變不了大宋文人被流放的命運,大宋文人風光的皮囊包裹的那顆心,也是很疲憊、很受傷的。內心的疲憊和受傷似乎是歷代文人的通病,那些年,每當彷徨的時候,我便會沿著新建路一路向南,或沿著桃園路一路向北,在這兩條街道上,我總會找到一個與我同醉的人。誤打誤撞進詩歌圈子以后,我一直覺得好酒的詩人是我失散在這座城市里的兄弟,與他們相處,我繃直的神經總能松弛下來。詩人相聚雖難免有齟齬,有爭辯,有面紅耳赤,但詩人之間畢竟少有俗世的利益沖突,這群活在詩酒中的癡子仿佛一群孩子,與他們在一起感覺總是溫暖的。在這個圈子里,酒故事不勝枚舉,但我今天不說酒的故事,只說一枚銅錢。這枚宋代古錢幣是我從南宮古玩市場淘來的,是我隨身佩戴的唯一飾物:圓圓的邊緣打磨出一絲光澤,圓邊與方孔間被一層綠色銅銹覆蓋,仿佛積淀下來的時光。看到這枚古錢幣,我便會想到大宋,想到晉陽,撫摸這枚古錢幣,我便覺得自己正在觸摸晉陽的滄桑。我不是個懷舊的人,但我的確很懷念晉陽,這個時候,我便會偷閑去朋友的古玩店坐坐。是的,我只是到朋友的店里坐坐,我既不買賣古董,也不關心古董價格,更叫不出古董架上那些器物的名字,但我會走到它們中間,去觸摸那些古老的物件,體味它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我不是收藏家,我只是走到它們中間,端詳它們,觸摸它們,呼吸它們,我不知道那些或圓或方的器物出土在哪個朝代,但我喜歡走近它們,欣賞它們的形狀,那些古樸的線條像泥土一樣散發著古舊的氣息,在這些出土的器物中,我能感受到時光彎曲的弧線,置身在這弧線中間,我能回到我懷念的晉陽,回到我想象中的晉陽歷史里。我知道,千百年來歷史都是被人誤讀的,真相只存在發生的那一瞬間,那一瞬間過去之后,真相便殘缺,宛如一道閃電,有誰能完整地還原它的軌跡?晉陽城下靜止的泥土如是,太原城邊沉默的城墻如是,汾河上的橋或流水亦如是,靜或動,柔軟或堅硬,發聲或不發聲,都無法改變這一事實殘酷的本質。出土的物件無法完整呈現逝去的時光,當下的文字不可能精確記錄已經過去或正在發生的瞬間,即便多維的影像也僅能捕捉其視線所及的場景,它無法透視事物背后隱秘的關聯,更無法窺探事件中各色人物的心理波動。后人對史實的探求僅是在努力接近真相而已,努力接近且永不能抵達,此即歷史全部的真相。從這個意義上講,歷史都是過去時,已藏在過去;真相都是進行時,只停留在發生的那一刻;時光便是真相發生時刻的不間斷連綴,逝者如斯夫,過去之后便是一地皺紋,誰能把一張羊皮書舒展開來,讓它清晰如初?

5

懷舊是生命衰老的征兆。老了便慢了,便會停下來一點一滴地去回憶遠去的時光。老了便包容了,遠去的時光便是溫暖的,不管它曾經瘠薄,或多災多難。從年齡上講,我還不該知天命,就心理而言,我卻喜歡回到舊時光里,與那些破敗的景象站在一起,這時候,我不會嫌棄舊時光的簡陋或悲苦,因為有一天,我必將老成一個滿臉皺紋的人,我衰老的軀體比皴裂的樹、比多皺的城市或河流更適合詮釋悲憫。這兩年,我便是在懷舊中度過的,我對過往時光的懷念沉淀在一部叫《蟲洞》的散文中,在這部時光書里,南沙河還是一條無可救藥的臭水溝,它從東山出發穿過我行走的河岸流向汾河,在我仔細觀察它的這幾年幾乎沒有什么改變。可《蟲洞》如今還躺在出版社,南沙河已不是昨天的模樣,站在并州路的南沙河橋上望一眼凌亂的工地,我終于意識到,文字的真實有時竟如此易碎。看來我所能記錄的,只能是瞬間的(時間?),局部的(空間?),我的(我是誰?),這多么令人沮喪。

是的,就在我寫下今天這些文字的時候,太原城有史以來規模最宏大的改造工程正在進行中,且觸角不斷向晉陽城方向延伸。不過,能夠有幸目睹太原城與晉陽城跨汾河相會,合古今為一,我倒是樂見其成的。汾河之水以后還能否載得動舟楫我也不知道,地下晉陽城上正試圖再現一座現代人理解的晉陽,似乎已是不可阻擋的事實。如果算上我在塢城路讀大學的4年,我來到這座城市已經整整33年,在這33年里,我在晉陽城東北角上生活了3年,在太原城,不,在宋太原城西南角上生活了26年,在明太原城東南方向晉王朱棡的墳塋邊上生活了4年,我不知道在我有生之年能否看到汾水復活,但如果有機會,我倒是愿意在退休之后回到晉陽湖邊安度晚年的。在晉陽城邊上的那些年我不知道晉陽,現在我知道了晉陽,迷上了晉陽,或許某一天,我真的會從汾河東岸返回汾河西岸,雖然那兒或許不該是我落葉歸根的地方。有些事是沒來由的,緣分比什么都重要。1981年,我在最后一刻改報了大學志愿,新添上去的山西大學竟成我的母校,我覺得那是一次天注定;1985年,我走出大學校門,斷線的風箏一樣落到太原化工技校,我覺得那還是一次天注定;1988年,我告別晉陽故地來到迎澤橋東謀生,無疑也是一次天注定;如果晚年我能回到晉陽湖邊,去曾經熟悉的地方尋找逝去的繁華,或許還是一次天注定;此刻我正將目光持續投向晉陽古城,肯定就是一次天注定。僅從生存的角度看,我目前在這座城市只留下三個落腳點,即山西大學、太原化工技校和報社,我在這三個地方學習、工作、生活,如果把這三個點連在一起,便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等腰三角形,而這個等腰三角形恰好框在一個圓里。技校教書那三年,我常在周末騎自行車回山大借書,繞道迎澤大橋的時候,我不知道橋東將是我的下一站,但冥冥之中,我已在那時劃出一生的軌跡線。站在單位樓頂向南眺望,山大和技校正好落到視線的東西切線上,我的目光從它們的夾角間穿過,東南方向有我的故鄉,有我的太行山,還有我牽掛的汴梁,視野中的一切后來都次第走進我的文字,這更是一次天注定!我不斷把目光投向晉陽,投向太行山,投向黃河更南端,其實,在我心底還藏著一層困擾:趙光義火燒晉陽之后,曾把大批晉人驅逐到黃河對岸,1938年黃河花園口決口,我的祖母又從河南越過太行山逃荒來到山西,如果沿著這條歷史經緯線追根溯源,我會不會是那批被驅逐者的后裔?如果是,我對晉陽如此牽腸掛肚是不是也是一次天注定?

所謂人生,其實就是一種氣場,一座城、一條河、一個人的氣場有多強大,從這氣場發散出去的視野便有多寬廣;反之亦然。我懷念晉陽,即使它已經消失;我牽掛汾河,即使它行將死亡;我在這座正日新月異的城市里行走,但在我的心中它已經是一座很老的城市,或者說,這座城市的心臟已經老了,肺已經老了,故事就更老了。

6

一座城池也罷,一個村莊也罷,一條河流也罷,我們行走其間,有時卻更像一個盲者,我們聽到拐杖敲擊地面的篤篤聲,卻無法更直接地貼近它,融入它,刺穿它,我們更多時候只是在時間里活著,只與時間戀愛,不與時間做愛。活在時間里,這是生命必然的選擇,如果想讓時間水一樣流淌,我們要做的不是游動,而是更深地刺入并長久地沉下去,沉與浮便是距離的兩端。在鄉村,我覺得距離是一個人與一棵樹、一座房子、一座大山之間的間隔,是可以用手指、手臂或腳步丈量的。這種印象始于童年,那個時候,我經常看見大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測量樹木,丈量土地或房基,或許這個原因,我對距離的概念一直很模糊,我覺得一拃、兩臂、三步的量化比一公分、兩米、三公里的數字更直觀。鄉村是具體的,是可以觸摸的,我最初的距離判斷自然是空間的,是感官真切感受到的,這種感受是我與一座大山長久對望之后產生的。在童年的時光里,我喜歡坐在門外的臺階上望著村莊對面的大山發呆,鄉人笑我是個小老頭,在他們眼里我似乎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其實,我沒有任何心事,我只是不想說話,只是喜歡坐在臺階上與一座大山對視,我覺得只要我一直盯著那座大山,那座大山便會向我走來。可那座大山從未走到我身邊來,我是多么自作多情,當我想走近它的時候,卻發現它原來離我很遠。產生這種錯覺與事實距離無關,雖然我眺望山時目光是直線的,走近山時道路是曲線的,直線的確比曲線更近一些。多年之后,我終于明白,自己之所以表現得像個盲者,皆源自心理:看見很遠的東西其實不一定遠,看見很近的東西其實不一定近。我們多數時候喜歡活在錯覺里,用空間詮釋距離,其實,遠近真正的尺子藏在心底,物理距離固然接近事實,心理距離更耐人尋味。

在技校教書的時候,我宿舍的窗外也有一座山,那座山長得無法再普通,可同事說它是傳說中的龍尾的龍尾。在那些平淡的日子里,我也隱約聽人說到龍城詭譎的歷史,但歷史于我幾乎就是一座寸木不生的山,我了無興趣,更不會想到對面那座荒涼的山也會生長帝王的故事。在那座山的東邊,便是太原化肥廠赤裸裸地刺向天空的煙囪,煙囪里冒出的黃煙粗而彎曲,看上去倒更像一條尾巴。在化肥廠東北方向,還直立著更多煙囪,斷斷續續吐出濃煙。那些年,我就生活在或白、或黃、或黑的尾巴下面,我的目光時常被它們撞傷,我面北的窗戶便很少打開。有一天,我從窗戶后面走過,竟然發現窗戶一側站著一棵小樹,樹上的塵土看上去比葉片還厚,像穿著過冬的棉衣。我辨不出那是一棵什么樹,也不知道它站在窗戶旁邊已經多少年,但樹上覆蓋的塵土半灰半黑,觸目驚心,我終于明白現實也如歷史,也是可以塵封的。墻上附著的塵土呈泡沫狀,好像被水浸泡過,窗臺和玻璃上的塵土厚而發粘,風吹不動,伸手一劃便留下扎眼的痕跡。我知道那些塵土都是化學的,或者是被酸堿侵蝕過的,想到自己竟生活在比實驗室還沉重的化學氣味中,心中的悲苦無以名狀。那時候,我雖懂得化學常識,對環境的認知卻是膚淺的,我所感知的污染便是空中懸浮的顆粒、沉降的氣味和直上九天的煙塵,對地下的事物更是遲鈍。1994年,晉祠難老泉斷流,“永賜難老”的泉水追隨魚沼、善利二泉相繼干涸,晉水三大源頭次第熄滅,晉祠三絕圣母殿、古柏、難老泉自此少了一絕。我供職的報紙曾在頭版頭條報道過這一事件,我直到這時才知道,化工區地下水超采竟是斷絕晉水源頭的罪魁之一。1998年,汾河中游上蘭村段基本斷流。2009年,汾河下游運城段斷流;這年秋天至次年春天,位于寧武的汾河源頭也斷流8個月,汾源泉水演奏的“雷鳴絕響”驟然人間蒸發!黃河第二大支流竟淪為季節性河流,懸甕山豐富的巖溶水沉落無蹤,難老泉今日的“泉”水引自汾河邊的深井,正宗的晉水終于成為晉陽城的陪葬。“三晉之勝,以晉陽為最,而晉陽之勝,全在晉祠。”可如今,難老泉絕經而去,汾源絕響而去,古人一“絕”成讖,這是贊美,還是詛咒?

那時候,我每天沉迷于書本中渾渾噩噩,只知道學校正南方有一座晉陽湖,只覺得生活在一座湖邊是詩意的,卻忽略了自己每天為什么看不到日出和日落。直到那一天,我偶然發現窗戶后面那棵小樹,才知道自己每天都這樣卑微地活著,我從那棵小樹看到自己的未來,我的窗簾從此便一直半遮半掩。

我再也不會像童年那樣與一座山對望,我心底最強烈的愿望就是逃離,可在逃離之前,我只能坐在半遮半掩的窗戶下懷念鄉村——如果我的鄉親知道我生活在這樣一個地方,他們該作何感想?在鄉村,我覺得那些樹、房子或大山都像一個人,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就是人與樹、房子或大山的距離,看似很遠,其實親密無間。而在城市,距離似乎變得微妙起來,物理張力和心理彈性常常共振,奔波在城市里,窺不破這層關系是痛苦的,窺破這層關系更是痛苦的。我被懸置在距離當中晃來晃去,我覺得距離好似一張拉開的弓,弓臂與弓弦、弓弦與目標之間的空間看似一目了然,可事實上,箭鏃的飛行路線充滿不確定性,這些不確定性風一樣或大或小,飄忽不定,不經意之間,便會動搖箭鏃劃出的弧線。幾十年來,我往返于城鄉之間,從柏油路到等級公路,從等級公路到高速公路,從高速公路到高速鐵路,從高速鐵路到空中飛翔,我乘坐的工具越來越快,物理距離在不斷縮短,而心理距離呢?

2011年初,我搬離機關大院,住到一個叫東坡斜巷的地方,這兒緊挨南沙河,正好處于單位與山西大學中間,當年我從技校騎車去山大時,曾在這三個點上劃出一條弧線。回到單位與母校中間,這或許也是一種天注定,每天途徑南沙河、迎澤公園和迎澤大街,在單位與家之間往返,在人流和車流中間穿行,觀察和思考便蕩到更遠的地方,從前的晉陽便重新走進我的文字。毫無疑問,晉陽與太原的距離是時間的,時間距離似乎是恒定的,而在空間里,無論埋在地下的晉陽,還是不斷擴張的太原,它們之間的距離一直在變化,或許某一天,它們還會將那段撕裂的歷史彌合。其實,距離僅是一道直觀的裂痕,遠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沉淀在距離間的氣息,這氣息才是距離獨有的品質。就像城市,歷史長短固然重要,但于城市而言,其真正的魅力卻是文化,而文化便是城市積淀下來的氣質和性格。城市也是生命,城與城的關系仿佛人與人的關系,可以親近,可以疊加,卻很難合二為一。晉陽與太原雖是并州的前生與今世,但事實上,它們已是兩座不一樣的城市,它們更像一對夫妻。當然,我們也可以把新晉陽看作一個第三者,可即使它年輕貌美,它也無法取代過去。所謂再造,只不過今人的愿景,死者已逝,活著的繼續活著,生死兩茫茫,距離便是溝壑。城與城的差異也是距離,這樣的距離可以產生美,也可以產生裂痕,這樣的距離中有風景,也有沙塵,有包容和欣賞,也有矛盾、沖突、對抗、隔閡和糾結。有時候,我們覺得距離被消除了,可仔細端詳,擁抱在一起的卻是一對取暖的刺猬,它們看似無距離,其實一直被距離傷害。距離是一種客觀存在,誰也無法回避,距離是錯位,是夾縫,是峽谷或深淵,或因如此,我們才喜歡圓,喜歡在生活中不斷地畫出漣漪。又或因如此,生命才更像一支搭在弓上的箭:引而不發是距離,劍拔弩張是距離;弓弦張開的弧線是距離,箭鏃飛行的直線是距離;陽光靜靜落在弓臂上是距離,微風吹動弓箭還是距離……

從鄉村到城市,從城市到鄉村,我們在城鄉間徘徊,似乎一直在為城鄉間的距離糾結。其實,鄉村就是鄉村,城市就是城市,無論我們喜歡不喜歡,它們都在那里。其實,我們糾結的不是城鄉間的距離,而是自己的付出,我們喜歡在得失間徘徊,希望自己看到的世界不是黑的,便是白的。可很多時候,世界既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而是灰的。就像汾河,它早已是一只干癟的乳房,但我們還必須吊在這只乳房上活下去;就像鄉村,即使它依然淳樸,它的青山綠水也不像原來純粹。城鄉只不過空間上的兩個點,距離天然存在,卻無法割裂,誰也不要標榜自己血統純正,世界上有真正純正的東西嗎?行走在城鄉之間,我喜歡灰,喜歡這黑白的混合物,看到灰時我便會想到鄉村爐膛里的灰燼,這燃燒后的暖,我也會想到城市宗祠里的香火,它的余燼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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