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池河（組詩）

子非

從觀音巖到青石咀

從觀音巖到青石咀，不到五公里

麻池河流淌了數百年

它只有寄存在族人的眼眶里，傷口里

才能鮮活、持久、長遠

才能像一條河那樣流淌

觀音巖在太陽落山的地方

白云飄走的地方，飛鳥遠去的地方

人們消失的地方，一尊菩薩

在言與不言中，堅守村莊的高度和底線

每一個水潭都由一個人的名字把守

名字的主人投河了，渡河淹死了

鳧水沉下去了，炸魚把自己炸死了

兩姓族人因為水而械斗死了

綠幽幽的水潭盜用了他們的名字

倒映著青天白日，云卷云舒

當麻池河來到青石咀，向南一繞

就哭著跑向遠方，青石咀的石坳很大

下面足以埋葬更多夭折的嬰兒

從未知到未知，他們只擁有小小的四塊木板

但我相信，有人替他們在世界上行走

比如后山的強子，我兒時的鐵哥們

我一直在替他活著

對于一條河流，我不可能知道得太多

今天的我，沒有為它流過汗、流過血

只能帶著它的濤聲，流淌的姿勢

被放逐，遠走他鄉(xiāng)

進 城

秋天的麻池河，雁已南去

藍天被一塊破抹布死死地捂住

太陽在奮力掙脫中，喊出絕望的光

北風南下，山峰攥緊拳頭

忍受著，牙齒咬得咯咯響

河流遠去，只留下郁結的石塊

田野的肚皮荒蕪，長出野草

苦苦等待著那個手拿火種的人

空曠擠滿了院子，梁柱在時光里

左躲右閃，痛得呲牙咧嘴

遠去的有道路，以及走向遠方的人

他們妄想帶走數百年的煙火

千年的痼疾。苦難的七嬸

臉上開出一朵少女之花

孫子揮舞樹枝，指揮大軍

向縣城進發(fā)，全家人像打了雞血

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我不是留下來的人，不是遠方的人

承受著雙重的罪孽，站在

空蕩蕩的村子里，我被出生和死亡

同時拋棄，唯有一片黃葉

按時蒼老，準時告別枝頭、飄零

安詳地落在土地上

詩意的死

陜南多山，河流縱橫

演繹出很多種死法

從山崖上，石頭、雨水、雪花一樣

飄下來;模仿一只船或魚

順著哆哆嗦嗦的水，流向遠方

像吃藥治病一樣，喝下毒藥

或者，果實一樣掛在枝頭

如果痛快一點

被石頭砸死，被雷電劈死

被野獸咬死，被別人打死

但我見過一種最高貴的死法

前村的譚五，打一個呵欠

死了，詩意地死了

麻池河的冬天

山上無雪，不需要仰望

空中無鷹，只有麻雀飛過荒涼

群山齜著一排排饑餓的大黃牙

在西風中，發(fā)出骨頭碎裂的聲音

河里的水，被人們當作眼淚、鮮血

流盡了，露出家族的根系

和冰冷、堅硬、尚未消化的疼痛

良田滋生荊棘，宅院豢養(yǎng)雜草

墻上的先祖的牌位，被老鼠推倒

扶起來，又推倒

從遠方回來的人，攜帶異質的微笑

沿著長滿藤蔓的記憶，撥開茅草

扶起墓碑，點香、燒紙、叩首

然后迅速逃離現(xiàn)場

遠行人，終將被時間原諒

留下的老人和小孩，一個守著出生

一個守住死亡，中間是靜靜的麻池河

用奔跑對抗奔跑，用孤獨對抗孤獨

回 家

朋友，如果你還沒有回來

就不要回來，你的初戀女孩

也在你的城市，你的旁邊

你白天上班，晚上休息

她白天休息，晚上上班

朋友，如果你還沒有回來

就不要回來，老母親已經過世

你雖然沒有看到她的貧病交加

但她走了之后，我們替你流淚了

替你上香、磕頭、入殮、安葬了

你放心，程序一個都沒有少

朋友，如果你還沒有回來

就不要回來了，房屋已經坍塌

野兔、蛇、蟲在那里安家

活在世上，都不容易

原諒它們的無禮、愚昧、市儈

朋友，如果你還沒有回來

就不要回來了，土地荒蕪了

界碑殘缺，地坎坍塌

野豬橫行，你已不認識稻子和稗子

它們也記不起你的名字

何必把彼此都弄得那么尷尬

朋友，如果你已經回來了

那就趕緊啟程，回家去吧

不要在異鄉(xiāng)逗留，村里孩童稀少

他們也不會笑問你從何處來

你就趁著暮色還未升起

繼續(xù)走上回家的路吧

我的麻池河

躺著，躺成河流的姿勢

坐著，坐成石頭的姿勢

站著，站成麻柳樹的姿勢

走著，走成魚游走的姿勢

我用無數種溫暖姿勢

對抗寒光閃爍的孤獨和冰冷

用回憶的真實，對抗現(xiàn)實的虛無

用一條熟悉的河，對抗一座陌生的城

我的麻池河，只能是

孤獨、清高、純粹、苦難的一條河

而我百年之后的那縷煙霧

只能以麻池河畔炊煙的姿勢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