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 悅(吉林師范大學 136000)
關東地區位于北方高寒蠻荒之地,歷史上遠離國家政治經濟中心,長久以往形成了守舊落后、封建閉塞的社會環境。雖然近代以來遭受殖民侵略,受到了來自日偽文化的沖擊,但傳統封建倫理道德的統治地位仍然根深蒂固,有著強大的控制力和威懾力。這種現象在閉塞的關東農村就更為普遍,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不免在思想上偏于守舊落后,崇尚封建迷信。新時期東北話劇作家們“站在生活的制高點,以時代為坐標,纖細人微地揭示關東人的文化心理,使之典型化、形象化,以期引起療救者乃至病患者的警覺。”
新時期東北話劇關注的主題和描寫對象主要是東北農村,對封建倫理道德毒害下的東北鄉土世界進行了深刻的剖露。封建倫理秩序的維護是以犧牲一代代人的幸福為代價的,在這個強大的統治秩序中,人們沒有追求幸福的自由,無意識中繼續扮演著封建傳統的受害者和維護者。
改革開放之初的東北農村,依然盛行著傳統的“包辦婚姻”的婚俗陋習,這種違背人類婚姻自由自主的荒誕現象,在這片土地上依然屢見不鮮。話劇《莊稼院里》講述了八十年代發生在東北農家院里的一個故事,表達了年輕一代極力想擺脫舊的生活方式,追尋人生幸福自由的故事。侯家寶作為新生勢力的代表,他引進新機器學習新技術,幫助村民從辛苦繁重的手工勞動中解放出來,他還組織了業余籃球隊,豐富農民的業余文化生活,是他把新的生產力和新的生活方式帶進了這個閉塞守舊的小村落。同侯家寶一樣,丁秀琴也自己貸款買飼料和雞雛成功創業,兩個人心中彼此傾慕,但丁秀琴與張鐵子已經訂了親,由于封建的婚姻觀念和丁占山以家族門風施威,痛苦的丁秀琴只能極力說服自己是喜歡張鐵子的,自我催眠她和張鐵子也不完全是爹媽包辦的。
然而,無論怎樣自欺欺人,思想守舊、麻木愚鈍的張鐵子都不能贏得秀琴的喜歡,最終,以張鐵子把秀琴親手給他織的背心換了更抗穿、更值錢的侯家寶的尼龍衫,堅定了丁秀琴反抗這場包辦婚姻的決心,徹底同張鐵子、丁占山,同封建的倫理觀念決裂,大膽追隨自己的愛情。劇終的情節設計表達了作者對傳統包辦婚姻制度的批判否定,以及對這種制度圍困下的青年男女的關懷同情。
新時期東北話劇對封建倫理道德的批判還表現在對舊家族權勢的批判上,在中國歷史上等級社會漫長森嚴,在這樣的民族文化積淀下形成了長幼有序、尊卑有別的民族文化心理。
話劇《榆樹屯風情中》中的吳老鐵和他的二哥吳老根作為封建舊家族勢力的代表,在榆樹屯擁有著絕對的權威。作者郝國忱以給吳老鐵過壽這一情節來表現吳老鐵一家在榆樹屯的“重要地位”,來給吳老鐵過生日的以人像展覽式出現:先是圍著麻袋片的吳七和趙金子做著殺羊的準備工作,接著出場的是退休后沒了權柄、空落的很的宋福,作者以一句“啥能耐沒有?你還要啥能耐呢?咱榆樹屯除了你吳老鐵,還有誰勞得動賀書記的大駕呢?”的臺詞設定,突出表現了宋福逢迎巴結、愛和有權勢的人攀親道故的人物性格特點。接下來出場的還有楊大晃和楊文明兄弟,楊大晃以弟弟在軍隊“見過大世面”為榮,既為了橫行炫耀,也為了同“地位不凡”的吳家結親前來拜壽。最后,出場的是姍姍來遲的賀書記,因為吳老鐵的大兒子在縣委當組織部長也來給他拜壽。可以看出吳家在榆樹屯的家族權勢已到了無可復加的程度。作者通過這一情節展現,對傳統文化意識積淀下的人物的攀權附貴心理進行解構,并對這種舊家族權勢背后的權力文化進行深刻批判。
新時期東北話劇作家諸如李杰、郝國忱、張國慶等在其創作中都“對陳舊的經濟體制,陳舊的生產方式積淀給農民的狹窄的閉鎖意識和陳腐的文化心理,進行椰榆;進行嘲諷,進行規勸。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慍怒;也有見其醒悟,見其勃發的微笑。”如《田野又是青紗帳》中的七老爺子、八老爺子,《莊稼院里》中的老海頭和丁占山,《榆樹屯風情》中的吳老根,《風流店家》中的馬世才和大老頭。作為第一代農民形象,在新時期東北話劇人物畫廊中、甚至在全國文學的人物畫廊中,都是一種典型性的存在。
話劇作家“李杰更多地表現為理性批判精神。他把審美的目光移向廣袤星空下的關東大地,洞悉幾千年封建文化給農民帶來的愚昧、懶惰、自私與卑瑣等等,并以犀利的筆觸對劣根文化給農民帶來的災難進行深刻的批判。劇作家極力呼喚現代文明普照落后的農村,使他們走出狹小的思維空間,以新的意識追求生活的更高目標。”
在話劇《田野又是青紗帳》中七老爺子和八老爺子在三棵柳下“下五道”、唱二十四節氣歌,丁花先生手捧《丹道秘訣》為人寫“拘魂碼”看病,六嬸強拉過路人代她念“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吵夜郎……”,構成了一幅古樸但帶有濃厚迂腐色彩的農村生活畫面。然而,象征著新時代的推土機、壓路機的隆隆巨響打破了三棵柳屯本來的寧靜,七老爺子和八老爺子對這一切都充滿了不安與抗拒,他們竭力拒絕新事物的“入侵”,沉浸在對舊生活的懷念中。
在種不夠地、下不夠“五道兒”的七老爺子的意識中:正經莊稼人得會背二十四節氣歌、不能有浮精神、不需要啥心眼兒。劇作者以七老爺子、八老爺子下棋時的一段對話,深刻而犀利地表現了其意識中的狹隘、愚昧、守舊的農本思想,并對這種思想進行批判否定。劇中的青紗帳文明作為一個歷史時期的產物,固然有一定的文化價值和歷史意義,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文明背后的滯塞與迂腐、沒落與閉鎖是與現代社會所不相容的,終將在時代進步的浪潮中走向崩潰瓦解……。
新時期東北話劇作家們既滿懷著對鄉土的熱愛來歌頌家鄉的風物,講述家鄉的故事;又以清醒理性的目光來審視家鄉的艱難嬗變,注重對鄉土世界中農民心理的透視和解讀,并對自私狹隘的小農意識進行批判,揭其弊端,以期引起療救的注意。
沉醉于田園舊夢的第一代農民,他們身上有著農民的古樸和勤勞,同時,也有小農自身的狹隘、愚昧、守舊和自私,這種劣根性同魯迅先生表現國民看客的劣根性一樣,帶有階級局限性的色彩。他們不愿意接受新的事物,沉浸在昨日的舊夢中,對新的政策和新的技術排斥抗拒。
話劇《兩個心眼》集中表現了對小農狹隘自私性的批判,劇情圍繞任大爺和卞二嫂之間的一場誤會展開,卞二嫂誤以為任大爺偷了集體的化肥去上自己的自留地,先是心生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再到“找主任告發”再到“也跟著拿”的心理變化過程,把卞二嫂的人物性格淋漓盡致的表現出來。劇作者將卞二嫂和任大爺兩個人物形象構成鮮明的對比,一個是貪小便宜、自私卑瑣的利己主義者,一個是無私奉獻、捍衛集體利益的正義者形象,以任大爺的人格光輝意來顯示卞二嫂的渺小與卑瑣,表達作者對這種小農狹隘自私的諷刺與批判。
新時期東北話劇作家們以客觀理性的目光審視家鄉的百態人情,并對其腐朽病態的一面進行含淚的批判。地域文化固然具有地方特色和民族特色,但不可回避的是,地域文化自身的弊端也是不能回避的。新時期東北話劇作家們對鄉土的深刻剖露與批判反思,更加突顯了新時期東北話劇作家們對這片土地的深沉情感和依戀。
我國是農業大國,東三省都是農業大省,在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的新形勢下,搞好東北地區的文化建設成為題中之意,東北話劇的發展始終沒有離開農業、農民、農村,雖然一些劇作者做出了其他領域的嘗試,但東北話劇關注的主體目光依然沒變。
東北話劇一路走來見證了東北人民精神世界的變化發展。文學的終極關懷是人,東北話劇的終極關懷即是廣大農民,關照農民、把握農民的精神轉變,真實反映農民生活現狀,體現了高度的文學責任感和社會責任感。新時期東北話劇沒有脫離孕育它的這片土地,而是牢牢扎根于關東大地服務人民群眾,話劇家王治普“將平民百姓的平凡生活與文學藝術融合在一起,為讀者提供了更多時代印記,這也符合了文學藝術‘為人生’的宗旨。”論王治普的平民情結)劇作家們的人文關懷既表現在對樸實善良的東北人民歌頌中,如《高粱紅了》中的鄭毅軍、《燒過屯》中的老九,《女大十八變》中的喜鵲,也表現在對鄉土閉塞陳陋的反思中,可以說深切的人文關懷精神也是東北話劇為讀者和觀眾所喜愛的一個重要原因。
老一輩劇作家們秉持著現實主義的創作追求,審視家鄉的一土一木,一山一水,在創作內容上選材嚴謹,富有理性批判精神。探究新時期東北話劇中的鄉土反思,對發展關東地域文化、建立民族文化自信具有重要意義,同時對探索話劇的發展規律,把握東北話劇發展脈絡都提供了有力的佐助。隨著信息互聯網時代的到來,走進劇場的觀眾數目在減少,在全國戲劇界沉寂冷清的大背景下,東北話劇也面臨著新的挑戰與考驗,過去的東北話劇雖取得了一定的成績,但要謀求新的進步發展,適應現代社會發展節奏,滿足大眾新的審美趣味要求,我們依舊要回頭來總結東北話劇的發展經驗,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東北話劇發展至今,既取得了成績也存在著新的發展困惑,這就需要我們以更為清醒的思路來認識當今文學藝術的發展規律。東北話劇成熟于白山黑水間,成熟于關東人民的熱愛支持中,只有繼續根植于沃土,以廣大人民群眾為受眾主體,反映人民群眾的真實生活以及生命體驗,才能取得新的創作成績,實現振興民族文化、地域文化的目標。
[1][3]宋存學.關東戲劇的必由之路[J].戲劇文學,1986(05).
[2]郝國忱.榆樹屯風情[J].劇本,1986(01).
[4]宋存學.關東戲劇的審美類型判斷[J].戲劇文學,1999(03).
[5]李杰.田野又是青紗帳[J].劇本,1986(06).
[6]張闊、尹傳蘭.論王治普的平民情結[J].劇作家,201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