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孝義V人結構

田娟娟 （延安大學 文學院 716000）

孝義市位于山西省中部偏南，地處呂梁山脈中段東麓，晉中盆地西南隅。它北面與汾陽市毗鄰，西北面與中陽縣相依，西面與交口縣接壤，南面與靈石縣相連，東南面與介休市隔汾河相望。孝義市在行政區劃上屬于山西省呂梁地區。孝義方言屬于晉語區并州片。

在孝義方言中，存在著一種特殊的述賓結構“V人（子）”式。它與一般的述賓結構短語不同，不表示施動意義，而是表示客觀外界刺激人體，使人體產生的一種不適的感覺。這種特殊的述賓結構，我們給它取名為“使感結構”，即意思是“使人V”，在句子中起形容詞的作用。例如：咬人（子）：讓人感到發癢。 幾天沒洗澡啦，身上～～得不行。聒人（子）：讓人感到刺耳。 外頭動工咧，好～～呀！失笑人（子）：讓人感到可笑。 你說的崴話都～～人咧！心煩人（子）：使人心煩。 好～～，你就不用再說啦！拔人（子）：冰冷刺骨。 甕子里的水太～～啦！悶人（子）：天氣悶熱。 夜里黑間（昨晚）的天氣可～～咧！孝義方言中“V人（子）”式這類特殊的述賓結構還有很多。下類結構在孝義方言中的特殊性的具體表現如下：

一、孝義方言中的“V人（子）”短語

嗆人（子）煙熏得難受 拔人（子）水冰冷刺骨 啯人（子）聲音刺耳

燒人（子）熱的難以忍受 膩人（子）感覺油膩 凍人（子）天氣冷

驚人（子）使人害怕 蹲人（子）路不平顛簸 困人（子）困倦

性人（子）使人受震 咬人（子）使人感到發癢 氣人（子）使人生氣

撐人（子）吃多肚子飽脹感 夾人（子）被夾住的感覺吹人（子）風大

晃人（子）光線強而炫目 憋人（子）急于大小便肚子難受

割人（子）衣服粗糙使得皮膚不舒服 蝕人（子）皮膚受到刺激而疼痛 束人（子）衣服太緊使人受束縛 噎人（子）吃得太急導致噎食

捂人（子）不透氣，捂得難受 栽人（子）頭沖下而引起的不適感覺

曬人（子）陽光太強烈使人不舒服 哈人（子）吃了不好的土豆讓人難受

卡人（子）衣服太緊脖子受束縛 擠人（子）空間太小，很擁擠

掐人（子）領口太緊不舒服 逗人（子）說話引人發笑

壓人（子）重物壓在身上的感覺 塌人（子）地面潮濕，坐著不舒服 熏人（子）煙熏得難受 足人（子）心里受堵失笑人（子）覺得可笑

圪垴人（子）使人厭惡 圪瘆人（子）令人害怕 惡心人（子）讓人惡心

牙野人（子）酸的東西吃多導致牙齒不舒服 心煩人（子）讓人煩心

圪捩人（子）衣服扭曲不舒服 氣腥人（子）腥味讓人難受

把捉人（子）衣服不舒服受束縛 屙氣人（子）令人失望

綴“子”與不綴“子”在意義上沒有差別，都是描寫性的。能進入“V”的不一定都是單音節詞，還有少量雙音節詞，而且“V”必須與人的感覺有關。

二、“V人（子）”結構的詞性及語法功能

孝義方言中的“V人（子）”結構中的“V”不同于一般動詞，它具有特殊性，胡雙寶先生于1984年給該結構命名為“自感動詞”。自感動詞是表示外界刺激人體某一部分而引起不舒服感覺的動詞。一直到2005年以后，朱冠明、羅昕如才將該結構的詞性定性為形容詞。本文將其稱為“形容詞性詞語”。

“V人（子）”式結構中的“人”不能理解為受事，而是“V”的感受主體，整個詞語表達的是一種自身的主觀整體感受，應該定性為形容詞。

拔人（子）：冰冷刺骨。 甕子里的水太～～啦！

悶人（子）：天氣悶熱。 夜里黑間（昨晚）的天氣可～～咧！

啯人（子）：聲音刺耳 外頭動工咧，好啯人呀！

通過上面幾個例子，我們發現：從組合功能來看，“V人（子）”結構的短語同性質形容詞一樣，在句子中可以受程度副詞如“好、太、可”等的修飾。心理動詞雖然也可以受程度副詞的修飾，但是它后面可以帶賓語。該結構后面不能帶賓語，說明這類詞是形容詞而不是動詞，它是以致動詞的形式把動詞轉化為形容詞。作為形容詞，這類結構在句子中可以做謂語、定語、后接補語。

（一）在句子中做謂語、謂語中心語

1.這雙鞋夾人（子）咧，重給我換一雙！

2.房子里捂人（子）咧，開一下窗戶吧！

3.車子蹲人（子）咧，你騎得慢些！

（二）在句子中做定語

1.不要去曬人（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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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穿束人（子）的衣服可不舒服咧！

3.好悶人（子）的天氣，快些下雨吧！

（三）在句中帶補語

1.“V人（子）”+得不行

（1）新衣服買的太緊了，束人（子）得不行！

（2）房子太小，悶人（子）得不行。

2.“V”+死+“人（子）” （“死”在這里表示程度）（1）這天氣快曬死人（子）啦！

（2）這雙鞋快夾死人（子）啦，重給我換上一雙！

總之，“V人（子）結構可受程度副詞的修飾，可以做謂語、定語，可以帶程度補語，不可帶賓語。因此，該結構更接近于形容詞詞性。

三、“V人（子）”結構的語義特點

羅昕如指出：V人子這種結構的短語表示的意義是：受到某種外界的刺激，而使我們的身體或心理產生對這種事物的感覺。這種感覺往往是不舒服的、不愉快的，它包括人的皮膚、五官、軀體和內心等的不舒服。所以“V”的賓語只有一個——“人”。原式只是表示對事物性質的感覺和感受。如表程度稍強或強的感覺，孝義方言中常在前面加程度副詞“有圪些”（稍強）或“好”、“可“（強），或在后面加表程度的補語“得不行”。如：

1.今兒的天氣有圪些悶人（子）。 今天的天氣有點悶。

2.今兒的天氣可悶人（子）咧! 今天的天氣很悶熱。

3.這天氣悶人（子）得不行！ 今天的天氣很悶熱。

因此，這種結構的短語在感情色彩上偏向于貶義，表示的是一種消極、負面的情緒。但是據已有資料來看，積極的“V人（子）”在孝義方言中也是有分布的，但是數量極少，筆者僅發現一例：

惜人（子）：長得好看，讓人疼惜。 這孩兒好～～呀！

四、“V人（子）”在近代漢語中的表現

關于“V人（子）”的來源，朱冠明指出明清白話小說中就存在不少的“V人子”形容詞。王耿也指出，表達自我感覺的“V人”結構至少在近古已經興起。由于“V人（子）”帶有強烈的口語色彩，我們只能從一些白話文學作品中探求“V人（子）”的來源以及發展演變。筆者對明清部分白話文學作品中的“V人子”做了整理，如下：

1.①這梁鴻窮的怕人子哩！（《孟德耀舉案齊眉》第一折）

（注：“怕人子”在這里做程度補語，形容梁鴻家非常貧窮）

②不想起這等大風，真個好怕人子！（《醒世恒言》第18卷）

（注：“怕人子”在這里作謂語，意為“讓人害怕”）

2.那小妖道：“你剛才是個尖嘴，怎么揉一揉就不尖了？疑惑人子！大不好認！ （《西游記》第74回）

（注：“疑惑人子”在這里的意思是“使人產生懷疑”）

3.李家桂兒這小淫婦兒，就是個真脫牢的強盜，越發賊的疼人子！ （《金瓶梅》第45回）

（注：“疼人子”在這里意為“讓人心疼，惹人憐愛”）

4.老漢在街上恁問了兩三日，白討不出塊臘肉兒來。甚可嗟嘆人子。 （《金瓶梅》第58回）

（注：“嗟嘆人子”在這里意為“一無所獲，讓人很失落”）

5.你敢吃藥養的這等大，不然，如何天生恁怪剌剌兒的──紅赤赤，紫□□，好砢磣人子！ （《金瓶梅》第59回）

（注：“砢磣人子”在這里意為“讓人感到害怕”）

6.三娘道：“沒的羞人子剌剌的，誰耐煩爭他。左右是這幾房里，隨他串去。” （《金瓶梅》第75回）

（注：“羞人子”在這里意為讓人感到害羞、羞恥）

7.賭的那誓唬人子。 （《金瓶梅》第75回）

（注：“唬人子”在這里意為“嚇唬人，讓人害怕”）

8.倒是各人自己的心神下老實不依起來，更覺得難為人子。

（《醒世姻緣傳》第23回）

（注：“難為人子”在這里意為“讓人感到難為”）

9.誰還顧說這水是不該作踐的，作踐了要罪過人子如此等念頭？ （《醒世姻緣傳》第28回）

（注：“罪過人子“在這里意為”讓人覺得是罪過”）

10.薄老道：“沒事打攪官人，不當人子！”（《醒世恒言》第10卷）

（注：“不當人子“在這里意為”自己覺得不恰當”）

除了晉語區之外，其他方言區中也有“V人（子）”結構現象的存在。在侯精一、溫端政先生主編的《山西方言調查研究報告》、錢曾怡先生主編的《山東方言研究》、孫立新《西安方言研究》中都有對這一結構的分析。孫立新先生認為“官話、晉語、湘語、贛語等方言中普遍存在著使感結構。這種結構應當是漢語語法的通語現象”。綜上所述，孝義方言中“V人（子）結構短語“在表義和構詞上都有一定的特異性，在方言中有一定的普遍性，表達自我不舒的感覺，又使它們又有一定的封閉性”。只有深入研究，才能發現更多規律，才能對這一特殊的語法現象進行更為科學的解釋。

[1]胡雙寶.文水話的自感動詞結構“V+人”.中國語文[J]，1984.

[2]羅昕如.湘語中的“V人“類自感詞[J].湖南師范大學科學學報，2006.

[3]周政.陜南平利方言中的“子“尾詞[J].語文研究，2007.

[4]孫立新.關中方言語法研究[M].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2013.

[5]劉瑞明.方言自感動詞“V人”式綜述[J].漢字文化，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