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欣 (中華女子學院 藝術學院 100101)
藝術設計是傳統的“男性主導”的領域,我們不難發現主流設計史、設計理論和實踐的文本里大都是男設計師的姓名、作品以及基于男性標準的設計評價。相比之下,獲得記載的女性寥寥無幾,許多女設計師成就非凡,但基本上還是處在其男性合作者的陰影之下。女性主義認為這是由于在社會發展的歷史進程中女性長期處于從屬地位,同樣地在藝術設計領域里女性特征與價值也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即便如此,女性設計師沒有停下腳步,隨著社會觀念的轉變和自身地位的提高,她們已經并且還將以多種方式投入到設計中,平等自信地表達自我,展現獨特的視角、思維和創造力,為藝術設計的進步與發展做出貢獻。
人類最初的發明和設計活動中就不乏女性,許多歷史悠久、成就突出的工藝門類,諸如紡織、制陶、刺繡等等,其本質都是婦女在平凡生活中的設計創造。但這些創作大都用于自給自足,不以商品市場為目標,其成果往往消耗于歲月流逝之間,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對傳統婦女設計行為的關注與評價。
正式意義上的職業女設計師大約出現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當時工業化成為大勢所趨,機器包攬了許多繁重的體力工作,從而減少了對勞動者生理上、性別上的特別要求,為女性更多地參與生產勞動和社會生活提供了機會。再加上女性主義運動推動了教育普及,接受設計教育進而從事設計工作的女性數量顯著增加,她們擴展了女性設計的范疇和影響力。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新藝術運動中,蘇格蘭“格拉斯哥四人組”(Glasgow Four)的主要成員馬格麗特·麥克唐納(Margaret Mcdonald)和弗朗西絲·麥克唐納(Frances Mcdonald)姐妹在平面設計、室內和家具設計領域自成一格,她們采用單純的幾何圖形、以縱橫直線為基本的設計語言,直接影響到現代主義風格的形成。“文靜而意志堅定的獨行俠”艾琳·格雷(Eileen Gray)使20世紀上半葉的設計面貌發生改變,是把工藝美術運動、新藝術運動、裝飾藝術運動與現代主義運動聯系起來的重要人物之一。20世紀50年代英格·肖爾(Inge Aicher Scholl)創辦了德國二戰后最重要的設計學府烏爾姆設計學院,提出理性設計原則、系統設計方法,為藝術設計廣泛地介入工業生產開拓了道路。
20世紀60年代以來女性主義和婦女解放運動高漲,為女性設計群體的發展壯大提供了土壤,她們的設計創新開始得到相應的社會認可與贊譽,在設計舞臺上占據重要地位。來自法國的時尚大師可可·香奈兒(Coco Chanel)是名副其實的開拓者與佼佼者,她徹底改變了西方女性對時尚和自我的看法,香奈兒品牌流行百年至今仍是世界頂級的時尚品牌。2004年“建筑界的諾貝爾獎”——普利茲克獎頒給了英國的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她是第一位女性獲獎者,也是迄今為止最年輕的獲獎者。扎哈·哈迪德的創造力不止于建筑,還涉及繪畫、城市規劃、產品、家具和室內空間等多個領域,她敢于沖破固有體系,大膽運用動態的空間和幾何造型,賦予建筑蓬勃涌動的生命力與未來感。日本的川久保玲也是一位走在時代之前的設計師,她將東方典雅沉靜的氣質與夸張的輪廓、犀利的線條、沉郁的色調、不對稱堆積式的剪裁相結合,創造出比流行超前得多的原型和概念服裝,被譽為時尚界的“另類鬼才”。
越來越多的女性以過人的才華、大膽的創意和不懈的努力脫穎而出,推動藝術設計前進的步伐,也激勵廣大女性設計師發掘自身優勢,展現自我風采,實現職業理想。
設計的本質是一種有目的的創造性活動,創造力是設計師的核心能力,直接影響著設計創作的狀態和結果。由于女性與男性與生俱來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差異,由于千百年來文化所塑造出的兩性價值話語與權力結構的差異,在對待設計創作的問題上也必然有所不同。從設計動機、設計思維、設計動力等方面加以分析,將性別觀念的“差異”而不是“差距”轉化為正面的能量,有利于平等客觀地認識女性設計內在的價值和意義。
相對而言,女性不像男性那樣擅長于構建宏大的價值觀體系,社會性別化的勞動分工及領域劃分形成了女性價值與情感取向更傾向于家庭空間、生活細節的傳統格局,她們與日常生活有著特殊親密的關系。作為女設計師,既要在設計臺上做方案,也要在家里承擔各種家務,她們的創造力蘊含于天然的生活情趣之中。她們關注造型、功能和技術創新的同時,更能夠理解設計對于生活的意義、對于人的意義。兩個方面融合在一起,呈現出建立在女性視角作用下的設計實踐。中央美術學院設計學院的江黎女士在談到她的工作時曾說:“集中在設計的前期行為上進行一些思考和探討,即關注現代人的生活、探討人的生活行為、研究不同種群的生活文化等。從人與物的需求關系和人(設計者)與人(使用者)審美觀念的傳達出發,對我們每天都要發生的行為開始設計的思考。”
對生活狀態、精神狀態或者說生存狀態的關注是女性設計師普遍存在的特征;是女性設計創作形成的源頭,影響她們設計行為的展開以及對項目的決策和取舍;也是女性設計的責任,當高科技使許多新產品具有更復雜的功能和操作程序卻也因此在消費者眼中變得僵硬冷漠時,當經濟的高速發展帶來現代化的物質生活卻也疏離了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割裂了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時,女性的思考和表達成為設計重塑的一種內在力量,她們堅持自身的獨特視角,不卑不亢、不急不緩地傳達源自生活的脈脈溫情,尋求設計生態的最佳平衡點。
從設計學的角度談到女性思維,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將女性與偏感性的形象思維聯系在一起,這確實是女性思維的一大特點。除此之外,有研究表明:女性的大腦前額葉皮質層中至少有一個區域比男性大,連接兩個大腦半球的胼胝體至少有一段比男性的略粗,連接兩個大腦半球的前接合處比男性的大約12%。這種生理構造的差異,解釋了女性思維的另一個特征:女性的網式思維更強。
“形象”意味著在場、體察,“網”意味著多觸點、多交叉、多方向,女性思維方式的特長為其設計創作帶來更大的彈性和豐富性。首先,設計工作展開的過程中,無論是前期的調研、還是方案過程中的推敲、或是產品的最后實施,都需要大量的信息比對和篩選,以獲得最佳思路。如果完全通過嚴謹的邏輯計算來處理這些信息,難免產生電腦程序般的規格化的結果,與創新之路背道而馳。而這時候可以說女性是很好的情景制圖專家,她們頭腦中那張思維的網就是一張完整的、動態的立體圖紙,信息與問題各司其位、聯動運作,使復雜的境況與創造情節變得層次清晰且富有情趣。其次,女性設計師傾向于把設計看作網絡型的關系結構,把判斷和選擇視為關系中的理解和對話。她們善于解構體系,模糊學科門類間的藩籬,建立跨界的、多元的設計視野,并且嘗試在不同元素、題材之間構建聯系,敏銳地提出各種潛在的可能性,從諸多制約因素中尋求更新創意的靈感,從而實現突破與創新。欣賞英國室內設計大師凱莉·赫本(Kelly Hoppen)的作品,她擅長平衡東西方美學,能夠將原本沖突的幾種風格統一于室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一些以往不受重視或不易發現的環節經她之手往往成為空間中的點睛之筆,這些都是女性設計思維融會貫通于設計中的體現。
眾所周知,女藝術家在創作中表現出個人思考時,往往呈現一種自言自語、自問自答的狀態,在自我找尋中逐漸形成獨立的話語系統。研究者將這種“自省”歸結為女性對于生命周期的特殊體驗、內心情感的表現沖動和理想化生活的塑造與追求。這樣的創作方式同樣出現在女性設計師當中,她們往往把自己設定為第一受眾,將審美對象幻化成自己或者身處的場景,形成理解自己從而理解他人的獨特形式。與男性設計師冷靜理性的旁觀者的身份標簽不同,女性設計師設身處地地考察不同人群的需求,通過“自省”溝通設計主體(設計者)與客體(使用者或消費者)的體驗和感受,努力使雙方的自我價值和個體理想共同依附于設計產品得以實現。林徽因先生的侄女、華裔建筑師林瓔設計的華盛頓越戰紀念碑,將內涵沉重的紀念碑建筑設計成“大地上的一道傷痕”,以普通民眾的角度敘述記憶、反思和療傷。當觀者走進在草地上裂開的空間,并沿著鐫刻有死難者名字的黑色石墻下行的過程中,會感到周邊事物全都隱退,冰冷光潔的黑色花崗巖反射出自己的影子,生者與逝者、生者與自己的影像在這里緊密交融,帶給人們悲憫懷念的親歷感。女性創作的越戰紀念碑經由自我追問對歷史事件融入個體意識的闡釋,賦予設計新的外延與內涵,比高大雄偉的史詩性紀念碑更加具有震撼力。
總體而言,女性在設計實踐中所表現出來的創造力特征是值得重視的創意資源。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這種資源的價值,關注她們對設計的理解,這比簡單地強調男性女性孰優孰劣更多了一份對“人”的深層次的尊重,將為高素質的女性設計人才的成長和進步提供有利的發展動力和外部環境。更多的女性以獨立自信、充滿活力的姿態參與競爭和選擇,不斷拓展設計范圍、深化設計內涵、提升設計品質,“女性創造的設計”將在更廣闊的領域綻放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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