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淘空了自己

烏耕

追求更豐腴的存在與逗留，留下美的聲音與色彩，動情地歌一回哭一回， 擁抱遠比黃金柔和的愛情親情友情，要比黑瞎子腋下的棒子更緊要也更根本。

到網上開店已經不再時髦，越來越成為一種尋常的經營方式。它的最大優勢是交易成本低，而且便捷，對于兩手空空又雄心勃勃的年輕人而言，它有幾分像19世紀中期的美國西部。

黃金的光芒，一直照耀著人類，其實是一直誘騙著人類。這是一個永恒的悖論：黃金的稀有決定了它的珍貴，同時也決定了只有少數人可以擁有它，于是多數淘金客，其實是一群注定做不了明星的群眾演員。然而，有誰甘愿終身做一個群眾演員呢？既然來了，就是要做明星的！

這叫人想到了那首曾經令國人熱血沸騰的詩：喝令三山五岳開道，我來了！

不過，無論是誰來了，都很難喝動三山五岳。

明星取決于諸多因素，一個群眾演員在奮斗過程中，很多東西他是無力把握的，但有一點他卻可以始終牢牢抓在手里，那就是苦干。

然而，你能苦干，別人也能苦干；你的交易成本低，別人也同樣低。于是一條勵志格言在遙遠的地平線上若隱若現：吃盡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一個苦字不夠狠，要兩個摞起來。我的天，真是比黃連還苦啊！

這種泡在苦水中的奮斗，多年前臺灣曾有個簡潔的表達：自我剝削。

因為不能剝削他人，于是只好自我剝削。這是一種彈性比較大甚至無限大的壓榨，很像是一直給自己做減法。比如閑暇、愛情、友誼、嗜好等等，都可以無情地減去，就像醫生切除盲腸。

減的過程，是奮斗的過程，也是成為一個優秀的機器人的過程。如果你成功了，會有很多記者前來，用生花妙筆為你涂抹大量油彩，你當然也會在鎂光燈下顧盼自雄——這似乎叫苦盡甘來。不過，以一個機器人的味蕾而言，何為苦何為甘，何為香何為臭，早就很模糊了。

更殘酷的邏輯在于，成功者永遠是少數，而對大量失敗的機器人而言，情何以堪！

人應該奮斗，但人生不能只剩下苦斗；誰都渴望成功，但成功遠遠不能囊括復雜的人生；你可以沒有很多財富，但不可以沒有豐富的生活；你可以很單純，但不可以單調而乏味。

在我老家，流傳著一個關于黑瞎子掰棒子的故事：黑瞎子每掰一個棒子，都會順手夾在腋下，而原先夾在腋下的棒子就掉了。如此循環往復，黑瞎子糟蹋掉一大片玉米地后，其腋下永遠只有一個棒子。

這是很多人的人生寫照。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對于無限的宇宙而言，無論英雄和凡夫，都是轉瞬即逝的滄海一粟。我想，追求更豐腴的存在與逗留，留下美的聲音與色彩，動情地歌一回哭一回，擁抱遠比黃金柔和的愛情親情友情，要比黑瞎子腋下的棒子更緊要也更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