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年左宗棠

□[美]W.L.貝爾斯著 鄒明貴譯

暮年左宗棠

□[美]W.L.貝爾斯著 鄒明貴譯

1881年2月24日左宗棠到達北京，在他進入京城的第二天，皇太后召見了他。由于慈禧太后那天身體略有不適，慈安太后主持了這次召對。

慈安皇太后這個女人具備十分罕見的魅力，還生就了一副柔軟心腸。對左宗棠以及他曾經歷過的千辛萬苦，她表現出了極為深切的關懷，左宗棠的心理防線由此被徹底擊潰，使他的淚水奪眶而出。

他的淚水被皇太后看得清清楚楚。太后柔聲地問他此刻為何落淚，左宗棠說，他本來眼睛不太好，一路上風沙又加以刺激便不禁流淚。皇太后追問，平日里他如何對雙眼施以保護，他說平時都有墨鏡遮擋。慈安則讓他戴上，左宗棠不肯，說在召對這種時候戴眼鏡對太后有失恭敬。慈安太后則執意讓他戴上，左宗棠哆哆嗦嗦從口袋中掏出眼鏡，一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破了。慈安太后叫來太監，將咸豐皇帝曾經戴的墨鏡取來，交與左宗棠。他走出召對的宮殿時戴著先皇曾經戴過的眼鏡，這件禮物也讓他立刻深陷于謙卑之中。

皇帝將左宗棠任命為軍機大臣，將兵部交由他掌管，行走總理衙門。按慣例，太監會來宣讀升任高級京官的任命書，而接受這個任命的人需要給太監塞一個大紅包。左宗棠聽完太監宣讀任命時，向太監遞了100兩銀子。太監對此表示極為驚訝。左宗棠心想：難道是我太過慷慨嚇著他了？于是又向他塞了50兩。

幾天后，左宗棠從曾國藩的一個兒子口中得知，在宮中，咸豐皇帝眼鏡的問題已經成為別人茶余飯后的話題。曾國藩的這個兒子跟左宗棠關系很不錯，因此他善意地提醒左宗棠，最好對太監的要求加以滿足。對此事左宗棠表示不太在意，他隨口一問：這些太監打算要多少？小曾告訴他，在太監們看來，皇帝戴過的眼鏡是極其珍貴的禮品，10萬兩銀子毫不為過，但是只要你給他們1萬兩就足夠了。左宗棠覺得這個提議太過荒唐，他不愿對此進行認真考慮，只是一笑了之。

在他首次被召見以后沒過幾天，慈安皇太后就去世了。她的離世是一件極為意外的事情，大家普遍的看法認為，她的伙伴慈禧皇太后應該對她的死負責，慈禧這個女人專制而無情。

慈安太后死去的當晚，左宗棠進了宮。他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立刻嚷了起來：“今天早上我還見到慈安太后上朝，說話和平日無二，清朗有力。太后這樣突然去世肯定有問題!”

他在院子里怒氣沖沖地來回走著，發表意見時毫無顧忌，倘若是換了別人，恐怕下一次日落前腦袋就會搬家。為了讓他安靜下來，恭親王費了很大的勁兒，可是太監們早就將他的話傳到了慈禧太后的耳邊。假如說左宗棠曾經得到過慈禧的偏愛，但這件事情之后，這種偏愛恐怕以后就不會再出現了。果然，幾個月之后，左宗棠再次被下放到地方政府。北京的宮廷斗爭與他的性格太不合拍了。

慈禧一直將自己的伙伴——慈安皇太后掩蓋在她自己的光芒之下，一般情況下，偶爾會附帶著提及她。慈安總是遠離復雜的宮廷政治，悄悄做著一個不偏不倚、脾氣溫和的女人，但是她溫婉低調的聲望掩蓋不了她的實際影響力。在咸豐皇帝死后，她和慈禧聯手統治著整個帝國，1861年到1881年的這段時間中，帝國幾乎是她倆一手扶持起來的。普遍的觀點認為，在這個時期里，很長一段時間慈安太后都一直藏有一張能對慈禧宣讀死刑的判決書，這張判決書是咸豐皇帝臨終時在病榻上簽署完成并交給她的。

左宗棠在1881年10月被任命為新一任兩江總督，在所有總督中，這個職位在許多方面都是令人羨慕的。但是左宗棠沒有對這個職位抱以太高的熱情。他終于覺得自己老了，病痛纏身讓他只想退休，回老家平平靜靜地度過晚年。然而他擁有的威望實在太高，為了盡最后一份責任，他不得不選擇堅持下去。

到1882年年底的時候，左宗棠已經覺得極其疲憊。他的身體被病痛纏繞，左眼已經完全失明，右眼也漸漸不太好使。他向皇帝請求允許自己引退，理由則是公務繁重，他已經無力將其妥善處理，他說，他感覺自己的記憶力衰退得十分嚴重，經常是剛讀完一份文件或信函，轉身就將內容忘得一干二凈。他得到了三個月的假期，其間可以不用出現在衙門，但他本人必須待在南京。1883年秋，朝廷下詔命他前去山東南部，處理當地將要發生的動亂。他的特長就是處理棘手的問題，當地的局面很快得到了控制。1884年1月，他極度衰弱，已經無法站立，但在其管轄區域內的整個運河段，他仍然堅持親自視察。

他再次向朝廷請求，希望能夠解職回家。朝廷又賞了他四個月假期，但還沒有休完假期，他就接到進京的命令。1884年6月13日，他再度抵達北京，受命負責帝國現階段的所有軍事。

1884年8月23日，法國艦隊在福州下錨，向岸上的中國人開火，將馬尾船廠和江上的戰船全部摧毀，還將后方的炮臺一并占領，之后將其搗毀。左宗棠是朝廷現在最大的希望，也不顧他已經年邁多病，仍舊任命他擔任福建省的欽差大臣。如果這是年輕10歲的他，法國人肯定會因自己的舉動而付出沉重的代價，可是在他象征整個生命的沙漏中，沙粒已經所剩無幾。

1884年9月15日，左宗棠離開北京，12月14日再次抵達福州。法國選擇對臺灣地區派兵，向其施以了極大的壓力，左宗棠沖破法國的封鎖，成功地向臺灣派出大批增援部隊，島上的中國軍隊也松了一口氣。1885年春季，中法恢復和談，6月份，李鴻章在朝廷的授意下簽署了《中法條約》。

簽訂條約之后，左宗棠奉命再次回到京城。依據最后這幾年里他被頻繁調動的情況來看，我們可以大膽地進行推測，當年慈安猝死，他爆發的怒火慈禧并沒有忘記。他向朝廷請求，希望能批準他在返京途中借道湖南回家探一次親。朝廷批準了他的請求，但他這次未能成行。1885年9月5日，福州，左宗棠去世。

很快，北京就接到了左宗棠逝世的消息，皇帝為此頒發上諭，以緬懷他對朝廷的貢獻和其偉大的操守，宣布了天子對這位忠實臣子蓋棺論定的褒獎。

（摘自《書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