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 琦 輝
(商丘師范學院 歷史與社會學院,河南 商丘 476000)
論北魏的貪污治理及其成效
韋 琦 輝
(商丘師范學院 歷史與社會學院,河南 商丘 476000)
北魏前期通過任用漢人、遣使巡行州郡、嚴刑峻法等方式來防治腐敗,但效果甚微。拓跋宏時期百官班祿,大力改革用人制度和監(jiān)察制度,實行漢化,推廣儒家教育,加之自身高度重視,親自督促,使這一時期吏治大為好轉。拓跋宏之后,由于統(tǒng)治者不再重視,加上政治混亂動蕩,拓跋宏時期防治貪污的制度措施名存實亡,貪污現(xiàn)象重新泛濫。
北魏;貪污;治理;成效
北魏一朝,尤其在北魏后期,貪污現(xiàn)象異常嚴重。《北齊書》卷3《文襄紀》云:“自正光已后,天下多事,在任群官,廉潔者寡。”[1]32也就是說北魏自正光(520-525)之后,吏治腐敗幾乎到了無官不貪的地步。北魏前期和中期的君主,對貪污現(xiàn)象并非置之不理,尤其是孝文帝拓跋宏,其對整頓吏治、懲治貪污非常用心。那么,北魏如何防治貪污?其成效到底如何?今就這一問題略加闡述。
一
北魏立國之初,尚處于部落制逐步向封建制度過渡的過程中,還沒有建立起一個成熟的官僚體系。隨著漢化程度的提高以及農(nóng)業(yè)經(jīng)濟在其經(jīng)濟收入中的比重越來越高,北魏各朝君主對吏治也越來越重視。如太祖拓跋珪在天興元年(398)八月“遣使循行郡國,舉奏守宰不法者,親覽察黜陟之”[2]33,又于天興四年二月“分命使者循行州郡,聽察辭訟,糾劾不法”[2]38。明帝拓跋嗣永興三年(411)“詔北新侯安同等持節(jié)循行并、定二州及諸山居雜胡、丁零,問其疾苦,察舉守宰不法”[2]51。神瑞元年(414)十一月“詔使者巡行諸州,校閱守宰資財,非自家所赍,悉簿為贓。詔守宰不如法,聽民詣闕告言之”[2]54。然而,據(jù)《魏書》卷88《良吏傳》記載:“有魏初拓中州,兼并疆域,河南、關右,遺黎未純,擁節(jié)分符,多出豐沛。政術治風,未能咸允,雖動貽大戮,而貪虐未悛,亦由網(wǎng)漏吞舟,時掛一目。”[2]1899可見北魏初期由于忙于對外戰(zhàn)爭,統(tǒng)治者雖然對整頓吏治、治理貪污有一定的重視,但是只具有象征意義,收效甚微。


拓跋燾為了整頓吏治,嚴明法紀,允許百姓“舉告守令不如法者”[2]88。如相州刺史李“受納民財及商胡珍寶。兵民告言……顯祖聞欣罪狀,檻車征欣,拷劾抵罪”[2]1040。拓跋燾對于貪官的懲治也相當嚴厲,如始光四年十二月“行幸中山,守宰貪污免者十數(shù)人”[2]73。太平真君八年六月,“西征諸將扶風公元處真等八將坐盜沒軍資,所在虜掠,贓各千萬計,并斬之”[2]102。鎮(zhèn)西將軍、淮南公王斤,因“不順法度,信用左右,調役百姓,民不堪之,南奔漢川者數(shù)千家……(世祖)遣宜陽公伏樹覆按虛實,得數(shù)十事。遂斬斤以徇”[2]711。拓跋燾的這些措施或多或少地會使貪污者有所警懼。然而,從上文太平真君四年詔書中“牧守令宰不能助朕宣揚恩德,勤恤民隱,至乃侵奪其產(chǎn),加以殘虐”[2]96來看,可知拓跋燾治理貪污措施的效果并不理想。那么,拓跋燾在統(tǒng)一北方后已經(jīng)注意到吏治問題,并且也花了很大的精力去治理貪污,為什么效果不好呢?一般認為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當時百官無祿。北魏前期,拓跋珪、拓跋嗣、拓跋燾三代,主要著力于軍事征伐,依靠戰(zhàn)爭手段獲取財富和勞動人口,再以賞賜等方式分配給各級文武官僚,各級官僚是沒有正常俸祿的。受氏族部落制的影響,鮮卑各級官僚把掠奪異族百姓財富視作當然。然而自拓跋燾439年統(tǒng)一北方之后,戰(zhàn)爭減少,官僚掠奪財富和人口的機會也大大減少了,他們自然而然地轉向侵奪國家的租稅[3]。
除“百官無祿”之外,更根本的原因是拓跋燾沒有建立一個成熟的防治貪污的制度體系。中國漢族各朝政權,雖無法杜絕貪污,但一般而言,前中期貪污現(xiàn)象相對較少,其主要原因在于漢族政權很早就形成了一套防范貪污泛濫的相對成熟的政治體系。這套體系中最關鍵的有三個方面,即監(jiān)察制度、用人政策和文化教育。北魏初期雖然設立了御史機構,如崔逞曾被拓跋珪任命為御史中丞,然拓跋珪在天興四年即廢除了御史臺,而以侯官代替,到孝文帝時期才重新恢復[4]。這樣,北魏前期的監(jiān)察制度實際上形同虛設。
在用人方面,北魏前期拓跋族君主雖努力搜羅漢族人才,對某些漢族官僚也一度非常倚重,但漢人在北魏朝廷的地位始終不高,甚至動輒慘遭殺戮[5]。出現(xiàn)這樣情況的原因,一方面是因為胡漢矛盾的客觀存在,另一方面也和北魏皇權樹立過程中與舊貴族權力的爭奪有關。在北魏前期,漢族官僚并沒有被大量重用,武將當政導致拓跋燾雖然嚴刑峻法,仍無法阻止官員貪污狼藉。
在文教方面,北魏前期君主對儒學的教化作用非常重視,并廣開學校,延聘名儒,增設博士等官位,取得了一定的效果[6]。雖然拓跋燾時期的漢人官僚比之以前有了很大發(fā)展,但北魏在孝文帝拓跋宏之前,朝中要職、地方守宰大多仍被胡人所把持。由于拓跋燾生性好殺,對漢族文人也不甚尊重,崔浩事件爆發(fā)后,北魏的官職對漢族文人的吸引力并不太大[7]。或因如此,拓跋燾防治貪污的努力雖有一定成果,但整體來看,貪污現(xiàn)象依然嚴重。
高宗拓跋濬繼承了拓跋燾防治貪污的政策,有些方面還有了進一步發(fā)展。如太安元年(455)六月,拓跋濬下詔:“夫為治者,因宜以設官,舉賢以任職,故上下和平,民無怨謗。若官非其人,奸邪在位,則政教陵遲,至于凋薄。思明黜陟,以隆治道。今遣尚書穆伏真等三十人,巡行州郡,觀察風俗。”[2]114太安四年三月詔曰:“朕即阼至今,屢下寬大之旨,蠲除煩苛,去諸不急,欲令物獲其所,人安其業(yè)。而牧守百里,不能宣揚恩意,求欲無厭,斷截官物以入于己……非在職之官綏導失所,貪穢過度,誰使之致?自今常調不充,民不安業(yè),宰民之徒,加以死罪。”[2]116-117太安五年九月下詔:“牧守蒞民,侵食百姓,以營家業(yè),王賦不充,雖歲滿去職,應計前逋,正其刑罪。”[2]117-118又和平二年正月下詔:“刺史牧民,為萬里之表。自頃每因發(fā)調,逼民假貸,大商富賈,要射時利,旬日之間,增贏十倍。上下通同,分以潤屋。故編戶之家,困于凍餒;豪富之門,日有兼積。為政之弊,莫過于此。其一切禁絕,犯者十疋以上皆死。布告天下,咸令知禁。”[2]119通過這些詔書的內容可知,拓跋濬一方面加派人手巡行州郡,一方面嚴刑峻法,以此來遏制貪污現(xiàn)象。拓跋濬的這些措施對整頓吏治、防治貪污取得了不錯的效果,史稱“自此牧守頗改前弊,民以安業(yè)”[2]2851。然而從這些詔書的內容也可以看出當時貪污現(xiàn)象的嚴重,拓跋濬和拓跋燾一樣,仍然沒有樹立起一個成熟的防治貪污的制度體系,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二
到高祖拓跋宏時期,針對拓跋燾以來大力治貪而收效不大的問題,拓跋宏進行了全面的改革,基本上建立了一套比較成熟的防治貪污的制度體系。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四個方面。
(一)班祿酬廉。北魏前期貪污泛濫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百官無祿,很多官員只能通過搜刮百姓的方式來獲取基本的生活收入,北魏政府受部落制度的影響對此往往是默許的。這就使清廉者不能自存,而貪穢者趁機大肆搜刮[8]。拓跋宏班祿之后,又頒行三長制和均田令,整頓賦稅,厘清稅收,從制度上防治貪污者上下其手。高閭在駁斥拓跋他“依舊斷祿”主張時就說:“置立鄰黨,班宣俸祿,事設令行,于今已久,苛慝不生,上下無怨,奸巧革慮,窺覦絕心,利潤之厚,同于天地。”[2]1199班行俸祿雖然未必能使貪者“感而勸善”,卻可以使清者免于饑寒,因而“息其濫竊”[2]1199,對防治貪污還是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二)完善用人考課制度。拓跋宏之前的北魏諸帝雖然也都致力于吸收漢族地主進入統(tǒng)治集團,然而由于胡漢之間尤其上層之間的矛盾客觀存在,所以雙方始終存在隔閡。拓跋宏進行漢化改革,致力于抹平胡漢之間的差異,使得胡漢上層統(tǒng)治者打成一片,共同進行統(tǒng)治,吸引了大量漢族地主到北魏統(tǒng)治階層中來。這客觀上降低了胡族官僚的比例,對減輕貪污也是有所幫助的。
在用人制度上,拓跋宏還進行了官制改革,仿照漢人的傳統(tǒng)建立了一套成熟的官僚體系,尤其是完善了官吏考課升降制度。延興二年(472),馮太后輔政時就曾發(fā)布詔令:“頃者已來,官以勞升,未久而代,牧守無恤民之心,競為聚斂,送故迎新,相屬于路,非所以固民志、隆治道也。自今牧守溫仁清儉、克已奉公者,可久于其任。歲積有成,遷位一級。其有貪殘非道、侵削黎庶者,雖在官甫爾,必加黜罰。著之于令,永為彝準。”[2]138太和十八年(494),拓跋宏又下詔:“三載考績,自古通經(jīng);三考黜陟,以彰能否。今若待三考然后黜陟,可黜者不足為遲,可進者大成賒緩。是以朕今三載一考,考即黜陟,欲令愚滯無妨于賢者,才能不壅于下位。各令當曹考其優(yōu)劣,為三等。六品以下,尚書重問;五品以上,朕將親與公卿論其善惡。上上者遷之,下下者黜之,中中者守其本任。”[2]175高祖拓跋宏時期頒布的一系列詔令,使其考課制度大大完善和進步,加之拓跋宏對官吏考課的重視和嚴格執(zhí)行,使得這一時期的吏治大大改善[9]。
(三)完善監(jiān)察制度。拓跋宏時期北魏恢復并抬高了御史臺的地位,很好地發(fā)揮了御史的監(jiān)察作用。太和三年(479),拓跋宏廢除了侯官,使得中央監(jiān)察權集中于御史臺,北魏的御史臺才發(fā)展完善起來[4]。拓跋宏還努力抬高御史的地位,如治書侍御史薛聰,“凡所彈劾,不避強御,孝文或欲寬貸者,聰輒爭之。帝每云:‘朕見薛聰,不能不憚,何況諸人也?’自是貴戚斂手”[2]1333。拓跋宏對薛聰、李彪等御史的支持,對防治貪污也起到了較好的作用[2]1390。
拓跋宏還十分注重法令的貫徹執(zhí)行,對罔顧法令的貪官加以嚴懲。如班祿之后,規(guī)定貪污“義臟一匹,枉法無多少皆死”,并且在當年秋天“遣使者巡行天下,糾守宰之不法,坐贓死者四十余人”,使得“食祿者跼蹐,賕謁之路殆絕”[2]2877,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四)加強文化教育。拓跋宏時期的學校教育相比之前又有了長足的進步。延興二年(472),規(guī)定了祭祀孔廟的禮儀,采用漢族正統(tǒng)的祭祀禮儀,禁止拓跋族的原始巫術[10]88。此后又改中書學為國子學,開皇子之學,在遷都洛陽后又增設國子太學和四門小學[2]1842。加上之前所立的州郡學,拓跋宏時期形成了一個從中央到地方的龐大的教育體系。北魏在學校中推行儒家教育,加上在語言、文字、制度、習俗等方面的漢化改革,這一方面在于抹平胡漢差異,另一方面也使鮮卑族統(tǒng)治階層由野蠻走向文明,對于減少貪污多少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總之,高祖拓跋宏時期進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使北魏建立了一套比較完善的防治貪污的體系,因而成為北魏時期吏治最好的一段時期。
三
世宗拓跋恪由于其“寬以攝下,從容不斷”[2]215,對防治貪污的種種措施不再嚴格執(zhí)行、親自督促,結果使得太和年間吏治清明的風氣迅速消失。如京兆王元愉“與弟廣平王懷頗相夸尚,競慕奢麗,貪縱不法”,世宗拓跋恪對其處罰僅僅是“杖愉五十,出為冀州刺史”[2]590。清河崔暹“賊污狼藉”,數(shù)次被御史奏免后又數(shù)次重新啟用[2]1925。到肅宗拓跋詡之后,由于太后當朝,政治混亂,直至之后群雄并起,北魏政府名存實亡,已經(jīng)無暇顧及防治貪污的問題。如御史元匡,“始奏于忠,次彈高聰?shù)让夤伲`太后并不許。以違其糾惡之心,又慮匡辭解,欲獎安之,進號安南將軍,后加鎮(zhèn)東將軍”[2]456。拓跋宏之后,由于北魏承平已久,統(tǒng)治者日漸奢靡。據(jù)《周書》卷45《樂遜傳》載:“頃者魏都洛陽,一時殷盛,貴勢之家,各營第宅,車服器玩,皆尚奢靡。世逐浮競,人習澆薄,終使禍亂交興,天下喪敗。”[11]815奢侈之風的泛濫必然使得貪污的風氣越來越嚴重[12]。《北齊書》卷3《文襄紀》云:“自正光已后,天下多事,在任群官,廉潔者寡。”[1]32東魏的實際統(tǒng)治者高歡在天平四年(537)也說過,“天下貪污,習俗已久”[13]4881。可見,北魏后期貪污現(xiàn)象已經(jīng)泛濫成災,幾乎到了無官不貪的地步,而政府上下官員也已經(jīng)將其視作當然。高祖拓跋宏之后,雖然各種防治貪污的制度措施還在,但在一個講究人治的皇權等級社會,最高統(tǒng)治者的不作為必然使各種制度名存實亡,根本起不到防治貪污的作用了。
通過以上對北魏不同階段防治貪污的措施及其成效的分析,可知北魏前期諸帝雖然有心防治貪污,也采取了一些措施,但是由于百官無祿,加上胡漢矛盾的客觀存在以及北魏政權本身封建化程度不高等原因,收效甚微。拓跋宏時期吸取前人的教訓,先是給百官班祿,又改革用人制度、監(jiān)察制度,實行漢化,推廣儒家教育,加之自身親自督促,高度重視,使得這一時期吏治大為好轉。拓跋宏之后,由于統(tǒng)治者重視不夠,加上政治混亂動蕩,使拓跋宏時期防治貪污的制度措施名存實亡,貪污現(xiàn)象又泛濫開來。所以說在封建社會,要想防治貪污,一方面要建立一套成熟的制度體系,另一方面也要最高統(tǒng)治者高度重視,否則再好的制度也只能流于形式,名存實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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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圓圓】
2014-09-16
商丘師范學院青年骨干教師資助項目“北朝政府貪污治理與成效研究”(編號:2011GGJS08); 首批河南省高等學校哲學社會科學創(chuàng)新團隊“中國古代史”(編號:2012-CXTD13)。
韋琦輝(1980-),男,江蘇丹陽人,副教授、博士,主要從事魏晉南北朝史研究。
K239.21
A
1672-3600(2015)01-0107-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