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大慶
通常進入冬季之后,藝術圈里的大多數展覽活動都會偃旗息鼓,留待明年春暖花開之日。但在南國的深圳,氣候依然溫暖宜人,這里的藝術活動仍然興旺如春,時不時還會給人帶來驚喜。2014年11月末的日子里,在深圳市文博宮祥山藝術館成功舉辦了“新星正在升起——2014文博宮全國美術院校畢業生雙年度推介展”。本次展覽得到深圳市美麗集團有限公司鼎力支持,著名策展人王林先生受委托組建了10名批評家和藝術家組成的推介人團隊,從全國的美術專業院校及綜合性大學美術院系的應屆和上屆畢業生中推選出31位同學參加本次展覽,應該說是代表了全國高校美術專業畢業生的優秀的水平。
對于學生們來說,從他們進入學校學習藝術之日起,就不可避免地受到學院式藝術創作方法和思維的影響,尤其在中國這個集體主義仍占據主流意識的社會,學院提倡和教育的內容與現代社會追求個性自由,在價值訴求上有明顯的沖突。學生們一方面通過學院教育獲取知識技能,另一方面又在抵御這種權力關系和知識型構對個體精神的束縛。中國藝術教育中的兩難局面正是中國當代藝術所面臨的復雜而深刻的現實狀況中的一部分。
瑞典語言學家索緒爾在語言學中把言語活動分為代表社會性的“語言”和代表個人意志的“言語”兩個部分。而在當代語境下,“言語”更受到重視,當代藝術更多是一種言說方式,而非敘事模式。對于本次展覽的藝術創作而言,或許自身的經歷和見識還無法使他們構建起成熟的藝術語言,但自由的言說卻是他們能夠且樂意去做的。年輕學子們的情感與思想總是敏感的,他們可以用豐富的想象去發現古今的事物,也可以用敏感的心靈去捕捉多變的情緒,還可以用冷靜的觀察去審視社會的變化,這些都通過作品言說傳表達給觀眾。雖然他們的創作手法還保留著某些學院痕跡,但因為自我表達的開放,觀眾們更能貼近作品,而不再是簡單地視覺審美和圖像解讀。
比如獲金獎的王碩《荒原繁景》這組繪畫作品,家具、器物被散亂地放置在畫面中,取消了統一的透視,使整個畫面透出一種茫然的荒誕;人物形象的虛化,是對主體性的消解,不再是畫面的主體,也不再是審美敘事的主題。失去人的世界寂寞無語,人在孤獨中只有穿過荒原尋找精神家園。王碩筆觸處理大膽灑脫而又敏感細膩,色彩混合交疊但又層次分明,灰暗的整體色調凸顯出心理的失落空虛,恰到好處的重色又使畫面避免了沉悶呆滯,顯示出她對畫面色彩的良好把控。這是將學院教育的藝術功底與個人情感、藝術直覺結合到位的佳作。
獲得銀獎的徐仁芳試圖利用影像媒介的時間延續性去恢復在傳統繪畫和雕塑上凝滯的時間,她的作品《浮動的雕塑》和《水生物》分別將靜止的雕塑和水墨畫變成一系列連續影像,改變了作品在慣常視覺經驗中的形象,是對傳統藝術時空觀的拓展。《我看不見你美麗的臉》則利用線條構成符號化的視覺形象,剝離多余的色彩及形體帶來的思維誤導,更直接地從人性角度對問題展開思考。
另一銀獎獲得者李思琪的版畫作品則更像是她的個人日記,黑白色調就像褪色的相片,畫面中的形象或寫實,或變形,甚或形象模糊,私密性的開敞增加幾分好奇的介入感,容易引起觀眾的共鳴。
銅獎獲得者中有兩位來自四川美院,其中朱驥祥是從版畫轉向油畫的藝術家。相對而言,版畫專業的藝術家對材料的敏感性要強于其他畫種,朱驥祥一直對材料媒介與觀念表達的結合頗有興趣。他的作品是由一系列通過化學物質腐蝕在非受控狀態中產生的畫面構成。這些作品畫面形式隨機性很強,與創作前的預設并不一致,雖然原理簡單,但可能的視覺效果卻獨特而多樣。這正是對技術和知識過度體系化所形成的權力話語的有力回應——藝術就是人生的意外。
四川美院雕塑系近幾年來通過教學推動進行了材質與形式關系的嘗試,取得不錯的效果。此次入選者除了銅獎獲得者張增增而外,還有楊洪、葛平偉。張增增的雕塑創作探索作品與空間相互占有的博弈關系。眾所周知,雕塑是實體對空間的占有,它通常表現出實體對空間的擴張,或空間對實體的擠壓。張增增在創作中首先用作品占有空間,然后又讓作品消失于空間中,這樣的空間關系以及時空疊合產生伸出戲劇化的視覺效果,并頗具實驗性和挑戰性。而楊洪或是將卵石掏空、劃破,或是臨摹卵石外形,構成一組組碎裂、零落的形象,與一般石材雕塑給人以敦實渾厚的視覺感受大相徑庭。楊洪的創作與老一輩的雕塑家追求體量或題材上的宏大敘事方式大為不同,這樣的個人化的創作傾向恰恰體現出他這一代人內心的敏感和豐富。葛平偉則很好地把握了媒材質感與形式構成的相互關系,通過木質材料呈現“樹結”與“繩結”的視覺形象轉換,突破日常視覺經驗的慣性認知,造成視覺的意外效果。他的作品弱化體量感,強化影像感,通過投射墻面的光影與實物形成對比關系,產生出類似賈科梅蒂雕塑空虛、寂寥、幻化的視覺觀感。
第三位銅獎獲得者孫銘海畢業于魯迅美院雕塑系,深受魯美雕塑系倡導的科技觀念的影響,將視覺殘像的原理融入雕塑作品創作中。其作品《靜物》系列以紅外感應裝置為開關,利用電機馬達帶動幾組彎曲鐵絲轉動,在視覺中留下彩色玻璃瓶或者三角量杯等不同影像,巧妙地以“眼見不為實”提出對視覺真實性的質疑,同時作品具有的參與感也容易勾起觀看的興趣。
優秀獎獲得者中,中國美院王冠山的作品因為落選全國美展,一度在網上引起熱議。其作品通過將高考美術培訓班中畫得較差的石膏像素描作業轉換成雕塑形象,產生前后對比差異,對中國應試教育制度形成有力的質疑與反諷。來自天津美院的張慧穎則將天津美院濃厚的水墨傳統,以現代實用鋼釘做成材料裝置,創作出一組與傳統山水空靈、壯美的視覺觀感異質的作品,尤其是近觀產生的刺痛感,讓人反思現代化的得失。中央美院的石廣如則是用手工陶藝制作一系列模仿出土的陶俑、陶罐等的小雕塑,通過對中國傳統文化源頭的回溯,在復制中作品無意間產生差異。這樣的偶然誤會在文化傳承中屢見不鮮。魯迅美院韓雨的油畫作品《囚》系列用鳥的形象表達對生活的困惑與掙扎,色彩筆觸大膽而直接,透露出北方人的豪情。
其他比較有意思的作品有西安美院的陶仕鳳以鼠骨為材料做成的一系列古生物骨骼“標本”,說是標本只是形似而已,其實是作者發揮的想象,但這樣擬真度極高的骨架模型確實讓人真假難辨,或許對埋藏在遠古的歷史真實而言,我們只有依靠想象無限趨近而無法真正到達。郭亞琳用涂鴉的方式消解了新聞畫報里展現的權力話語,只有自由的思考才能獲得最貼切的真相。譚永勍則以一系列魔幻、科幻、宗教性的場景展示著他對現實的困惑。楊準的"仙人掌"美麗卻讓人無法靠近,社會心理疏離感通過斑斕的畫面直觀地呈現出來。王樂則用幻夢般的畫面探尋著一條歸家的精神路徑。石連業的作品以近于窺視的視角展現生活的隱密。孫楨的《半身像》充分表現女性具有矯飾、嬌弱卻又細膩、敏感的復雜屬性。王琳用水墨的方式記錄對時間、對記憶的追懷。李詩潤的作品以象征主義的隱喻表達其對生活的感悟。石苗苗在她充滿童真的視野下以卡通造型拼貼成屬于她自己的西天取經之路。陳登用現實主義的人文關照展現孤獨老人《守望》這一主題。付強用情緒化的色彩去表現在城市化下的青年人的困頓與期望。李藤飛嘗試在宣紙上探索墨色浸潤與形式構成的關系。周結文冷峻的風景描繪出潛藏著渴望傾訴的內心獨白。張婧以隨意性的敘事畫面消解著生活中的無奈。嚴保驗以一組帶著頭盔的人像表現人對社會的防備與警惕。周亞軍用自然生物微觀影像展現出宏觀視角的形式美感。燕十三則借用情欲表達試圖回到藝術的母題中。張方文用刻刀將一張張沉睡的人臉變成黑白有致的畫面,也許人在睡眠時是其最放松的狀態,這一瞬間的表情也會是其最真實的表情。
此次的入選作品既有雕塑、繪畫,也有裝置、影像;既有體現學院教學特色的寫實性作品,也有形式自由的個人化創作。總的說來,同學們在關注個人心理感受、主觀視覺審美方面的創作效果顯得比較突出,而對社會現實語境的介入性思考尚有不足,這與他們的閱歷有關,另一方面也存有這一代人對社會思考的逃避心理。人是社會化動物,不能脫離社會獨立存在,無論對現實社會的紛擾多么排斥,還是回避不了對自我所處社會語境的認識。故此,真心地希望同學們在未來的藝術道路多作思考并主動思考,只有具備深刻的感知能力,才能在藝術創作中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言說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