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里的燈塔（十二首）

身體里的燈塔

我感到了虛空，這楔入崖壁的

影子若潮汐漫過堤岸

并開始放大，用它的魔咒箍住亡靈

起初，混沌是一粒超自然

僅存的火種，它所擁有的魔力

勝過海嘯、雷霆，以及

核裂變所爆發的能量。但我確實聽見了

閃電的震怒高過黑色蒼穹

和內心巨大的痛。而他們也會

等待一次出擊，等待

風暴留下的快感……也即是

生命盡頭，地火在奔突

如滄海桑田的秘籍

沒有結果，卻延續人類香火

最明亮的部分。所以在黑暗中

我讓自己保持本色，并且

也在寂靜的午夜，在幻影

馳入遺忘之前，用我卑微的手

把燈塔置于靈魂深處

舊書店

我看見卡夫卡喘著粗氣

他目光渙散，若一條垂死的魚

享受它最后的時光

但角落里，博爾赫斯的迷宮依舊

明亮。因此，這神秘的氣息

足以扼殺十萬條生命

況且，并不留下一絲痕跡

所以我開始尋找，蘭波、米沃什以及

老弗羅斯特，和曼德爾施塔姆

最后的悲涼。也即是我早

就看見了他們的亡靈

但現在，這苦澀的落葉

依舊在異國天空下，在這

偏僻的一隅，靜默，若一堆

枯骨發出的磷光

張小濤-《無題》 亞麻油彩 200×150cm 2013

而我，在這舊書堆積的迷宮

已沉重得喘不過氣來

蟋 蟀

他們都是塵世的孩子

老土墻下，也追憶舊時光

以及那些冰涼的

花瓣。都享有空闊，寂靜和

他的榮耀

但他們充滿幻覺，機警

若我敏感的體溫

雜居，也是為了更久遠的愛情

又一次放大他的苦澀

晨風中，這持久的鳴唱

如我的呼吸，上下

移動的感覺就是藍色

潮汐所攜帶的。或者，就用膨脹

的激情擊碎夜幕

比如水，比如空氣都是我

動靜交替的黑色淵藪

桃花塢

群山環繞，桃花開得正艷

仿佛季節用嫵媚裝飾

我此刻的心情，輕輕蕩漾在

桃花簇擁的海面上

也即是春之聲越過的

浩渺，以及它最初涵養的柔潤

都回到了大地上，并且

也是一次雷霆之后的寧靜

所以，我在桃花里漫游

若一縷風把溫暖留給了土地

而現在桃花已經開始凋謝

這繽紛的花瓣舞蹈——

這時候，我看見枝頭上小小的

青果都羞澀地探出頭來

知更鳥

藍色知更鳥，這藍是天空的

顏色。是童話世界

讓我的想象在大海上升起

但雨后，彩虹伸展了她的翅膀

若垂天之翼，并且也

代表了連綿的山脈，濕地

和橙色時光。所以在這寂靜的月夜

知更鳥用歌唱把天空擦亮

就像一道閃電所擁有

的場景。而我更喜歡知更鳥

烏黑的眼沐浴清輝

是銀色水面泛起的漣漪

在風中顫動，或者一直朝前

并把我眼底的陰霾撕碎

繁花搖曳

這暗香浮動的黃昏，沒有風

只有三兩聲鳥鳴

在山澗獨享它的清幽

而山坡上，一樹繁花怒放

若驟然的閃電

用它的威儀拯救

世界和那些漂泊的魂靈

但我疑惑的是，風

又回到了哪里？

或者，聽花開的聲音如同祈禱

讓靈魂安靜下來，也讓

鳥兒們都回到山林

秋 詞

三只白鷺在草地上，它們

從容的步履就像抒情詩拓展新

的領域。但這秋天，大地

節奏舒緩，意象豐潤

仿佛深秋的山谷，飽滿的

情緒是高粱漲紅的臉

而我注意到，白鷺——

它們安詳，或低頭覓食，并用

偶爾的鳴叫代替抒情

顯然，這既是生活，也是

記憶之外另一種語言

所持有的光亮。但此刻

我沉入遺忘，也就是沉入

了大地無邊的秋色

雨中的觸角

一只蝸牛用它的電流

探尋，并且緩慢推進著

塵世冰涼若一架犁鏵插進泥土

和它堅硬的靈魂

這啼哭擁有翅膀，以及

我不曾看見的獠牙

但他們是幸福的人

在深秋，我以旅行者自居

仿佛進入林中

大片開闊地皆裸露著

水落入河床，大雁南飛

棕熊都躲進了洞中

而光禿禿的老榆樹正用

記憶喚醒他的愛情

所以，大地上清冷的雨也是

我追憶的人，也是風

把他的夢拋向天空

只等待著，你在曠野上

用利劍刺向虛無

隱 喻

黑斑鳩在黑暗中醒來

它伸展翅膀，也讓疼痛不再

疼痛。那時它正在覓食

在不遠處，在碧綠的樹枝上

采摘它的果實

好像有什么不祥之兆

就要發生。好像

這預言派生的河流濁浪滔天

又將發生什么？

是的，它一直都不知道

比黑暗更黑的貪婪

是人類設置的陷阱，那時

它已經無家可歸

菅芒花

山坡上，菅芒花開得熱烈

若我澎湃的激情，也把經年的

果實埋在大地深處

但它們遭遇風暴、雷電

和曠世孤獨。所以當我開始回憶

這巨大的蒼涼籠罩了

山谷，茫茫草原，以及時間

留給我的疼痛。也即是

內心枯竭，若裸露的河床

在它的黑夜里焚燒……或者進入

秋之心臟。并撕裂一道

閃電，神話和鴟鸮的尖叫

仿佛一座迷宮

而荒原在高處，花楸樹

的紅色漿果溫暖了整個季節

黑蝴蝶

這黑是一種光亮

深不可及。久遠的沉思

已被風擄掠，突兀若游子

迷離的眼，裝飾天空

皆為人影幢幢所淹沒

但黑蝴蝶緩慢呼吸，并以飛翔

穿過他的夢境

花叢變得幽暗，止水

把波瀾不驚注入寬闊的眉宇

如一種疼痛，須臾的

快感比天空更真實

也代表了山谷，在那里

記憶總被花朵打開

黃土路

一直朝前走，是荒蕪的

蘆葦花開滿天空

野鴨用飽滿的激情狂歡，并且

在清冷的季節受孕

那惶恐來自虛空，以及它

所攜帶的匕首

寒氣襲人，叢林若

午夜的驚悸落滿了黑色幽靈

但更遠處，我不知道

風從什么地方吹來，不知道

明天我又將走向何方

張新民-《8、10股市紀實》 攝影 1993

臨 淵

我在峭壁上朝下看

青草地，灌木叢，和嶙峋的

石頭。黑獾伸著腦袋

若探雷器在土丘旁

小心翼翼，但秋風愈演愈烈

就像憤怒的熊把樹

連根拔起。顯然

在這個季節，我只能

守候自己的洞窟，等待

風把它的信使

打發走。然后安靜地進入

睡眠，而謎底一直

沒有揭穿。是的，這都是虛空

在它的領地設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