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克
薔薇園
她在他們臉上看到許多恐懼,恐懼讓他們走在路上也不敢彼此打招呼。
——約翰·勒卡雷《史邁利的人馬》
有人在但并不像風
掠過接骨木尚顯稠密的
戰(zhàn)陣或者把這戰(zhàn)陣
據為己有借以抵御
各種龐雜的廣播和市聲
花曲柳只掩護尖兵
而不能保護軍營的尾聲
但是讀者并不在乎
只要眼睛看不見就行了
看不見背后的虛空
薔薇數量并不占優(yōu)
同樣不能妨礙她是
真正主人因為我的個人
命名權從柳園時期
就已開始散發(fā)
香味或者無味
并不計較但是聲音卻被
反復挑剔被電鋸聲或者
地下呼嘯而過的地鐵聲
被游樂園噪聲
追求寂靜是有機的
討論而不是非此即彼的
爭論正如我想說的
其實是關于恐懼的問題
而不是螞蟻的幸福
盡可能多地掩飾
自己的學識而對不慎
暴露的部分羞愧不已
并且暗下決心
決不透露柳園的奧秘
以激怒對方或使
對方嫉妒地靠著電梯
向你傳遞火焰的消息
決不硬碰硬或者
在微信為愛自拍
或者貪婪地享受
此時此刻的熱鬧之中
放風一般的寧靜
把煙蒂的通緝令
藏起來而非為了衛(wèi)生
想必你理解
關于風景的象征性之外仍然
存在溫和的自然性
薔薇的同時興衰相當全面地
賜給你冷靜
榆葉梅的機警
顯得過于即興
而不是深思熟慮和知情
好漢就吃眼前虧
中圈套就是對抗的報應
而漠視同樣
不如虛風可靠
并且因為遲鈍與時間間隔
而顯得并非不知所措
而顯得更加擅長變臉
然后是等待
是小心翼翼地做點兒什么
描摹風景或者
薔薇園里看書
然后消逝無蹤
從來沒有出現過
如同手寫的信
而不是打字的或者出現在
電腦或者手機屏幕之中的
稱之為信的便條
被偶爾經過
頭頂的航班尾煙
輕輕攪散而代以
垂淚與義務
并不明確悲傷
并不保證
保存秘密的真正意義
就能兌現組織的
嘴巴和木門
虛構從不賣書的書店
并且承認
自己的脆弱與不明真相
而且永遠不可能知道的
預兆的真相
在雨的憐憫之中
嗅到柴油的
叛亂氣息
而且充滿只有北京
小劇場演出才有的
喜劇感
躲在樹叢之中
把我當出土文物或者
飲罷雄黃酒而現形的
蛇精
反復拍照和掃描
反復咳嗽
反復提醒該干什么不該干什么
隨機的而且單純
充滿真正微笑的
燦爛笑容
沒有一只蚊子
足以鑒別現在距離
盛夏還有一段時間
這不由使壞人
再次感到慶幸
紀念涅斯梅洛夫被帶離哈爾濱六十九周年
轟鳴過后的風暴
化作白色的艦隊
——涅斯梅洛夫《天空撒下鳥語……》
根本不能指望烏云。
根本不能指望寂靜的烏云理解灰暗的石頭
以及暗紅色的星辰。
指望烏云勢必引起冷漠而消瘦的
懷疑,而你遠離人群的努力
正被毛瑟槍和鐮刀拉進臨時兵營
顫栗的回憶,恰如浪漫小說和紀錄電影顯示的——
的確沒有一只松鼠愿意擔任
招風耳的辯護人,擔任擲彈筒的律師。
多么單純的恐懼啊。
如果勛章能夠彌補傷疤,那么就得把傷疤修整得
如同勛章一樣的形式,連同代表星芒的金屬尖刺,
絕對不差一毫一分。
就在黑夜之中,在堅硬的鐵錘對面,
然后就是通向鄂木斯克的秘密旅行。
反復見識鐵錨,反復見識嚴冬和湖水凝結的硬冰
如何還原憤怒波濤的樹狀條紋。
你的呵氣撫摩下巴但是更像白色的套繩
羈縻簡潔的傳記,借以逃避接收
狐貍致敬的書信。噢,黃色的哈爾濱——
面包石和插圖附近的詩,一個陌生的中國人
正在禮貌而狡黠地向你靠近。
你讀巴黎雜志。為什么是古米廖夫和葉賽寧
而不是帕斯捷爾納克和曼杰施塔姆——
老帕在同行面前究竟如何贊許遙遠的你而小曼的轉
運站和蘆葦
離你即將抵達的格羅杰科夫又有多遠?
必須應用問號了而句號正在閉攏
暗黑的嘴唇,彈簧,蛆蟲正在大聲朗讀來自權威的聲音,
猶如亞裔導游的木制棒球棒在格羅杰科夫低矮的
屋檐下
向正在辦理通關手續(xù)的我宣讀的戒律,
笑話,逸聞,口令,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奇妙——
你預言。你一語成讖。你烏鴉嘴。
你在八月的裝甲車和摩托車的風暴之中反而平靜得
仿佛
剛剛學會的鉛塊主義謠曲——
你所謂沉重之中的輕正是
孩子們追求的,而你目睹
松花江邊的餐館猶如近衛(wèi)軍官挺括的制服,
扯脫一粒包金紐扣,面貌自然就煥然一新,
仿佛被灰狼抓破的松樹表皮偶爾聽見
來自冰窟深處模糊而細碎的喘息之聲——
我在這里……我在這里……
我不是離開哈爾濱而是離開我的餓螺絲,
因為謝廖沙·王正在審判多出來的犰狳。
你看見夏日正在離開榆樹之巔,
正在離開歡迎的紀念碑和灰塵。
木板柵欄刷著新鮮的綠漆,而鉤結的白線窗簾
即使是在微風的幫助之下仍舊不能拼寫
構成恐懼一詞的西里爾字母,更別提那些深奧的中文。
對標語來說你確實不怎么親切。
算了,既然你的結局已經如此,那么不朽就不過如此。
你沖我點頭,呼喚更高的鳥語。
重讀《日瓦戈醫(yī)生》
恐懼不是狼叫,
不是狗叫,而是來自肚皮深處
尖銳而綿長的叫聲。
從更大的痛苦之中獲得
對付小痛苦或者在小痛苦之中
熬下去的力氣。
景色宜人或者相互駁斥,
構成復雜的只有人類才能會意的關系。
樺樹冷漠地瞪著褐眼。
懷念是創(chuàng)造。
越來越遠離人物原型而接近于
不認識的故鄉(xiāng)。
我不是在說俄國
或者革命,而是在探討生存的技巧,
或者如何回歸單純的雪道。
瓦雷金諾不適久居,
正如五連與興凱,正如柳園旁邊
這幢七層的灰色建筑。
陽光照著白楊樹林,
呈現迷人的蜂蜜的顏色。
但風是冷的。
是被夜色嫌棄的
匆匆行駛的綠皮火車。
人和人相互提防,
相互傾訴而不信任。
墨水瓶能夠儲存正在等待表達的
酸楚的個人生活。
死和離婚只能
幸福一刻而不能常見常新。
集中營只是一塊刻字木牌。
追求不斷縮小圍欄。
從一個肥碩的蘋果變成一粒堅硬的而且被胃腸
視為恒敵的麥種。
但愿又能熬過
這一個無聊而又漫長的秋夜。
為了誰也不愛。
去外縣
到處都是暗黃的稻田,
而小麥已經多年不見。
饅頭面包的面粉來自何處?
廣播的解答難以置信。
你我爭奪車廂的座位,
站立的人嫉妒坐著的人。
你的奢侈是喝碗面的濃湯,
我的克制是緊咬嘴唇。
另一個車廂異常空曠,
行腳商放肆脫掉鞋襪,
舒服地躺進三人沙發(fā)。
混合臭氣仿佛農貿市場。
婦人大聲地交談私情,
而臉皮微紅代替或混淆
內心深處羞愧的磚紅。
細節(jié)類似相聲而非小說。
低頭瀏覽手機內容,
她的朋友或者熟人構成
粘稠生活的亂哄哄。
乳溝僅僅是豎紋的暗影。
腿皮的顏色仿佛
采摘后放置多日的鴨梨,
而他膝蓋的書上,
雕刻著來自南非的茶印。
火車好像剛剛啟動,
轉眼就停在石人城。
行人果然都像石人,
手勢熱情眼神冷漠。
哀 度
這把藍色的尺子
我用來衡量
丁香的哀度
以前沒有哀度
這種計量單位
這是我今年最膽大的發(fā)明
它指悲哀的刻度
如果普通雨的哀度是五
那么冷雨的哀度就是十六
哀度的熱與冷
代表什么其實
只是接受美學的任務
各種想象與我無關
我只能講述
丁香的哀度
在我身邊發(fā)生
而不是十八世紀小說之中的
芙蕖或者落紅
丁香花落的哀度是多少
連根拔除的哀度是多少
生死衡量肯定不同
那么一條小河呢
那么一條蜉蝣般的魚或者
一塊高美的玉呢
與哀度對應的
是暗度——
就是指黑暗的刻度
那把灰色的尺子
我還沒有發(fā)明
嗯,明年初冬制作
那樣一來
我的生活就會比現在
更加精確
我特別喜歡
精確的生活
一如喜歡模糊的自由
但是此刻或者上午
對哀度的測量工作
受到有史以來最大的挑戰(zhàn)
我的病毒性眼疾
導致無法流淚
直接妨礙哀度讀數的考核
我只能用
玻璃酸納藥水
頂替眼淚
這樣的弄虛作假
反而使哀度的真理邊緣
變得含糊
眼淚指望不上
而心井的愁眉卻因太深
而不能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