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外六首）

呂德安

雨 后

雨后屋角旁邊的幾棵樹開了窗

要把寂寞驅趕，其實也只是落了

一陣葉片，重扮冬天最后的角色

往日的遮蔽已一掃而盡，偶爾有云彩

靜靜地飄至，似乎年年如此

就該有同樣的一幅光景——讓冬天喜歡

讓鳥兒棲息歌唱，讓落葉再落一次

往更深處飄去，而我寫詩

一遍兩遍，卻為了把這些遺忘

兩塊顏色不同的泥土

1

兩塊顏色不同的泥土要制成陶

怎么辦？ 一個紅色一個黑色

是昨天的陶藝師傅親手所贈

我有一番感激的話對他細訴：

一塊紅色一塊黑色今后會升天

而他說：喲上帝知道那是什么趣向

2

都裂著縫；表面上是互相陌生

的兩種顏色，又彼此間含著默契

我想到亞當和夏娃，他們的確切存在

意味著那雙弄凹他們的手

可當我說，這正是愛的開端

他說：喲上帝知道那是什么趣向

3

我一邊揉捏一邊自言自語

我看見泥土醒來了，卻仍舊緊閉雙眼

我看見手上跳動著火焰，就像

脈搏一樣現實，可是當我說

但愿我能夠賦予它們形狀和性格

他說：喲上帝知道那是什么趣向

4

我嘮嘮叨叨還說了什么？事實上

我說這是一個幾乎沒有的起點

盡管仍存在距離，仍帶著許多盲目性

為此我們必須展開艱巨漫長的工作——

我簡直口無遮擋，而他口吐白沫

口水濺在泥土上。

5

他說：也許當初上帝也是這樣

然后自己跳開。他說一個勞動者

企圖闡述的一種勞動，不過是讓

一種粘性一種濕度一種重量

最終還原上帝的一場兒戲——

喲！上帝知道那是什么樣的趣向

鸚鵡軼事

我知道鸚鵡聽到了什么

和在她印象里什么樣的杯子碎了

我知道那四濺的美酒泡沫

多么酷似她渾身激動的羽毛

當鸚鵡開始亂說話，我知道

房間里便會有一陣陣的狂笑

而她更加地瘋狂和不安

伸出舌頭又麻木又荒涼

但那是一道什么樣的日常風景

當鸚鵡東張西望，終于安靜下來

透過一種茫然，我知道某些東西

將落下帷幕，制服鸚鵡的情緒

裸體者

當籬笆外面的喧囂靜下來

一個女人就會回到自己的坯里

在柔和靜謐的陰影撫摸下

感到需要一種舞蹈，在床上或鏡子前

她說，這里要有一幅黑色屏風

畫著孔雀尾翎，點綴著星辰

還要有一把春天的扇子

噴發出檀木永恒的芬芳

她說，我寂寞我生來寂寞

我的雙乳結實抵得上鄉下農婦

我的頭發透出遙遠地平線的顏色

而我需要舞蹈，在床上或鏡子前

她說：但是一個體面的人又能怎樣

我繞著自己飛繞著自己跳

門前掛著一顆變質的星星

但我再也不想坐下來哭一場

夏天的蓬布

就是四棵樹中間的那塊蓬布

因為蓬布方方正正四個角

拉緊在高高的枝杈上

從此有個稱心的空地

噢！但愿你也能恰巧來到

因為蓬布方方正正四個角

它那粗糙的邊沿繃緊發響

在四棵樹和它們的腰肢上

叫人享受無盡的清涼

噢！但愿你也能恰巧來到

拉緊在高高的枝杈上

我們對遠方的風說吹吧

因為蓬布時而飛到天上去

時而溫順下來吃地上的草

噢，但愿你也能恰巧來到

從此有個稱心的空地

這是何等的愜意，想當初

有人傾注一生的力量撐起

一塊天庭也不過如此啊

噢，但愿你也能恰巧來到

誠 實

1.升起

四處都有這樣一只小鳥

只是叫喚，不愿顯出身影

感覺到它們在霧中——或者

一只小鳥知道怎樣制造歡樂

像教堂的尖頂，隱匿在

不可見的奇異的云端

2.她和他

她說：哪片樹蔭下的哪一處黑暗

一個接過吻變得單純的人

愿意獨處片刻，唱歌或跳舞。

他說：世界真美好，而我有理由享受生活

我這里還留下你的一部分

相愛之后以游戲的方式分給你。

3.一月

從低沉的天空偶爾可以看見

鳥兒在努力飛高，雙翅愈變愈小

但分辨得出，它在哪里

一上一下地拍打，它在哪里

游向更高處，并證實了你以為是云的

并不是云，而是一塊光的田疇；

天有多高沒有意義——這個——它不會

與你一樣盡量去弄明白

但是倘若它的悠閑的姿態

頃刻間變得嚴峻，冷靜

那黑色的一點，會讓你

在窗前預感到什么

你的心也會因此留下一個印象：

“鳥兒已飛過天空，我遲早

也得從這里離開。”

4.在一只蟋蟀求近于……

在一只蟋蟀求近于

另一只蟋蟀的聲音之間

我想起我的愛情生活

肯定也有類似的斷裂聲

在一塊石頭的夜里

另一塊石頭的夜里

我同樣感到這里面

有手所觸摸不到的寂靜

像披著斗蓬上路的異鄉人

不能帶走他的廚房

我費解地前行，并學會屈從

所有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樹和我

1

在我的思想深處

樹，水一般地喧響

我常常聽見它喊我

而我的身體開始回答

然而是渾濁的回答

我看見水從我名字的音節中

一層層地浮現

而樹在搖蕩

然而那也是我在搖蕩

我的思想進水了

空空的身體

發出下沉的聲音

2

但是不久奇跡出現了

我聽見樹涌向我

它扭曲的樹枝上

果實，房間一般大

這才又有了我

坐落那里，深思熟慮

春天一樣鼓脹

神話般自已敞開

不然我就像你想象中的

遠方的轱轆——

早已不合時宜

卻多少經得起呼喚

（注，這些詩歌為作者1987至1988年創作，2014年作者進行了較大的改動，最終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