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益善
這是一九八六年的故亊。
夏天的黃昏,七點半時才吧塔吧嗒地來臨。黃昏到達時,足球場上有三個裸著粗壯大腿的男學生,把只瓜皮足球踢得滿場飛;兩個著紅運動衫的女學生舞著球拍,打得羽毛球吧嗒吧嗒響;雙杠上有人倒八叉,單杠上有人吊秋千,各人有各人無限的樂趣。
我寄住在妻子任教的中學的紅色宿舍樓里,紅色就是因為墻壁上沒有粉成白的或灰的,露出紅磚的本色來,瓦頂也是紅的。紅色宿舍樓是這所學校規格最低的宿舍。我家住在二樓,我當時正站在南邊房間的窗戶邊朝外看。
窗前有棵樹,槐樹。槐樹的枝梢伸到我的窗臺了,黑黢黢的枝干奓撒著冷清與嚴峻。這是棵枯朽的槐,并沒有徹底死去,頂端上還有一抹綠色,在蒼黑的枝干中顯得暗淡。老槐南邊是道籬笆,籬笆里是綠汪汪的菜畦,附近農民種的。我望著老槐出神,老槐望著我無言。我想呀想呀,就是想不出個開頭來。
篤、篤、篤、篤……那根彎把拐棍漫不經心又有節奏地戳著,戳得水泥樓板和階踏直叫喚。詹文要從三樓下來了,下來了,那個被人稱作詹老頭的退休老教師。我趕緊離了窗戶,跑到寫字臺邊,扭亮臺燈,讓燈光照著稿紙,亮晃晃地照著。這創作真累,比我在車床旁站八個小時還累。要當作家么?要當作家就不能怕累,想想詹老頭!
他蒼老了。他的頭顱還是方的,方頭上直直地豎滿黑白相間的長發,東倒西歪地搭在額前,胡子也是黑白相雜地亂蓬著,胡須上沾著些許湯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