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存穎
(吉林省白城市第十四中學 吉林白城 137000)
范進的"發瘋"與孔乙已的"斷腿"
許存穎
(吉林省白城市第十四中學 吉林白城 137000)
《范進中舉》與《孔乙已》是古今文學大師吳敬梓和魯迅傳于后世的不朽之作,都有其非凡的審美鑒賞價值。
在封建社會,讀書人一旦中舉,就會平步青云。科舉制度使讀書人如癡如狂的追求功名利祿,它成了讀書人獵取功名富貴的唯一手段,八股文自然成了文章的正宗。范進從二十歲起屢試不弟,苦苦掙扎,直至垂老,終于中舉,竟然喜歡得瘋了??滓乙堰@個被封建科舉制度拒之門外的“童生”把青春浪費在一年又一年的考場搏斗上,可是直到胡子花白,還是“連半個秀才還沒撈到”,反而染上了“好喝懶做”輕視勞動的壞習慣?,F實中自欺自慰,自傲自足,最后因假途滅偷竊被打斷腿,到處碰壁,飽嘗艱辛。范進的“發瘋”和孔乙已的“斷腿”都是封建制度造成的,然而兩篇文章卻從不同角度暴露了科舉制度的弊?。哼@種制度一面造成一批爬在人民頭上的老爺,一面造成一大批對社會毫無價值的廢物。
中舉的喜報是范進幾十年來夢寐以求的,這意味著他從此將身價百倍,享受富貴榮華,幾十年來的苦水悶氣一吐而光。僥幸的成功,強烈地刺激了他的神經,喚醒了他最初的現實希望,但這并沒有喚醒他的人性。恰恰相反,下意識的痛苦一解脫,他就失掉了全部精神,竟至旁若無人,欣喜若狂。“就往門外飛跑”,他完全失常變態了,“一腳踹在泥塘,掙起來,頭發都跌散了”,他的瘋態丑不堪言。幾十年來的貧賤、屈辱從此結束,夢寐以求的功名已經成真,政治、經濟、社會地位就要改變,他怎能不喜?歡喜是無法用理智控制的,感情的沖動使他完全喪失了理智,幾十年傾慕的功名一朝到手,他怎能不瘋?
孔乙已則是個被封建統治者剝奪得一無所有的赤貧。在一生中,他承受了人間的不幸和災難。在他驚人的麻木心靈里蘊蓄了多少人生的痛苦和辛酸,他已淪落到“短衣幫”的行列,卻仍要擺出與讀書人的架子,不肯脫掉那件又破又舊、十多年未洗未補的長衫,仍然保持特殊的身份,滿口“之乎者也”“詩壇子云”,在某種程度上,有點阿Q相。這是個精神悲劇,他是封建科舉制度奴役下的一個可憐的犧牲品,是病態社會的一個畸形產兒,黑暗王國里被侮辱、被踐踏的卑微的小人物,淪落在社會最底層,但對仕途的夢想并沒有完全幻滅,他用封建文化、科舉制度的“道德文明”來騙自己,盲目地掙扎了一輩子,被別人踐踏,也自我踐踏了一輩子。最后,他不僅滿身傷痕,而且在大庭廣眾之前、眾目瞪瞪之下,腿也被打折了,麻木地用手走進了墳墓。然而封建的思想意識和封建的科舉制度毒害他、麻醉他,他至死也不知自己為什么如此不幸!
范進之所以高興得發瘋就在于他僥幸考中了;孔乙已之所以要去偷而被丁舉人打斷了腿,最后窮困中死去,也就在于他是考場上的失敗者。成功與失敗扭曲了他們的性格,他們的命運僅僅是形式問題,本質是一致的,那就是悲??!無論他們或是在福祿中生,或者在困頓中死,都沒能逃出悲劇命運,因為這是社會的悲劇。兩位作家選取不同角度揭示悲劇的實質。
這種制度毒化了整個社會,扭曲了一些人的靈魂。范進在笑聲中擠進仕途,余生享受榮華富貴??滓乙言谛β曋杏谩笆帧甭刈呦驂災埂K麄兊闹車钪蝗夯蔚撵`魂。范進的眾鄉鄰及胡屠戶對瘋勁十足的范進趨炎附勢;而咸亨酒店的看客麻木得驚人,他們的“哄笑”猶如“炎黃子孫看槍斃中國人的”歡呼“,這”哄笑“和”歡呼“同樣刺耳。
范進中舉之前,境遇相當可憐,作者雖對他有一定諷刺,但主要是同情他,他大半生饑寒交迫,鄰里沒有一個人肯周濟他。他地位卑微,受人歧視,岳父可以任意辱罵他,他失去了人的尊嚴。他中了秀才,社會地位有所改變,可是胡屠戶對他的態度還是十分粗野,,傲慢地臭罵他,訓斥他。他總是習慣地“唯唯連聲”逆來順受,甘忍屈辱。舉人老爺也不曾屈尊到他的寒舍。然而當他中了舉人,驚喜得發瘋時,“當上眾鄰居有拿雞蛋來的,有拿白酒來的,也有背了斗米來的,也有捉兩只雞來的?!睂τ谝粋€已經完全喪失理智的“舉人”,人們卻也攀攏附會。胡屠戶對范進態度的轉變更讓人啼笑皆非:送來“七八斤肉,四五千錢”,稱范進“老爺”,當眾夸他“才學又高,品貌又好”,“是天上的星宿”,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面對“散著頭發,滿臉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拍著掌……”的范進,雖然一個嘴巴打將過去,心里卻是怕的,那“手早顫起來”。作者將這些人物的丑態刻畫得窮形盡相,在更大范圍揭示腐朽的科舉制度對各色人的毒害,可見人們追求功名利祿的心理,像溫疫一樣彌漫著??墒且坏┤〉霉γ?,又究竟意味著什么?這更深刻地提示了當時烏煙瘴氣的社會的痼疾之所在。
“范進發瘋”所產生的喜劇效果,主要集中幾次“笑”中,這“笑”是短暫的,而咸亨酒店的人對孔乙已的嘲笑卻是漫長的,貫穿了他的一生,笑他的傷疤,笑他的偷竊,笑他的挨打,這種笑是殘酷的。當他最后一次到咸亨酒店時,他的腿斷了。孔乙已夢想著成為舉人,然而打折了他的腿的不是別人,恰恰是士族出身的丁舉人。他到柜臺前,只聞其聲,卻未見其人,他比別人矮半截,掌柜的依然取笑他,咸亨酒店的看客仍舊戲弄他,他眾人的笑聲中走出場,在笑聲中演出了自己的悲劇,又在笑聲中離開了人生舞臺。面對他的悲劇,人們卻無動于衷,無絲毫憐憫之情,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這些因取笑孔乙已而感到”快活“的人大部分也是封建統治階級愚民政策的受害者,然而他們卻不自覺,去傷害倍受凌辱的弱者孔乙已,尤其在孔乙已斷腿之后。在這冷酷無情的制度和人與人的關系中,孔乙已的悲劇命運成為必然。
兩位作家從不同角度針砭時弊,力透紙背。魯迅在批判專制制度下奴性時說:“暴君的臣民,只愿暴政在他們的頭上,他卻看著高興,拿‘殘酷’做娛樂,拿‘他人的苦’做玩賞,做慰安?!边@種拿同胞的苦做玩賞的奴才性,是專制的結果,是一個民族值得痛心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