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當代貴州全媒體記者 姚源清
朱大可:文化選擇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話題,并且,客觀地說,這么多年來我們還一直處在這種選擇的困境當中。不過,關于這個話題,我想還是先從一本《清俗紀事》的書籍說起。清朝乾隆年間,日本幕府曾派出一批情報官員到中國進行調查,調查內容涉及建筑、風土人情和中國人的日常生活,其調查結果最后寫成一本情報報告,也就是《清俗紀事》。然而,這本書寫完之后卻發生了一個奇怪的現象,作者和譯者最后都自殺了。他們為什么要自殺?在我看來,正是由于某種巨大的落差感。也就是說,“康乾盛世”與他們想象中的盛唐已經完全不同,甚至還比不上宋代和明代。因此,到了明治時期,日本人深刻地意識到,中國的農業文明已經不能成為日本走向未來的樣板,于是他們掉轉頭去向西方學習。

本期訪談嘉賓:朱大可(文化學者、批評家、隨筆作家,同濟大學文化批評研究所所長、教授)
這是日本人的選擇。那么,農業文明的衰敗對中國來說意味著什么?眾所周知,中國的農業文明在宋代時達到高潮,無論農業立法還是農業技術都是世界第一,明代《天工開物》個全新的,以蒸汽機、電力以及各種近現代科學學說作為支撐的歐洲工業文明已經崛起。可以說,正是文明轉型讓我們失去了主導地位,中國土地上的文明由此變成了“影子文明”,也就是對西方近現代工業文明的克隆和拷貝。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也就出現了文明與文化的斷裂,即文明是別人的,文化是自己的,并且二者不相匹配。如何做到兩個系統的兼容,這是我們今天亟需解決的問題。
朱大可:事實上,中國每一次的文化選擇都涉及如何認識并繼承傳統文化的問題,在我看來,中國大陸顛覆性的文化選擇,20世紀有三次:第一次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科學敘事”,這次選擇打著科學的旗號,徹底顛覆了儒家文明,其提出的“打倒孔家店”的口號,甚至得到了包括魯迅、胡適和陳獨秀在內的許多新派作家的積極響應;第二次是毛澤東的“革命敘事”,這體現在新中國成立后的漢字簡化、方言瓦解和地域文明的顛覆,尤其是文革時對資本主義文明和本土傳統文化的雙重顛覆;第就是對這一時期的技術總結,然而鴉片戰爭之后,中國的經濟盡管還是世界第一,但從皇帝到民眾都已明顯感到,世界的中心已經轉移了,因為一三次是鄧小平的“財經敘事”,鄧小平推動了中國經濟改革,功勛非常之大,但在推動經濟現代化和消費主義的同時,傳統文化和倫理的傳承遭到忽略。
由于這三次文化選擇過分地強調傳統文化的弊端,忽視了其優秀的一面,導致中國傳統文化尤其是倫理文化受到破壞。當然,作為文化的新生和重生,文革后也出現了兩種文化選擇,一個是新啟蒙運動,推動80年代的人道主義思潮,以及先鋒文學、先鋒音樂、先鋒電影、先鋒美術等文藝運動,盡管存在時間很短,但卻已經是破土幼芽;第二個就是國學救國,并由此引發了復古熱、漢服熱、申遺熱等熱潮。傳統文化的重要性。這些跡象表明,我國正逐步加強對傳統文化的重視,為社會倫理和秩序的重建尋找價值依據。
朱大可:對于傳統文化,繼承與否,已經不是一個問題,問題的關鍵在于繼承什么,如何繼承。首先要搞清楚的是,傳統文化中到底有多少救世良藥?先說儒家,按照“兩個儒家論”的分法,我們所要繼承的,正是以個體生命追求公正、公義的“批判型儒家”,這個才是儒家最偉大的傳統,因而,學習儒家不只限于四書五經,更重要的是學習儒家杰出知識分子的生平事跡和人格精神;另外,墨家兼愛、非攻、非命的主張,道家老子重建人與大自然(宇宙)、小自然(家園)、內部自然(身體)的關系的提倡,對于今天也都具有非常重要的現實意義。
不過,對待傳統文化,我們還應當抱著尊重而不迷信的立場,因為任何學說都有局限性,傳統文化中也有不少與人類共同價值不符的糟粕。如違反平等原則的“三綱”,違反自由原則的“三從四德”,與基礎人性不符合的“存天理,滅人欲”等等。對此,我們要以“揚棄”的觀點來看待,接納其精華部分,過濾有缺陷的內容。只有這樣才能做好對傳統文化的繼承。
令人痛心的是,在傳統文化的傳承過程中,一些地方仍在恢復磕頭禮儀、搞萬人洗腳,甚至在某些地方,國學還淪為了斂財的工具,一些所謂的國學熱、公祭熱、國寶收藏熱的背后,隱藏著過度的商業圖謀和權錢交易。這種“國學”是無法深入每個人的心靈,成為他們生命的一部分的,相反,只能進一步敗壞“傳統”的名聲。
朱大可:不同年代出生的人有不同的選擇,21世紀中國人自己的“小時代”,我概括為5大目標,一般來說,20世紀50年代出生的人選擇養老,60年代出生的選擇養生,70年代出生的選擇權力,80年代出生的選擇財富,90年代出生的則選擇了娛樂。
雖然每個年代的人群都有自己的追求,但從中也可以看到,當下追求文化仍然是少數人的事情。這樣就導致了文化傳承中一個嚴重的問題,很多過去眾所周知的傳統,今天已經丟失或變破碎了,以致于一些民俗被濫用、節日被異化。更嚴重的是,普遍的文化焦慮在知識分子、官員、民眾中蔓延,引發了某種群體性痛苦。當然,另一方面,這種焦慮恰恰是內心的強大動力,推動我們重新探索文化選擇的可能性。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國家領導人開始在不同場合強調
朱大可:農業文明衰敗之后,光靠選擇農業文化是否能夠實現救國強國?我個人的觀點是,傳統文化不是萬金油,更不是用來排外和抵抗現代化的武器,它更應該融入人類共同價值,讓我們的精神生活變得更加飽滿。比如儒家的“五常”,只要經過合理解釋,也能成為當下具有指導意義的價值觀。
中國文化之所以在世界特立獨行,就是因為自古以來,我們保持了“改革開放”的姿態,百家爭鳴的先秦盛況,就是一個偉大的范例。因而,要提高文化軟實力,政府應該提倡文化多元,鼓勵包括儒家、道家、墨家在內的各種思想自由生長,并且進一步吸納西方先進文化,博采民族和人類文化的各種精髓,在理性對話和論
朱大可:這些年來,我們陸續出現了中醫熱、養生熱、旅游熱、攝影熱等,這些都是大眾娛樂之外的文化選擇,值得欣喜的是,文學熱和讀書熱也開始興起,很多媒體都在做圖書,而閱讀載體從紙質到移動終端的轉變,也帶來了閱讀的便捷,這些都構成了今天中國進行“文化再出發”的良好生態。
事實上,文化的發展繁榮應從每個人開始。作為一個現代國家的公民,我們有自由選擇文化的權利,因而,個人需要建立自己的主體性和獨立性,從廣泛的閱讀開始,趨向于在道德、文學、藝術和哲學各個領域的全面自我升華,讓個體心靈融入到廣闊的人類的心靈之中。
(責任編輯/袁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