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芳自賞”還是“煢煢孑立”：兒童社交淡漠適應功能的文化差異*

丁雪辰 張 田 鄧欣媚 桑 標,4 方 力 程 琛

(1華東師范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 上海 200062) (2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院, 南京 210024)(3深圳大學心理學系, 深圳 518060) (4華東師范大學學前教育與特殊教育學院, 上海 200062)(5四川師范大學教師教育學院, 成都 610068)

1 引言

同伴在兒童心理的發展過程中扮演著關鍵角色。根據《兒童心理學手冊》的闡述, 從童年期至青少年期的同伴社會化情境會對兒童的心理健康和社會適應起到重要作用(Rubin, Bukowski, &Parker, 2006)。因此, 那些不參與同伴互動而表現出社會退縮行為的兒童得到了發展心理學研究者的廣泛關注。依據《心理學年鑒》的定義, 社會退縮行為是指在社會情境中, 兒童抑制自己參與同伴互動并頻繁表現出獨自消遣的行為(Rubin,Coplan, & Bowker, 2009)。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研究者們逐漸發現雖然都表現為獨自一人游戲,但兒童選擇自己一個人游戲的原因卻各不相同,例如, 一些兒童是由于被別人排擠因此被迫單獨游戲, 另一些兒童是內心膽怯不敢找別人一起玩,還有一些是自己本身就樂意一個人玩等等(Coplan& Rubin, 2010)。于是, 社會退縮概念大框架下的各亞類型得到了廣泛的關注。過去20年里關于社會退縮的研究多集中于害羞退縮(shyness), 而對另一種亞類型—社交淡漠(unsociability或social disinterest)卻很少涉及。社交淡漠是指兒童不主動回避同伴互動, 僅僅是對發起社會交往沒有興趣,喜歡一個人獨處的行為 (Coplan & Armer, 2007)。似乎, 社交淡漠的兒童更多的關注點在物體(如玩具)上面(Jennings, 1975)。根據Asendorpf (1990)的社交動機理論, 害羞退縮是高社交趨近動機和高社交回避動機的結合, 即害羞的兒童心里想要和別人一起游戲, 卻不敢上前參與, 而社交淡漠則是低社交趨近動機和低社交回避動機的結合,這樣的兒童本身對社交活動沒有興趣, 也不主動抵制別人的互動, 二者有著明顯的區別。即使是在幼兒眼里, 這兩類退縮同伴也可以得到明顯的區分(Coplan, Girardi, Findlay, & Frohlick, 2007;Coplan, Zheng, Weeks, & Chen, 2012)。和早期研究者使用統一的術語“社會退縮”不同, 近年來研究者逐漸開始使用具體的亞類型名稱來進行關于這類獨處行為的研究(Coplan & Armer, 2007)。

需注意的是, 文化情境對兒童社會行為和適應功能的發展起重要作用(Chen & French, 2008)。不同文化里, 同伴、父母和教師對兒童特定社會行為的反應、評估以及態度均有所不同, 這些反應和態度又會反過來影響到兒童的社會、情緒和學校適應(Chen, 2010)。社會退縮行為亦如此, 文化作為生態系統中宏系統的重要成分, 必然會對兒童的社會退縮行為產生影響(丁雪辰, 李燕, 潘佳麗, 2013)。在跨文化研究中, 最典型的就是個人主義文化與集體主義文化的對比(Triandis, 2007)。Chen和French (2008)曾針對這兩種文化的內涵探討了害羞退縮適應功能的文化差異, 本研究擬對另一種亞類型—社交淡漠在個人主義文化和集體主義文化里的相關研究進行梳理并討論, 以對社會退縮適應功能的理論體系進行補充, 更好地揭示文化情境對于兒童社會行為發展的意義所在。

2 “孤芳自賞”: 個人主義文化下的社交淡漠

在以加拿大和美國為代表的個人主義文化國家, 社交淡漠是一種適應功能相對溫和的社會退縮行為, 表現出這種行為的兒童并不一定表現出適應困難。一系列基于變量中心(variable-centered)視角的研究發現, 社交淡漠與兒童的心理和情緒適應困難并不存在顯著關聯(Coplan, Closson, &Arbeau, 2007; Coplan, Prakash, O’Neil, & Armer,2004; Wang, Rubin, Laursen, Booth-LaForce, &Rose-Krasnor, 2013)。例如, Coplan等人通過錄像觀察(Coplan, Closson et al., 2007)和讓母親填寫兒童社會偏好量表(Child Social Preference Scale)(Coplan et al., 2004)獲得了兒童的社交淡漠水平,發現其并不能預測兒童的孤獨感和焦慮感; 同樣地, Wang等人(2013)讓兒童自己填寫社會退縮量表(Social Withdrawal Scale)也發現, 社交淡漠與抑郁感、焦慮感、情緒障礙以及低自尊均沒有顯著的關聯。另有一些研究從個體中心(person-centered)視角出發, 將社交淡漠兒童與其他社會退縮亞類型及正常兒童進行比較。雖然甄別的標準各異,但得出的結論卻頗為相似, 即社交淡漠兒童在情緒和心理適應水平上并不會表現出明顯的缺陷。在這方面, Coplan及其團隊開展了大量的工作。例如, 他們請母親填寫兒童社會偏好量表, 并根據兒童在該量表兩個維度(害羞和淡漠)上的得分高低進行分組。淡漠維度上高于一個標準差并在害羞維度上低于一個標準差的兒童定義為淡漠型,將兩個維度都低于一個標準差的兒童定義為普通兒童。結果發現, 社交淡漠兒童在孤獨感、內化行為問題和對學校的喜愛程度上均與普通兒童沒有顯著差異(Coplan & Weeks, 2010)。他們也嘗試通過兩個自評量表——兒童害羞問卷, Children’s Shyness Questionnaire和兒童社會偏好問卷, Child Social Preference Questionnaire)——測得害羞和淡漠的水平, 以分數的25%為標準劃分出淡漠型(淡漠分數處于較高的25%且害羞分數處于較低的75%)和普通兒童(淡漠和害羞分數都處于較低的75%), 結果發現在社交焦慮感和抑郁感上兩組兒童沒有顯著差異(Coplan, Rose-Krasnor, Weeks,Kingsbury, Kingsbury, & Bullock, 2013)。此外, 他們還通過行為抑制/活動量表(BIS/BAS Scale)區分出社會退縮的亞類型, 發現淡漠型兒童(抑制和活動維度上得分都處于平均值以下)和普通兒童(抑制維度得分處于平均值以下且活動維度得分處于平均值以上)在抑郁感、正負情緒以及整體心理健康水平上均不存在顯著的差異(Coplan, Wilson,Frohlick, & Zelenski, 2006)。最近, Nelson (2013)針對青少年晚期群體的研究表明, 淡漠型個體所承受的內化問題行為風險要遠遠小于其他亞類型的社會退縮個體, 在適應水平上要溫和許多。

關于社交淡漠對同伴關系的影響, 目前的結果并不一致。有研究者認為社交淡漠兒童在發展相互友誼、維持友誼穩定性以及友誼數量方面與正常兒童沒有差別(Ladd, Kochenderfer-Ladd, Eggum,Kochel, & McConnell, 2011)。亦有其他研究支持了這個結論, 社交淡漠型兒童與普通兒童相比同伴關系沒有差異(Coplan & Weeks, 2010), 社交淡漠對于同伴適應困難只存在間接效應, 并沒有直接效應(Coplan et al., 2013)。以上研究結果似乎表明, 社交淡漠并不會引起兒童的社會適應困難。對于這樣的結果, 一些研究者認為社交淡漠的兒童具有正常的社會交往能力, 只是對發起社會行為沒有興趣而已(Asendorpf & Meier, 1993)。但是,Coplan等人(2004)和Ladd等人(2011)的研究卻發現, 兒童的社交淡漠行為會引起同伴的拒斥, 即同伴會厭惡、拒絕和排斥表現出社交淡漠行為的兒童。在最新的研究中, Coplan等人開發了幼兒自評的工具(Preference for Solitary Play Interview,獨處偏好訪談)來測量社交淡漠水平。他們發現,幼兒的社交淡漠行為與同伴接納程度呈顯著的負相關(Coplan, Ooi, Rose-Krasnor, & Nocita, 2014)。

整體而言, 在個人主義文化社會中, 社交淡漠表現出相對溫和的適應功能, 主要特征為很少引起兒童心理和情緒上的適應問題, 這與其他類型的社會退縮行為明顯不同。雖然兒童獨自一個人活動, 但卻“孤芳自賞”并樂在其中, “Alone but not lonely”。

3 “煢煢孑立”：集體主義文化下的社交淡漠

相對于個人主義文化國家, 以中國和印度為代表的集體主義文化中關于社交淡漠適應功能的研究尚顯單薄, 但結論與個人主義文化似乎有所不同。Coplan等人(2012)給中國幼兒呈現圖片故事, 并描述一些具有不同行為特征的同伴, 然后讓幼兒對其在意圖性、社交動機、偏好、負面影響等方面進行評分。結果發現, 幼兒對社交淡漠的同伴持更負面的態度(相比害羞退縮和普通同伴), 認為這樣的同伴會給集體帶來更多的問題,也更不愿意和這樣的兒童做朋友。Nelson等人(Nelson, Hart, Wang, Wu, & Jin, 2012)對幼兒的同伴互動情境進行觀察, 發現表現出社交淡漠行為的幼兒存在更多的內化行為問題。童年中期到青少年早期的兒童身上發現了類似的結果。Chen,Wang和Cao (2011)通過修訂版班級戲劇(Revised Class Play)讓同伴進行提名(在班級內選出三個與“某個人對集體活動不感興趣”等描述最相似的同學)來得到每個兒童社交淡漠的水平, 他們發現,在中國的農村地區社交淡漠會帶來兒童在學業上的困難、高度的抑郁感和同伴的拒絕。而在中國的城市地區, 有關社交淡漠適應功能的結論是相似的, 表現出這種行為的青少年更容易受到同伴的拒絕和欺負(Ding, Weeks, Liu, Sang, & Zhou, in press)。一些縱向研究提供了更多的證據。劉俊升和丁雪辰(2012)通過一年的追蹤研究發現, 在控制了第一年的同伴偏好之后, 第一年的社交淡漠行為可以顯著負向預測第二年的同伴偏好。不僅如此, 除了同伴偏好之外, 前期的社交淡漠還會對后期的社會適應(如同伴拒絕、同伴欺負)、心理適應(如孤獨感、抑郁感、自尊)以及學校適應(如學業成績)全面產生影響(周穎, 劉俊升, 2014; Liu,Coplan, Chen, Li, Ding, & Zhou, 2014)。Bowker等人將父母填寫的兒童社會偏好量表(Coplan et al.,2004)進行改寫, 轉變成了自我報告的方式并增加了部分題目, 構成了兒童社會偏好量表(修訂版),并以此為基礎在印度進行了兩項研究。有趣的是,社交淡漠適應功能在印度存在一定的爭議, 如Bowker, Markovic, Cogswell和Raja (2012)等人發現在控制了其他亞類型之后, 自我報告的社交淡漠會引發同伴的欺負; 而另一項研究的結論卻相反, 社交淡漠帶來的適應風險較小, 并不會引起同伴拒絕、同伴欺負等一系列同伴關系問題(Bowker & Raja, 2011)。

總體來說, 多數研究發現集體主義文化背景下社交淡漠的適應功能較差, 會導致較多的適應問題。與個人主義文化相比, 最主要的差別體現在社交淡漠的心理與情緒適應功能上。這樣的兒童“煢煢孑立”, 內心感到孤單, 顯得楚楚可憐,“Alone and also lonely”。

4 “Lonely or not lonely”：潛在原因及機制

造成兒童社交淡漠行為在個人主義文化中“孤芳自賞”而在集體主義文化中“煢煢孑立”如此的反差, 原因和機制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分析。首先, 可能是與文化價值觀的沖突與否。不同文化價值觀里對于自我、他人和相互關系的概念不同, 這會通過同伴互動作為中介來影響兒童的適應功能(Chen & French, 2008)。比如, 個人主義文化中的自我是獨立并外隔離的, 對于個體而言, 表達自己的權力、情緒和觀點是十分重要的,行動也多基于自己的目標(Markus & Kitayama,1991)。個人主義文化還注重個體自由意志的保護和維持(Greenfield, Suzuki, & Rothstein-Fisch,2006; Maccoby & Martin, 1983; Triandis, 2007),并以保持個性化和自主選擇性為鮮明的文化特征(Chen, 2010; Coplan & Armer, 2007)。從父母的角度, 個人主義文化中更偏向以兒童為中心, 關注兒童的自主性和即時的心理狀態(Chen & Li,2012), 在他們看來, 能否保持獨立是成熟和能干的重要指標(Chen & French, 2008; Greenfield et al.,2006)。對于社交淡漠兒童而言, 他們對獨自游戲更有興趣, 這是他們的權力, 是自由選擇的結果而不是受制于他人, 是個人意愿的表達而不是內心渴望的壓抑, 是表現鮮明個體特征的行為而不是從眾, 更是清楚地表達了他們的最終目的, 并不會引起今后長期的不良后果。以上闡述表明,社交淡漠行為與個人主義文化的主要價值觀并不會產生沖突, 甚至在某些角度是保持一致的, 因此并不必然引起兒童的適應困難。

相反, 集體主義文化價值觀的核心是群體和諧和相互依附(陳斌斌, 李丹, 陳欣銀, 陳峰, 2011;Greenfield et al., 2006; Liu, Chen, Li, & French,2012; Triandis, 2007), 自我是與其他社會關系重疊的, 個體更看重自己在社會關系中扮演的角色(Markus & Kitayama, 1991)。在兒童的早期社會化過程中, 父母教育子女的首要目標就是學習合作和順從(Chen & French, 2008), 兒童從小就被教導去發展出對家族的歸屬感和責任感(Chen, 2010)。社交淡漠行為是一種只考慮自己的行為, 忽略了群體內的相互關系, 使得自己和其他社會關系相隔離, 不符合集體主義價值觀的要求。不僅如此,集體主義文化抵制自主選擇和自由意志, 因為這可能對他人的利益和需要產生矛盾, 并妨礙群體的整個和諧(Tamis-LeMonda et al., 2008), 在這種文化背景中, 個體需要壓抑個人的需求、意愿和情感, 從而維護集體主義價值觀的發展, 并最終為集體的福祉做貢獻(Chen & French, 2008;Markus & Kitayama, 1991; Sharabany, 2006)。中國幾千年儒家文化強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思想,兒童必須有兒童的樣子, 服從權威長輩的期待和標準, 而社交淡漠行為的顯著特征就是自主行動,并不會因為周圍環境的需要而壓抑自己的意愿,繼續沉浸在獨自游戲的過程里, 這明顯與集體主義文化的要求大相徑庭。需注意的是, 集體主義文化中個體的適應功能是否得當, 還依賴于個人對文化準則的知覺(Markus, Kitayama, & Heiman,1996), 因為集體主義文化中個體適應與否以人際關系來定義, 人際關系可以驅使個體平衡積極和消極情緒, 個人的幸福是與他人的幸福相互依存的 (Uchida, Norasakkunkit, & Kitayama, 2004)。某種程度來說, 他人的幸福甚至高于自己的幸福(高良, 鄭雪, 嚴標賓, 2010), 因為真正的快樂與否不依賴于個人的情感, 在于對集體及社會的價值(曾紅, 郭斯萍, 2012)。這種對于人際關系的高度重視使得集體主義文化里個體的社會敏感性更強,更關注群體內的人際關系(張田, 孫卉, 傅安球,2012), 那些疏遠和忽略集體的個體會被認為是叛逆和自私的人(Chen, 2010; Ho, 1986)。自幼兒時期,這一思想就得到了父母的潛移默化, 自小兒童就被要求具備對于同伴交往的敏感性(Woronov,2007), 而不要自己一個人行動(Chao, 1994)。因此像社交淡漠這樣對他人和集體漠不關心以及對人際關系不敏感, 在行動的出發點上也多是出于自己的興趣, 更缺乏與他人的合作, 很容易被認為是自私從而得到較為負面的反饋。同時, 文化要求兒童根據文化標準來改變自己的行為(Corsaro& Nelson, 2003), 那些不根據文化標準而調整的兒童就會受到集體的排斥(Chen & French, 2008),這又會使社交淡漠兒童的適應功能進一步惡化,因為他們通常不會去關注他人的行為規范, 也不會因此而調整自己的淡漠行為。綜上所述, 社交淡漠行為與集體主義文化諸多方面都存在較為明顯的矛盾與沖突, 在這種情況下, 同伴、家長和教師都會產生負面態度、批評管教、孤立甚至懲罰,進而造成兒童的處境不利。這可能也是為什么集體主義文化里社交淡漠行為會引起兒童的社會、心理和學校適應全面產生問題的主要原因。

其次, 特定國情也需要得到關注。目前中國關于社交淡漠適應功能的研究結論與基于個人主義文化的研究并不一致, 可能與中國近三十年經歷了較為劇烈的社會變遷有關。人類始終處于歷史的變遷過程里, 而變遷對于對兒童心理與行為的發展的影響不容忽視(Elder & Shanahan, 2006)。西方社會的社會變遷過程相對緩慢, 但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 近30年巨大的社會變革使得人們的一些觀念開始被改變(Liu et al., 2012)。例如, 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劇, 一些開放地區的父母更傾向于培養兒童在社會交往中的主動性, 因為他們堅信這種主動性對于兒童的發展有益(Chen & Li,2012)并有利于兒童去適應競爭激烈的市場經濟環境(Chen & Chen, 2010)。目前中國關于社交淡漠相關研究的采樣基本取自開放地區(上海), 正好也印證了此推理的可能性, 即表現出社交淡漠行為的兒童因為其缺乏在社交活動中的主動性而不被周圍認可, 也不能很好地適應快節奏、信息量豐富、競爭日益激烈的社會環境, 因此表現出較差的適應功能。另一個需要考慮的因素是中國的獨生子女政策。獨生子女政策可能也會對中西方兒童社交淡漠適應功能的差異提供一定的解釋。西方家庭成員之間的互動頻繁, 一定程度的獨處反而可以對個體有益(Larson, 1997), 因此社交淡漠可以為個體爭取到一定的空間, 并不必然帶來適應困難。相反, 中國的獨生子女本身缺乏兄弟姐妹之間的互動, 再加上社交淡漠行為, 很容易放大其負面影響。不僅如此, 獨生子女的自我優越性較高(陳翠玲, 馮莉, 王大華, 李春華,2008), 而淡漠這種不合群的行為可能會引起其他獨生子女的反感。

從文化層面與價值觀的沖突與否, 再到社會層面與經濟、社會和政策的順應與否, 最后到家庭和學校層面家長、兄弟姐妹和同伴的態度和回應積極與否, 正是這樣一個從宏觀到微觀的潛在機制, 導致了社交淡漠在個人主義文化與集體主義文化中出現“孤芳自賞”和“煢煢孑立”兩種截然相反的適應功能。

5 思考與展望

關于探討兒童社交淡漠適應功能的文化差異具有很強的理論與實踐意義。首先, 早期的研究將社會退縮看作統一概念, 隨后的研究開始加以區分。目前而言, 相對于害羞退縮, 社交淡漠的研究較為缺乏, 對該類型社會退縮行為的研究可以對相關理論體系進行一定的補充。其次, 文化情境對兒童社會功能和社會適應的發展起到一定作用。揭示社會退縮各亞類型適應性的文化差異,一方面可以從新的角度對社會退縮兒童的發展結果提供新的解釋, 另一方面也可以豐富原有社會退縮研究理論的框架, 將文化特殊性納入其中。研究者們還可以通過對現有研究成果的把握, 來制定有效的、具有針對性的干預措施來提高社會退縮兒童的適應水平。當然, 目前該領域的研究仍然存在一些不足, 需要在未來的研究中加以注意和改善。

5.1 研究方法的多面性

有關兒童社交淡漠適應功能的研究相對缺乏,研究手段十分有限, 研究方法的多面性不足, 還不能充分解釋其適應功能的文化差異及其機制。目前社交淡漠的測量基本都是通過同伴報告(Chen et al., 2011; Ding et al., in press; Liu et al.,2014)和母親報告(Coplan et al., 2004; Coplan &Weeks, 2010)獲得。他人報告可以相對客觀地評估社會淡漠的行為表現, 避免了自我報告的主觀性。但這種方法很難探測兒童社會交往的內在動機(如趨近動機和回避動機水平)。Spangler和Gazelle (2009)采用多質多法的研究視角發現, 不同渠道對于社交淡漠的評估效果存在差異。未來的研究可以采用自我報告的方法來彌補他人報告在測量社交淡漠上的不足。近期已有研究者(Bowker, Markovic et al., 2012; Bowker & Raja,2011; Coplan et al., 2013, 2014)使用自我報告法來測量社交淡漠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如Coplan等人(2014)發現自我報告與母親報告的社交淡漠與同伴關系的關聯并不完全一致。很明顯, 采用多種方法從不同角度切入可以更全面地揭示文化差異及其機制。同時, 目前的研究基本都是橫向設計, 缺乏對因果關系和發展機制的探討。未來通過追蹤研究考察不同文化中兒童社交淡漠行為的形成、影響機制, 以及對適應結果的長期影響是非常必要的。最后, 如Coplan和Weeks (2010)采用一個標準差作為篩選被試的分組依據可能在敏感性上存在局限, 未來研究可嘗試差異更大的分組標準。

5.2 年齡與文化的交互作用

社交淡漠的適應功能存在文化差異, 但是這種文化差異很可能受到兒童年齡的影響, 即年齡與文化之間存在交互作用。目前關于社交淡漠適應功能的研究集中于童年中晚期和青少年早期,對于其他年齡段兒童的研究可能會得出不一樣的結論。例如, 這種文化差異可能在幼兒期并不明顯, Coplan等人(Coplan et al., 2007)發現西方幼兒對于社交淡漠的兒童持負面態度, 與中國的跨文化對比也并沒有發現差異(Coplan et al., 2012)。而關于青少年晚期之后的社交淡漠研究十分稀缺(Bowker, Rubin, & Coplan, 2012), 尚未得出其適應功能是好是壞的穩定結論。根據Rubin和Asendorpf (1993)的推測, 到了青少年晚期之后同伴關系的重要性日益凸顯, 無論何種社會退縮行為都會產生社會適應困難, 這種適應功能上的文化差異可能就會消失。屆時, 無論處于何種文化背景里, 社交淡漠行為可能都會與消極適應結果相關聯。關于其他亞類型社會退縮行為的研究也提供了一些啟示, 如Chen, Rubin和Li (1995)發現,童年期中國兒童的害羞退縮行為與積極適應相關,與西方研究結果相反, 但是到了青少年期, 害羞退縮行為就與消極適應相關, 與西方結果變得一致。未來的研究需要對這種年齡與文化的交互作用進行探索, 看從學前到青少年晚期社交淡漠適應功能的文化差異如何變化的。是否文化差異在幼兒期、青少年晚期及成人期并不存在, 而集中體現在童年中期到青少年早期這一階段。

5.3 直接的跨文化比較

目前的研究發現, 集體主義背景下的兒童如果表現出社交淡漠行為, 會帶來較差的適應結果(劉俊升, 丁雪辰, 2012; Bowker, Markovic et al.,2012; Chen et al., 2011; Ding et al., in press; Liu et al., 2014), 而這與西方的研究結果似乎不同。西方的研究大多發現社交淡漠兒童與正常兒童沒有顯著差異, 并不會產生明顯的社會、情緒和學校適應困難(Coplan, Closson et al., 2007; Coplan et al.,2004, 2013; Coplan & Weeks, 2010)。但是, 需注意的是, 跨文化研究有主位(emic approach)和客位(etic approach)之分(桑標, 2009)。目前的研究結論都是基于主位研究的視角, 即某種文化的內部出發而得出, 而要想得出真正的文化差異, 需要從客位視角進行檢驗, 將不同文化的結論放到同一標準上比較才行。因此, 目前的這種不同還需要直接的跨文化比較來加以佐證。未來的研究可以同時在兩種文化中收集兒童社交淡漠和適應功能的數據進行直接比較, 既可以觀察社交淡漠水平的文化差異, 也可以探討其適應功能的不同。Chen等人(2004)的跨文化研究可以提供啟示, 運用多組等同嵌套模型來檢驗不失為揭示社交淡漠適應功能的文化差異的一種有效手段。

5.4 與文化有關的風險因子與保護因子

社交淡漠適應功能的研究雖取得了一定的進展, 但目前探討的多是二者之間直接的線性關系。實際上, 可能會有一些別的的因子影響這種線性的關聯, 形成風險作用或保護作用。根據壓力/緩沖模型(stress/ buffer model) (Cohen & Wills,1985)的闡述, 兒童自身或周遭環境里可能存在別的因素來影響兒童面對壓力情境時的應用以及最終的適應結果。這些因素很可能是某種文化中所強調和重視的, 因而較為敏感, 會影響社交淡漠與適應功能的關聯。例如, 最新的研究證實, 學業成績在社交淡漠和同伴關系之間起調節作用, 可以保護社交淡漠兒童的同伴適應困難(周穎, 劉俊升, 2014), 可能就是因為中國文化中對于學業成績的高度重視和敏感(丁雪辰, 施霄霞, 劉俊升,2012; Ho, 1986)。除此之外, 作為維持群體和諧重要指標的兒童自我行為控制也可以緩沖來自社交淡漠行為的負面影響(Ding et al., in press)。因此,未來的研究可以更多從文化背景的角度出發, 探索可能存在的風險和保護因子對于社交淡漠適應功能的影響。雖然社交淡漠在個人主義文化里并不一定產生適應困難, 但可能有某個較為敏感的風險因子使得具有這種特質并表現出社交淡漠行為的兒童“alone and also lonely”; 相反, 集體主義文化中較為積極和強調的特質可能會使得社交淡漠的兒童受到保護, “alone but not lonely”。

5.5 互聯網環境的影響

隨著現代科技的進步, 互聯網已成為青少年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他們投入越來越多的時間和精力在互聯網上(Witt, Massman, & Jackson,2011)。如今, 兒童的許多社會行為直接在網上發起, 如網絡偏差行為(馬曉輝, 雷靂, 2010)和網絡親社會行為(馬曉輝, 雷靂, 2011)。同樣, 互聯網的使用與兒童的社交焦慮感和孤獨感等適應功能也存在關聯(賀金波, 陳昌潤, 賀司琪, 周宗奎,2014; 馬利艷, 雷靂, 2008)。已有研究發現互聯網使用會與同伴交往產生交互作用共同影響兒童的適應功能(張國華, 戴必兵, 雷靂, 2013)。由此可以推斷, 互聯網環境與兒童的社會行為及適應功能存在緊密關聯。需注意的是, 有研究已經發現,與社交淡漠相對應的另一種社會退縮行為亞類型—害羞退縮與互聯網使用有正相關(羅青, 周宗奎,魏華, 田媛, 孔繁昌, 2013), 因此未來很有必要探討互聯網與社交淡漠行為之間的潛在關聯, 如社交淡漠的兒童是否更容易產生上網行為, 或是對于互聯網的使用更容易使得兒童產生社交淡漠行為, 以及最后, 互聯網的使用是否在社交淡漠和使用功能之間起到某種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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